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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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2020年7月8日，高考結束
“我們現在這是……”
林棗陽望了望自己手中的兩大包食物，又看向面前的常樂言，懷疑地問。
現在，他們正站在自家樓棟的樓宇門前，不知道要做什麽。
去超市之前，常樂言還是沒告訴他們過會兒要去哪兒。他是想過會回來，關鍵是……
那不是他的第一選項啊！
他還以為會去那種帶廚房的民宿之類的，回這裏來，不論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可能啊，不就跟沒出門一樣嗎……
林棗陽獨自心神交戰著，便瞥見常樂言轉身，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她在看有沒有人。
林棗陽不知道她做這種事情為什麽還能保持端正毫不搞笑的。
仔細聽，沒有腳步聲，也沒有人說的聲音。
“走吧。”
她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一路小跑回二零二。
“哢噠。”
常樂言盡量輕聲地將門關上。
安全了。
塑料袋擱在地上，林棗陽直彎著腰喘氣，有些哭笑不得——還真的回來了。
但其實……
也不難明白常樂言的用意。
林棗陽突然覺得歉疚。
如果不是他……常樂言或許也不必這樣做了。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和朋友出去，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而不是被迫和他藏在家裏，過這麽重要的一天。
林棗陽垂下眼，眸光閃了閃。
擡起頭的那一瞬，林棗陽又恢覆了往常的笑容。
他提著兩個大袋子起身，擱在餐桌上，去廚房倒水。
“渴了嗎？”他將水杯遞給她。
常樂言已經放下了書包，在收拾大塑料袋裏的東西——她還在遺憾，怎麽沒有提前將購物袋帶上。
“謝謝。”常樂言松了手，接過水杯。
林棗陽也順便接手了她的工作。
當心情平覆下來，似乎室內也一下子變得安靜了。
“怎麽回來了？”林棗陽取出袋子裏的菜，放到一旁。
“不會累嗎，明天就要回北城的話。”
常樂言望著他的眼睛說。
這次去北城，他好像又瘦了不少。
林棗陽回視著她，覺得時間似乎變慢了。
“而且，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常樂言笑了，難得地露出靈動的表情。
或許沒有哪個爸爸媽媽會想到，他們現在已經回來了。
想到這一點，常樂言覺得還挺有趣的。
她沒有說是為了幫他避免麻煩。
林棗陽想。
“嗯……確實。”林棗陽微笑著，緩緩點頭。
七月的太陽突然少了幾分熾熱，是剛剛好的暖意。
窗外，蟬鳴陣陣。
天色暗了。
說是想吃林棗陽做的飯，常樂言還是沒完全讓他一個人來。她廚藝一般，就幫他打打下手，偶爾在一旁偷偷師，順便他嘗一嘗味道。
配合得倒是分外愉快。
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常樂言看著這一桌子的食物，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做菜帶來的愉悅感並不比學習來得差——她以前總是不耐煩做這些，總覺得湊活著吃也沒什麽，可能這就是她做菜不太行的原因吧。
她笑了笑，從好久沒碰的包裏取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
還挺有成就感的。
林棗陽倒是什麽也沒做，在一旁看常樂言笑。
他一直覺得常樂言是個內核很強大的人，所以偶爾也會想，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是否快樂閾值變得更高一些呢。因為她總是那副對什麽事情都淡淡的樣子。
