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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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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張無忌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疼。

要命的疼。

他雖然練成了九陽神功,但最後一關一直不得要領,沒能打通。好容易在說不得的布袋裏誤打誤撞打通了最後一關,奇經八脈遭到內力猛地湧過,本該是好好坐下來調息一番,卻不想又為了追圓真而迷路誤入明教密道,然後為了趕緊逃出去又加緊修煉乾坤大挪移,這兩門功法幸在並不犯沖,故而他還沒有走火入魔,而偏偏又不得不用這新修得的功法去耗精耗力地武鬥六大派各門武功,臨末了了還被芷若刺了一劍。

張無忌啊張無忌,你真真是應了那句話。

——英雄難過美人關。

——那前提還得是他成了英雄的情況下。

自幼師承蝶谷醫仙門下,於醫道上可稱聖手的張無忌本人心下很清楚,芷若的那一劍刺到了哪裏,他眼看著少女帶著驚恐猶豫又狠心的神情,閉著眼隨手刺過來的一劍,偏偏是如此碰巧,傷了他右側的心脈肺腑。

老天爺還真是會給人試煉,一關方出,又入一關。

——若說方才是虎狼關,這一關怕就是鬼門關了吧。

張無忌雖然沈入昏迷之中,但體內的九陽真氣卻不曾歇息,在他師叔伯們的武當九陽功的帶動下自行游走體內經脈,好在歪打正著地護住了自己的心脈。但盡管如此,這一劍穿透心肺之痛,卻也是非同小可,他覺得自己呼吸起來也不敢太過深,深怕掙裂傷口,只得淺淺地。

耳畔的各種吵雜的聲音從未停止過,一會兒聽到有人在低沈私語,一會兒又聽到有人在喧嘩吵鬧,無忌只覺得煩躁,他蹙著雙眉稍稍側了側頭,卻感到自己的上半身好像被人扶起,接著一枚苦澀的藥丸便從牙關處被塞了進來,猝不及防地那一粒小小的藥丸滾落腹中,而他還未來得及辨別那是什麽藥的時候,又是一枚苦澀的片狀物被塞了過來。

那片狀物伏在他舌上,一股濃濃的藥香於口中散開,辨識藥物精準的無忌通過這香氣便可認出那是參片——還是十分上乘貴重的。

參片向來都是作為吊氣所用,非緊急之時一般很少使用,他心下一驚,心疑道——難道自己的傷勢如此嚴重,竟是需要用這參片吊著麽?

過不一會兒,他只覺得自己體內本是在迅速游走流動的九陽真氣似是在藥效的帶領下,逐漸變得緩和,一直到方才為止都被封著的心脈大穴不知何時已經被人解開,那股真氣便如此柔柔地抵達傷處,一點一點溫暖著那被劍傷刺得冰涼的傷口。

無忌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驀地,他感到仿佛是有人擁住了他上半身,熟練精準地推拿著他身上的幾個大穴。

自他神功所成後,再無舊年那樣的病疾傷痛,如此一來,生龍活虎的少年便鮮少去細心註意自己身上的小傷小害——實際上,縱使他神功蓋世,經歷了雙腿斷骨之痛,風餐露宿趕路辛勞,又結結實實挨了滅絕師太的那兩掌,精通醫道的他十分清楚其實自己本該是要好好休養些許時分的,而後又匆忙修煉高深內功又力戰各派,其實精力早已消耗極大。而現下這一擁,卻讓他恍然間憶起許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當年蝴蝶谷他為了與紀姑姑一諾,不遠萬裏送不悔妹妹上昆侖山,一路上他們見遍了人心鬼蜮,也飽嘗酷寒極暑的苦楚,行至坐忘峰,途中雖有多次寒毒發作,但為了顧及那剛剛喪母又逢驚變下又恐懼又不安的不悔妹妹,每每發作他都是咬牙堅持了下來,甚至習慣了常年寒毒苦楚的他可以逼迫自己忘記那寒冷至極的疼痛,直至一路趕到那一身白衫的文士面前,這才卸下所有心中的重負,一口氣松懈下來,直直昏倒在了父女二人面前。

