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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蔽日的烏雲(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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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天蔽日的烏雲(十五)

兩個月前。

“滴。”放映機將播放完了的影片自動彈了出來。

與此同時,一聲輕輕的叩擊聲在門外響起。莫期不急不慢地收起影片,說道:“進來吧。”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走進來的人,正是唐晚的家庭教師陸梨。

陸梨有些緊張,盡管已經相處了整整兩年,但她依然沒能學會平靜地與莫期相處。

不過,雖然內心曾因莫期產生無數恐懼與不安,陸梨卻很清楚,如果不是莫期,她根本無法在貧困潦倒的時候找到這樣一份薪水優渥的工作,她的家人也接受不了這般良好的治療與教育。

更不用說現在,若不是莫期為她安排了新的工作,怕是唐晚的學業一結束,她就不得不再度落入失業的窘境之中。

所以,在這個即將要上最後一節課的日子裏,陸梨還是先來與莫期道了聲謝:“莫先生,真的很感謝你。各種方面都是。”

“不用這麽客氣,你能把唐晚教得這麽好,對我來說就是幫了最大的忙了。”莫期從椅子上站起來,邀請她一同到旁邊的沙發坐下,“最後一節課,老師有什麽打算嗎?”

“昨天,莫先生你不是建議我,最後一節課輕松一點比較好嗎?”陸梨對莫期遞來的茶水說了聲謝謝,“我考慮了一下,決定按你說的那樣,來一節電影賞析課。”

“是嗎?”莫期微微挑了挑眉,“打算看什麽影片?我能看看嗎?”

對於大老板的要求,陸梨怎麽可能拒絕。她趕忙轉過身,將從家裏帶來的影片從包裏拿了出來。

影片是市面上的常見樣式,一張小小的圓盤,如果沒有外面的包裝盒,怕就分不清到底哪張是哪張了。

莫期將盒子打開,大致看了看:“我知道這個,聽說是不錯的電影。”

如果莫期帶著唐晚看過,趣味性可能就下降了。陸梨有一絲擔憂,好在莫期的話語很快便安撫了她:“不過,還沒來得及看。”

“那就好。”陸梨緩緩吐出一口氣,伸手接過莫期遞來的影片以及盒子,放回了自己的包裏。

莫期看了眼墻上掛著的鐘表,說道:“時間差不多了。不要讓唐晚等太久。”

“嗯。”陸梨點了點頭。

“我今天下午要出門,老師你下課的時候,我可能還沒回來,不好意思,到時沒法親自說再見了。”莫期隨著她的動作一同站起身來,比了個請的動作。

陸梨連忙擺了擺手:“沒事沒事。能在莫先生你這裏工作,我真的感到很幸運。”

莫期輕輕笑了一聲,替她打開了門:“拜拜,陸老師。”

陸梨上了樓,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裏。

幾分鐘後,收拾好的莫期也出了門。

藏在口袋中的影片被他丟進了路旁的垃圾桶裏。家喻戶曉的搞笑電影,有機會看看是很不錯。

可惜今天並不是個適合觀影的日子。

莫期只有一個目標,他要查清楚那個冒牌者和系統究竟是什麽來歷。

為此他做了很多,但還是不夠。衛檬的研究算不上毫無進展,可在短時間內得到結果仍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然而,若是無謂地任時間拖延下去,任憑蟲族和人類之間的爭端愈演愈烈,他們不一定還能像現在這樣,勉強算得上安逸地繼續生活。

那便換個思路。

系統那裏進度有限,便從冒牌者這裏下手。

莫期並不在意用一些極端的手段。對於他來說,能夠派上用場的方法就是好方法。

但對於冒牌者來說,這些手段已經沒有用了。

俗語說,光腳不怕穿鞋的。此時此刻冒牌者就是這樣一個光腳的人。

他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精神在徹底失去理智與理智之間徘徊。但只要他是清醒的,他就站在莫期的敵對面。