林棗陽記得很早的時候，她讀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識，總是會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分享，什麽古人吃貝殼能吃出一座山，他們拔牙竟然敢硬捶……有時候上節目時，他也偶爾會說出幾個記得住的來，然後被在場的所有人刮目相看，大家用驚嘆地表情盯著他，問你既然還知道這些。
每每遇到這種時刻，林棗陽都是一面覺得無奈，一面在腦海中浮現常樂言說話時那種亮晶晶的眼神。
怎麽也忘不掉了。
再見之後他很少再看到她有那種表情了，有的，多數是一本正經地對著面前的書本和試卷，心無旁騖的狀態。
常樂言其實是個格外踏實且認真的人。
林棗陽心想。
他覺得常樂言這種性格還挺容易受人欺負的，單純、善良、一根筋，無論在哪裏都是被騙的份兒。但他又覺得還好。正是因為她有這種性格，又眼明心亮的，自我認知清晰、目標明確，才絕對不會心術不正，更被那些坑蒙拐騙的人給誆騙了——因為他們連靠近她的機會都不會有。
是這樣的吧。
林棗陽想著想著，便笑了出來。
常樂言扭頭看過來了。
林棗陽收了笑，也跟著湊湊熱鬧拍了幾張。
等真正坐到餐桌上後，林棗陽還是有些不太理解。
“為什麽想測酒量？”他望著那桌面上的酒水，恍惚道。
不對。
應該是，為什麽是他？
林棗陽去看常樂言。
“啪嗒。”
常樂言沒回他，只是一下子打開了瓶易拉罐，噗嗤一聲，看帶著涼意啤酒白沫從罐口冒出。
像是害怕浪費，她仰頭一口喝掉。
林棗陽的表情從不解一點點變為詫異。
“常樂言……”他忽地叫住她。
這個動作，怎麽看都不像第一次了啊……
“不要告訴我你之前……”
自己偷偷地喝過。
常樂言笑瞇瞇地看著他，不說話。
林棗陽不知怎的從這個笑容裏看出了心虛。
“啪嗒。”
常樂言又打開一瓶，倒進玻璃杯裏，遞給他。
“那裏……”常樂言指了指身後的餐邊櫃旁的空位。
林棗陽順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原來放植物的地方？怎麽了？”
“在我很小的時候，那個地方放的不是綠植。”常樂言說。
“是酒櫃。”
小時候的很多畫面就和煙囪裏冒出的青煙一樣——風一吹便散了。
消失在茫茫空氣裏。
因為記憶太過久遠，常樂言都快分不清那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一切只是她的幻想，她只記得，在馮厚粲還沒有生病、他們一家三口沒有搬來山城之前，那兒是擺了一個酒櫃的——都是外公的收藏。
她家沒什麽人愛喝酒，除了外公和舅舅。外公走後，他的藏品被繼續保存了很久，有的被當做禮物送出去了，有的就留在了這裏。家裏人不常喝，只偶爾逢年過節的時候開一兩瓶——大部分都是舅舅在的時候給喝的。
馮厚粲和她講過，她說，有一回舅舅從外邊回來了，吃飯時便開了一瓶。她當時還很小，六七歲出頭，對這些沒見過的東西很是好奇，哼哼唧唧地吵著要嘗。
大人們自然不會同意。
其實，常樂言覺得，如果當初有人拿瓶蓋給她嘬了一口，滿足了她的好奇心，她後邊可能根本就不會幹那事兒了——她想一出是一出，但一旦真的被她放進了心上就不會輕易放棄的性格似乎在那個時候就很明顯了。總而言之，到了半夜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上完廁所準備回去時，不知怎的就發現了還擺在餐桌上的那沒喝完的一小瓶。
沒人看管，她膽子大了不少，一個人噠噠地跑過去，“啵”地一下拔出瓶塞便開始喝了起來。
第一下的時候覺得味道很奇怪——可舅舅真的喝得很開心——她以為自己是還沒有嘗到它的好，便又多喝了幾口，噸噸地將那剩下的給全部解決了。
聽說，後來他們是在她爸媽床底下發現她的，就趴在拖鞋旁，整個人呼呼大睡夢得正香。
差點把她準備起床穿鞋的爸媽嚇個半死。