——等到他睜眼的時候,卻發現一身白衣的中年書生抱著自己坐在床上。

——而他卻已昏睡了三日。

以前在武當山的時候,雖然每每寒毒發作,都會有師叔伯們輪流抱著自己輸送真氣,幫助自己抵禦寒毒,但這一次如此抱著自己的光明左使卻是如此地不同,他並沒有以真氣輸送來抵禦自己的寒毒,而那雙骨節分明的細長的手在自己的身上大穴上緩緩而有力地推拿著,將自己的心脈之處護住,以至於不會被寒毒侵蝕,少年光滑的額頭上還熱敷著帕子,想是楊逍還用熱水幫助自己擦試過冷汗漣漣的身上。

“你醒了。”

——中年人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無忌連忙以手撐住床板,剛想起身,便又被他重新攬回懷中。

“你的身體現在還很虛弱,最好還是再靜養一段時間。”

——楊逍的聲音如同古琴那圓潤的音色一樣,直直地撞進了他的心底。

“多……多謝楊伯伯的照料。”

他感到楊逍將自己小心地輕輕放回到床上,張口以十分嘶啞的聲音如此答謝道。

“小兄弟不必客氣,”楊逍將手放到他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隨後將那帕子拿開,繼續沈穩地說道,“你對我有大恩,卻不想……”

——料他是要言及玄冥神掌寒毒,此世間怕是已無任何人可以救他,看著楊逍驀然覆雜起來的目光,無忌連忙搖了搖頭,道,“我自知命不久矣,但能在死前完成跟紀姑姑的承諾,便也算是功德一件,如此一來,想必是死後該不會下地獄了。”

——從小便對道佛雙家的典籍經文熟悉的無忌想到此,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小兄弟,我楊逍本性自負,此天地間若是讓我報恩,連那摘月奪星,於我,也並非不可能之事,世間內傷毒癥,若非與大羅神仙搶人……便是搶,許也是能拉回來一把,”他洗幹凈了帕子,又重新為床上小小的少年擦拭了一下額角的汗珠,幾乎不可察覺地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此毒乃玄冥神掌,天下極寒之物,而我所修煉的內功,乃是師承九陰真經,又乃是世間至陰之功,若我為你運功療傷,只怕是雪上加霜……”

“沒有關系的,楊伯伯,”無忌連忙搖了搖頭,他強撐出一絲笑意來,道,“我死前能有如此見識,想是以後到了地下,見了爹爹媽媽,應該也不會讓他們太難過。您也別太自責了。”

楊逍看向無忌的目光頓了一頓,他的眼底似乎是浮出來了某種異樣的感情,最終卻逐漸沈澱成了一種濃濃的滄桑,他嘴角挑起一絲苦澀的微笑,最後摸了摸那病弱少年的頭發,幾乎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道——

“傻孩子,哪有父母在地下願意見到自己孩子如此年紀輕輕便去見他們的?人生在世,也許很長,也許很短,最終的一切,喜怒哀樂,皆歸塵土,與其坐著等那大限將至,不如當下活好每一刻,也算是對他們最好的交代了。”

少年無忌猛地一怔,他望向那個坐在自己床邊的男人,他的目光炯炯,雖面容俊美依舊,看上去並不像年近不惑之人,但那鬢角眉間卻已染上了濃濃的滄桑。而自己雖年紀輕輕,無數次鬼門關前徘徊之際,原以為已是看破生死,卻不想,其實紅塵裏亦還留著許多留戀。他心下猛地一顫動,將臉埋於被褥之間,輕聲嗚咽了起來。

一雙大手撫摸著自己的頭頂,他聽到那個低沈的聲音在輕柔地哄著自己——

“好孩子……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

——如此久遠的回憶在此刻驀地於心底喚醒,張無忌忽地“啊”了一聲,嘆出一口氣。

“醒了!醒了!”

“無忌醒了!”

——四周的聲音一下子又吵雜了起來。

無忌動了動眼皮,最先恢覆的聽力告訴他這是他的師叔伯們的聲音,他睜開眼睛,模糊之間看見幾個穿著道袍的人影在自己床前,努力打起精神,他虛弱地笑了笑。

——“讓幾位師叔伯擔心了,無忌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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