莫期無法再從他的口中套到新消息,也卻不可能真把他弄廢掉,畢竟這對莫期來說有弊無利。

硬的不見成效,那便來軟的。

人類是脆弱的。在絕望之時,他們會輕而易舉地被拯救他們的人所打動。

但同時,人類又是堅強的。為了想要守護的東西,他們可以付出一切代價。

要想造就一個這樣無私而又偉大的故事,至少需要三個角色。

悲慘的被救贖者,邪惡的大反派,以及一個天使般的、神聖而又脆弱的救贖者。

幾乎是瞬間,莫期便定下了那個救贖者的角色。

有時候莫期會覺得,冒牌者與自己是相似的,他們身上有種共同的麻木感。

如果一次次地重生,過去曾經犯下的錯誤都能夠再度洗牌重來,那麽對於眼下要做的事,便會少掉一點敬畏之心。

如果認為這個世界只是一本無意義的書籍,那麽對於終將被“現實”所覆蓋掉的小說劇情,便會少掉一些真實感。

因此,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提醒他們活著,去替他們思考他們內心的想法,使他們明白他們活在當下,而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

他們需要一個人,來幫他們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而唐晚向來都做得很好。

考慮清楚後,接下來要做的事,基本就是順理成章。

一個從未在睡前給唐晚講過的童話故事,是最適合omega的誘食劑。

唐晚愛玩愛鬧,不管是正面還是反面角色,只要有機會化身童話故事中的一員,對於他來說都是致命的誘惑。

莫期並沒有太多事情要處理,但他還是在外面呆了整整一下午,甚至拖得比平常更晚了些,確保唐晚有足夠久的時間,去發現那個地下室。

然後,用藍胡子先生特地送給他的鑰匙,打開那扇緊閉的門。

很合適的隱喻,不是嗎?

如果藍胡子一開始便不想讓妻子接觸那個房間,又為何要將鑰匙交給妻子呢?

只要將那扇房間的鑰匙從鑰匙串裏取出來——接下來的故事,便都不會發生了。

除非,他早就知道妻子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見到了冒牌者的omega似乎很難過,好在並沒有因為這件事情發燒。

莫期陪著他躺下時,唐晚沒有排斥莫期的接觸,與之相反,蔫巴巴地窩在莫期懷裏,可憐又可愛。

是他的唐晚,是永遠會愛他的唐晚。

莫期怎麽可能會拋下他呢。

不如說,如果有人要將唐晚從他身邊搶走的話,莫期覺得自己可能會毀滅世界吧。

當然,只是開個玩笑。

話歸正題,如果理智地去看,莫期應該要立刻聯系陸梨,問問今天下午的情況。

但那樣便暴露了一切,所以莫期當作沒有註意到唐晚異常低落的情緒,普通地安撫過之後,便將唐晚拉起來吃晚餐了。

好在唐晚不太會註意到這些微小的細節,便也不用特意掩飾了。

莫期告訴了唐晚他的打算。他想讓唐晚去實驗室工作。一方面是系統的進度確實需要唐晚幫手,另一方面,也是給唐晚提供多一個接觸系統和冒牌者的機會。

唐晚必須要知道系統的存在,必須對莫期做的事情,有一個大致的了解。

無知無覺的人是當不了救贖者的。

什麽都不知道,便永遠不可能真正共情受傷害的人,也永遠無法達到救贖的效果。

但反派死於話多在現實生活中並不存在。作為整個故事裏的反面角色,莫期絕不可能直白地告訴唐晚有關冒牌者的事。

唐晚必須自己去發現系統背後的一切。

而這時候,就該輪到主角的朋友上場了。

一個僅僅憑著和網友口頭上的諾言,便用心地照看莫期多年的人,一個全身心貢獻於蟲族與人類爭鬥的正義beta,衛檬。

這一世有機會早些接觸機械相關的唐晚,毫無疑問地再度和衛檬成為了網友。他們的關系相當不錯,時常在網上聊得熱火朝天,直到莫期沒收唐晚的終端才會停息。

有了足夠的感情鋪墊,即使頭頂還懸著莫期的高能炮,出於對朋友的在乎,還有心中的正義感,衛檬也必然會將冒牌者的事告訴唐晚。

“不要讓他靠近那間房間,也不要給他任何有關的資料。”