常樂言不太記得這件事了，有些頗有畫面感的細節，都是小時候的她講給大人們之後，再由他們轉述給她的——不過她確實對自己初生牛犢不怕虎，直接抱著酒瓶灌的那個場景有點印象。
她就記得還挺好喝的。
“她說，”常樂言撫著杯沿，輕聲道，“我要是長大之後還對酒這麽好奇的話，她可以陪我喝一次。”
測酒量只是個借口。
如今她長大了，和許多剛剛成年的人一樣，對酒還是很好奇。
但她已經不在了。
林棗陽舉著杯子的手一頓。
常樂言沒告訴林棗陽的是，馮厚粲還說過一句話。
“不過，我已經老了，”馮厚粲當時說，“不比年輕的時候嘍。”
“或者，找一個你信任的人吧。”
“讓TA陪你去，要好好照顧你。”
她是這樣講的。
收回意識，常樂言看向林棗陽，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他的臉……是不是變紅了？
視線移到他的杯子上，常樂言頓悟。
“怎麽喝得這麽快？”常樂言問。
他不知道時候幹完了那罐啤酒，換了個酒杯裝上紅酒喝起來了。
“我好像明白為什麽會有‘下酒菜’這個詞了……”林棗陽說，“搭配在一起，是還挺好喝的……”他對著她笑。
不知為何，常樂言覺得有些不妙。
——
“我來洗吧。”林棗陽將帶著油漬餐盤放進水池，接過常樂言手上的盤子和洗碗刷，同她道。
“嗯。”常樂言退一步，給他讓出空間。
她剛好可以去扔個垃圾，夏天的食物放久了會臭。
但一轉頭，看到林棗陽明顯異常泛著紅的臉，常樂言吃驚了一下。
“林棗陽，你還好嗎？”她忙問。
明明是擔心的，心裏卻止不住冒出另一個想法——天，他臉上的顏色，市面上有這種腮紅賣嗎。
“嗯，怎麽了。”
林棗陽應了聲，轉過頭來看她。
除了聲音像剛睡醒的人，有點悶悶的，好像沒有什麽奇怪的。
“你等一下——”常樂言像突然想到了什麽，擦幹手，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找相機。
才想起來她沒有帶這東西回來。
而後，她雙手持著手機，虔誠道：“我能給你拍張照嗎？”
林棗陽的表情是懵的。
“哢嚓。”
也不等林棗陽答應，她便對準他的臉，連拍了幾張。
以後可以提取一下顏色，再對著這個去買。
常樂言看著手機裏的照片，心想。
常樂言似乎是這時才註意到，照片裏的人離得好近。
而且……他的眼神……很像小動物看主人的眼神。是那種，雖然不知道你要做什麽，但我知道我相信你的，一種很純真的信任。
常樂言“唰”地放下手機，用涼水沖了手貼在臉上，撐著臺面甩了甩頭。
她好像也有點暈。
“那，我去扔垃圾了。”常樂言像是不負責任的主人，隨意地招惹熟睡的小狗，等小狗甩著尾巴一顛一顛地跑過來後，反倒不理他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像是跑著出門的。
垃圾不能放很久，常樂言再一次對自己說，她也不想明天孟趙頫一早下來，就看見垃圾桶裏堆出來的酒瓶。
沒錯，是這樣的。
常樂言想。
畢竟他不知道她和林棗陽從晚上就在這裏了。
“叮——”
房門剛一打開，樓道裏的燈便亮了。
沒有聲音。
很好。
常樂言心想，迅速跑下樓推開樓宇門。
垃圾桶就在不遠處，小區裏還沒有垃圾分類，常樂言只單獨將玻璃瓶放在一邊，剩下的一股腦丟進泛著酸臭的垃圾桶內，屏住呼吸往回跑。
頭頂有月亮，很亮。
還在想著，現在這狀態是真不能讓孟趙頫他們看見了，渾身是酒味的。甫一推開門，卻聽見了熟悉的人聲。
——“哎對啊，他現在跟同學出去玩了。”
——“樂言也是，跟她朋友在一起吧。”
是楊姨的聲音。
常樂言頓住，幾乎是下一秒，便“嗖”地一下鉆進了樓道下的陰影裏，捂住自己的嘴巴。
楊春梅拍著胳膊和人一塊兒下樓。
常樂言聽見她和人攀談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五樓的芳姨。
她們是下來散步的。
常樂言飛速轉動大腦，一一排查著所有可能露餡的事——房門，她確定關上了；客廳的窗簾，她早就拉上了，而且她只開了餐廳和廚房的燈，在外面看並不特別明顯；手機……常樂言摸了摸口袋。
她沒帶。
取垃圾袋的時候留在沙發上了。
考試前調的靜音她還沒關，應該沒有大礙，就是林棗陽的……
常樂言頭疼了一下。
“噔、噔、噔——”
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頭頂。
“嘶——”楊春梅突然倒吸一口氣，“你有沒有聞到什麽酒味？”她問旁邊的人。
常樂言心頭一緊。
“……好像是有點？是不是又是四樓的老李？他又喝酒了才回來？”
“之前味道也沒這麽濃啊……”楊春梅狐疑道。
常樂言聽著，嘴捂得越發緊了。
“走吧，她們還在廣場上等我們呢。”常樂言聽見芳姨催促道。
“哦……”楊春梅同她一道推開了樓宇門。
擔心她們會發現樓上的燈光，常樂言起身，在門後聽她們漸走漸遠。
並沒有人發現異樣。
常樂言慶幸地抿抿唇，擡起手腕看表，只過了十分鐘不到。
她長呼一口氣，總算放松下來，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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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這是……”
林棗陽望了望自己手中的兩大包食物，又看向面前的常樂言，懷疑地問。
現在，他們正站在自家樓棟的樓宇門前，不知道要做什麽。
去超市之前，常樂言還是沒告訴他們過會兒要去哪兒。他是想過會回來，關鍵是……
那不是他的第一選項啊！
他還以為會去那種帶廚房的民宿之類的，回這裏來，不論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可能啊，不就跟沒出門一樣嗎……
林棗陽獨自心神交戰著，便瞥見常樂言轉身，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她在看有沒有人。
林棗陽不知道她做這種事情為什麽還能保持端正毫不搞笑的。
仔細聽，沒有腳步聲，也沒有人說的聲音。
“走吧。”
她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一路小跑回二零二。
“哢噠。”
常樂言盡量輕聲地將門關上。
安全了。
塑料袋擱在地上，林棗陽直彎著腰喘氣，有些哭笑不得——還真的回來了。
但其實……
也不難明白常樂言的用意。
林棗陽突然覺得歉疚。
如果不是他……常樂言或許也不必這樣做了。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和朋友出去，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而不是被迫和他藏在家裏，過這麽重要的一天。
林棗陽垂下眼，眸光閃了閃。
擡起頭的那一瞬，林棗陽又恢覆了往常的笑容。
他提著兩個大袋子起身，擱在餐桌上，去廚房倒水。
“渴了嗎？”他將水杯遞給她。
常樂言已經放下了書包，在收拾大塑料袋裏的東西——她還在遺憾，怎麽沒有提前將購物袋帶上。
“謝謝。”常樂言松了手，接過水杯。
林棗陽也順便接手了她的工作。
當心情平覆下來，似乎室內也一下子變得安靜了。
“怎麽回來了？”林棗陽取出袋子裏的菜，放到一旁。
“不會累嗎，明天就要回北城的話。”
常樂言望著他的眼睛說。
這次去北城，他好像又瘦了不少。
林棗陽回視著她，覺得時間似乎變慢了。
“而且，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常樂言笑了，難得地露出靈動的表情。
或許沒有哪個爸爸媽媽會想到，他們現在已經回來了。
想到這一點，常樂言覺得還挺有趣的。
她沒有說是為了幫他避免麻煩。
林棗陽想。
“嗯……確實。”林棗陽微笑著，緩緩點頭。
七月的太陽突然少了幾分熾熱，是剛剛好的暖意。
窗外，蟬鳴陣陣。
天色暗了。
說是想吃林棗陽做的飯，常樂言還是沒完全讓他一個人來。她廚藝一般，就幫他打打下手，偶爾在一旁偷偷師，順便他嘗一嘗味道。
配合得倒是分外愉快。