這句話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向衛檬強調這件事而已,並不具備半點效力。

做下這些事的時候,莫期也有不安過。他已經很少有這樣的心情了。

他在冒險。能夠成為朋友,唐晚的正義感不比衛檬少上多少,衛檬不能接受的,唐晚一樣無法接受。

他不想也拿著高能炮去威脅唐晚。

所以莫期只能賭。賭在唐晚心中,是他更重要,還是正義更重要。

他賭贏了。

唐晚並沒有和莫期決裂。他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發現,甚至比以往還要更依賴莫期。

正如莫期依賴他那樣。

為此,他寧願與莫期一同背負上罪惡的枷鎖,用盡全身心的力量去贖罪。

收集盡可能多的資料供以系統的分析,確保莫期的重要研究不會因此中斷。設計系統控制器幫冒牌者擺脫系統的控制,減少冒牌者的負擔。

唐晚在努力尋找著平衡,他試圖找到一條路,能夠讓所有人得到幸福。

但一味的善良並不能打動人。就像是甜甜的蜂蜜水,好喝,卻不如一口濃烈的辣椒油令人印象深刻。

即使唐晚做得再多,對於冒牌者而言,他最多也只是莫期的一個善良同謀而已。

如果不下一劑猛藥,故事就會在此戛然而止。

莫期並不是一個熱衷於分享的人,與此相反,他可以算得上寡言。同時,他也不是一個會為還未到來的成功提前慶祝的人。

他謹慎而謙遜,從不將弱點暴露於人前,也不需要通過旁人的懊悔與痛苦來獲得情緒價值。

顯然冒牌者還不夠了解這一點。或者他了解,卻因為震驚而忽視了。

只要一場突如其來的炫耀,與兩三句簡單的問答,講講莫期根本不打算做的事,唐晚和冒牌者兩人立場便可以瞬間對調。

贖罪的唐晚變成了故事中唯一的受害者,而受害者——那個冒牌貨,則一舉變成了加害的一方。

這麽說或許不太正確,畢竟這本來便是事實。只不過莫期用一種特別的方式提醒了他。

唐晚不是助紂為虐的倀鬼。他一樣受著莫期的壓迫。他此時此刻的地位,隨時都可能被顛覆。而不管是顛覆前岌岌可危的處境,還是顛覆後可以預想的悲慘人生,全都有冒牌者的一份功勞。

所以,真正的倀鬼是誰呢?

意識到這一點的冒牌者大概是很惶恐的吧。但莫期並不會為他的心理健康負責。

他要忙別的事。這麽多年來第一次能幫唐晚好好過的生日,莫期是絕對不會敷衍的。

雖然唐晚總在見縫插針地幹活,但總的來說,那三天兩人都過得相當不錯。

唐晚生日的當天,莫期按照自己的安排,去冰箱拿準備好的生日蛋糕。

他準備的蛋糕是玫瑰式樣的,但旁邊放著一個白色的小蛋糕。

帕噗哢聯名款。

果然是唐晚會喜歡的類型,也不想想生日時送人家一個純白的蛋糕是不是有些不太妥當。

不過,若是會認真思考這樣的問題,那就不是唐晚了。

而且再怎麽精心準備,應該也沒有用,那個冒牌者大概既不是這一天生日,也不喜歡帕噗哢。

莫期將自己的蛋糕取出,關上了冰箱的門。

雖然一切都按照莫期的想法進展著,但果然,莫期還是不喜歡唐晚對除他以外的事太過用心。

生日蛋糕應該是給真正的壽星吃的。如果連續吃蛋糕對身體不好的話,那麽就將唐晚無法前去地下室的時間稍微拉長一點。

白色的奶油沾到了omega的鼻尖,唐晚小口吃著蛋糕,神情中有一絲懊惱,大概是在想要怎麽和冒牌者解釋自己的遲到,以及被提前吃掉的小蛋糕。

但很快莫期按住他的那只手,便讓他沒有機會再思考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了。

莫期承認自己確實是過分放縱了。

他本來是有一定的考量的。

從之前對冒牌者的試驗和觀察來看,冒牌者似乎對這方面的事情有相當的心理陰影。他對相關的圖片與視頻信息表現出了極高的接受度,像是對此反應良好。但通過腦電波和心理行為分析可以看出,他本身不僅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是厭惡、憎恨並恐懼相關的行為。