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常樂言看著這一桌子的食物，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做菜帶來的愉悅感並不比學習來得差——她以前總是不耐煩做這些，總覺得湊活著吃也沒什麽，可能這就是她做菜不太行的原因吧。
她笑了笑，從好久沒碰的包裏取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
還挺有成就感的。
林棗陽倒是什麽也沒做，在一旁看常樂言笑。
他一直覺得常樂言是個內核很強大的人，所以偶爾也會想，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是否快樂閾值變得更高一些呢。因為她總是那副對什麽事情都淡淡的樣子。
林棗陽記得很早的時候，她讀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識，總是會迫不及待地要跟他分享，什麽古人吃貝殼能吃出一座山，他們拔牙竟然敢硬捶……有時候上節目時，他也偶爾會說出幾個記得住的來，然後被在場的所有人刮目相看，大家用驚嘆地表情盯著他，問你既然還知道這些。
每每遇到這種時刻，林棗陽都是一面覺得無奈，一面在腦海中浮現常樂言說話時那種亮晶晶的眼神。
怎麽也忘不掉了。
再見之後他很少再看到她有那種表情了，有的，多數是一本正經地對著面前的書本和試卷，心無旁騖的狀態。
常樂言其實是個格外踏實且認真的人。
林棗陽心想。
他覺得常樂言這種性格還挺容易受人欺負的，單純、善良、一根筋，無論在哪裏都是被騙的份兒。但他又覺得還好。正是因為她有這種性格，又眼明心亮的，自我認知清晰、目標明確，才絕對不會心術不正，更被那些坑蒙拐騙的人給誆騙了——因為他們連靠近她的機會都不會有。
是這樣的吧。
林棗陽想著想著，便笑了出來。
常樂言扭頭看過來了。
林棗陽收了笑，也跟著湊湊熱鬧拍了幾張。
等真正坐到餐桌上後，林棗陽還是有些不太理解。
“為什麽想測酒量？”他望著那桌面上的酒水，恍惚道。
不對。
應該是，為什麽是他？
林棗陽去看常樂言。
“啪嗒。”
常樂言沒回他，只是一下子打開了瓶易拉罐，噗嗤一聲，看帶著涼意啤酒白沫從罐口冒出。
像是害怕浪費，她仰頭一口喝掉。
林棗陽的表情從不解一點點變為詫異。
“常樂言……”他忽地叫住她。
這個動作，怎麽看都不像第一次了啊……
“不要告訴我你之前……”
自己偷偷地喝過。
常樂言笑瞇瞇地看著他，不說話。
林棗陽不知怎的從這個笑容裏看出了心虛。
“啪嗒。”
常樂言又打開一瓶，倒進玻璃杯裏，遞給他。
“那裏……”常樂言指了指身後的餐邊櫃旁的空位。
林棗陽順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原來放植物的地方？怎麽了？”
“在我很小的時候，那個地方放的不是綠植。”常樂言說。
“是酒櫃。”
小時候的很多畫面就和煙囪裏冒出的青煙一樣——風一吹便散了。
消失在茫茫空氣裏。
因為記憶太過久遠，常樂言都快分不清那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一切只是她的幻想，她只記得，在馮厚粲還沒有生病、他們一家三口沒有搬來山城之前，那兒是擺了一個酒櫃的——都是外公的收藏。
她家沒什麽人愛喝酒，除了外公和舅舅。外公走後，他的藏品被繼續保存了很久，有的被當做禮物送出去了，有的就留在了這裏。家裏人不常喝，只偶爾逢年過節的時候開一兩瓶——大部分都是舅舅在的時候給喝的。
馮厚粲和她講過，她說，有一回舅舅從外邊回來了，吃飯時便開了一瓶。她當時還很小，六七歲出頭，對這些沒見過的東西很是好奇，哼哼唧唧地吵著要嘗。
大人們自然不會同意。
其實，常樂言覺得，如果當初有人拿瓶蓋給她嘬了一口，滿足了她的好奇心，她後邊可能根本就不會幹那事兒了——她想一出是一出，但一旦真的被她放進了心上就不會輕易放棄的性格似乎在那個時候就很明顯了。總而言之，到了半夜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上完廁所準備回去時，不知怎的就發現了還擺在餐桌上的那沒喝完的一小瓶。