然而,或許一開始莫期的確是想著借此向冒牌者營造出唐晚身處糟糕處境的假象,但很快他便不由自主地徹底沈迷其中了。

唐晚很嬌氣,可能是因為這段時間情緒的堆積,他比以前還更愛哭了些。稍微難受一點就要委屈,一邊撒嬌討饒一邊可憐兮兮地掉豆子。

大概omega的身體確實比beta更敏感,盡管莫期繩子綁得很松,卻還是在他手上留下了一條不深不淺的印子。

然後就更委屈了。

莫期幾乎要以為他那種樣子是刻意演繹出來的。

那根本無法獲得他人的憐憫,只會讓人更想對他為所欲為。

而偏偏唐晚像是不知道拒絕兩個字怎麽寫一般。只要莫期想,就會一一照做。雖然到最過分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咬莫期一口或者撓上一爪子,但那輕柔的力道,連留點痕跡都是不可能的事。

明明是為了營造假象才選擇了稍微過分一點的做法,但到最後連莫期自己都快忘了冒牌者的存在。

因為心虛而格外乖巧粘人的omega,就像致命的毒藥,一旦淺嘗,就再也沒有可能停止,也再也沒有可能恢覆理智。

所以,在莫期當著唐晚的面鎖上衣櫃,欣賞著唐晚濕漉漉並略帶控訴的雙眼,享受著對方明明很不滿,卻依然會在自己的要求下乖乖說出來的甜言蜜語時,他全然忘記了唐晚最近要到地下室拆機關這件事。

等到從行政大樓回了家,看到唐晚換上的那件屬於自己的長衛衣,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麽糟糕。

但後悔沒有意義,而穿著他的衣服,整個人羞恥得快要冒煙的唐晚,也真的很可愛。

莫期又一次玩物喪志,等到第二天,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打開衣櫃的鎖,避免重蹈覆轍。

不過,莫期的良知也僅僅到這裏為止了。

在按下遠程開關的那一刻,莫期想,或許這場戲,所有人都是本色出演。重視朋友的衛檬,一心想救人的唐晚,矛盾而痛苦的冒牌者,還有邪惡的、享受著唐晚一次次無償的原諒的自己。

演員輪番上陣之後,便是高潮劇情來臨的時刻。

或許是唐晚太過好懂,抑或者莫期對他太過了解,幾乎是他剛表現出興奮情緒的那一刻,莫期就知道,他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

很難想象會有人像唐晚一樣,因為別人的自由而由衷地感到高興,更不用說這種別人的自由,是需要唐晚付出一些東西來換的。

但唐晚確實在替冒牌者快樂著。

莫期裝作沒有意識到他的情緒,如同往常一樣出了門,臨行前輕輕地在他唇角落下一個告別吻。

然後,再在十幾分鐘後,回到這棟別墅裏。

地下室裏的對話可以稱得上感人肺腑,即使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莫期,也不得不替冒牌者感嘆一下他洗心革面的勇氣。

只是他的勇氣感動不了莫期。

莫期討厭他握住唐晚的那只手,也討厭他與唐晚咫尺的距離。

雖然考慮到唐晚的在場,莫期不想讓場面變得太過血腥,所以稍微收了收速度,但真的被冒牌者一一躲過,莫期依然感到有些許可惜。

唐晚慢慢地朝莫期走了過來,揪住了莫期的衣服。他看上去那麽脆弱而又無助,有著莫期不希望在他臉上出現的難過。

但莫期忍住了安撫他的沖動。

互相守護的前提,是要擁有共同的敵人,而這個敵人,正是莫期對自己的定位。

還帶著熱氣的洞口貼上唐晚的手背的皮膚,莫期能感覺到他輕輕顫了一下。

事實上因為浪費的那幾下,武器早已空膛,但不知道這點的唐晚,大概是有些害怕的。

“放手。”莫期輕聲說道。他的態度相當平和,就像是在安慰最親密的戀人,而事實上也正是如此,“要我幫你倒計時嗎?”

“三、二……”

唐晚飛快地將手縮了回去,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

莫期定定地望著他,足有三十秒才移開了視線。他將武器收了起來,離開地下室,對門外帶來的雇傭兵說道:“把他們分別關起來。”

莫期頓了頓,又道:“之後的事,我會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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