沒人看管，她膽子大了不少，一個人噠噠地跑過去，“啵”地一下拔出瓶塞便開始喝了起來。
第一下的時候覺得味道很奇怪——可舅舅真的喝得很開心——她以為自己是還沒有嘗到它的好，便又多喝了幾口，噸噸地將那剩下的給全部解決了。
聽說，後來他們是在她爸媽床底下發現她的，就趴在拖鞋旁，整個人呼呼大睡夢得正香。
差點把她準備起床穿鞋的爸媽嚇個半死。
常樂言不太記得這件事了，有些頗有畫面感的細節，都是小時候的她講給大人們之後，再由他們轉述給她的——不過她確實對自己初生牛犢不怕虎，直接抱著酒瓶灌的那個場景有點印象。
她就記得還挺好喝的。
“她說，”常樂言撫著杯沿，輕聲道，“我要是長大之後還對酒這麽好奇的話，她可以陪我喝一次。”
測酒量只是個借口。
如今她長大了，和許多剛剛成年的人一樣，對酒還是很好奇。
但她已經不在了。
林棗陽舉著杯子的手一頓。
常樂言沒告訴林棗陽的是，馮厚粲還說過一句話。
“不過，我已經老了，”馮厚粲當時說，“不比年輕的時候嘍。”
“或者，找一個你信任的人吧。”
“讓TA陪你去，要好好照顧你。”
她是這樣講的。
收回意識，常樂言看向林棗陽，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他的臉……是不是變紅了？
視線移到他的杯子上，常樂言頓悟。
“怎麽喝得這麽快？”常樂言問。
他不知道時候幹完了那罐啤酒，換了個酒杯裝上紅酒喝起來了。
“我好像明白為什麽會有‘下酒菜’這個詞了……”林棗陽說，“搭配在一起，是還挺好喝的……”他對著她笑。
不知為何，常樂言覺得有些不妙。
——
“我來洗吧。”林棗陽將帶著油漬餐盤放進水池，接過常樂言手上的盤子和洗碗刷，同她道。
“嗯。”常樂言退一步，給他讓出空間。
她剛好可以去扔個垃圾，夏天的食物放久了會臭。
但一轉頭，看到林棗陽明顯異常泛著紅的臉，常樂言吃驚了一下。
“林棗陽，你還好嗎？”她忙問。
明明是擔心的，心裏卻止不住冒出另一個想法——天，他臉上的顏色，市面上有這種腮紅賣嗎。
“嗯，怎麽了。”
林棗陽應了聲，轉過頭來看她。
除了聲音像剛睡醒的人，有點悶悶的，好像沒有什麽奇怪的。
“你等一下——”常樂言像突然想到了什麽，擦幹手，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找相機。
才想起來她沒有帶這東西回來。
而後，她雙手持著手機，虔誠道：“我能給你拍張照嗎？”
林棗陽的表情是懵的。
“哢嚓。”
也不等林棗陽答應，她便對準他的臉，連拍了幾張。
以後可以提取一下顏色，再對著這個去買。
常樂言看著手機裏的照片，心想。
常樂言似乎是這時才註意到，照片裏的人離得好近。
而且……他的眼神……很像小動物看主人的眼神。是那種，雖然不知道你要做什麽，但我知道我相信你的，一種很純真的信任。
常樂言“唰”地放下手機，用涼水沖了手貼在臉上，撐著臺面甩了甩頭。
她好像也有點暈。
“那，我去扔垃圾了。”常樂言像是不負責任的主人，隨意地招惹熟睡的小狗，等小狗甩著尾巴一顛一顛地跑過來後，反倒不理他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像是跑著出門的。
垃圾不能放很久，常樂言再一次對自己說，她也不想明天孟趙頫一早下來，就看見垃圾桶裏堆出來的酒瓶。
沒錯，是這樣的。
常樂言想。
畢竟他不知道她和林棗陽從晚上就在這裏了。
“叮——”
房門剛一打開，樓道裏的燈便亮了。
沒有聲音。
很好。
常樂言心想，迅速跑下樓推開樓宇門。
垃圾桶就在不遠處，小區裏還沒有垃圾分類，常樂言只單獨將玻璃瓶放在一邊，剩下的一股腦丟進泛著酸臭的垃圾桶內，屏住呼吸往回跑。
頭頂有月亮，很亮。
還在想著，現在這狀態是真不能讓孟趙頫他們看見了，渾身是酒味的。甫一推開門，卻聽見了熟悉的人聲。
——“哎對啊，他現在跟同學出去玩了。”
——“樂言也是，跟她朋友在一起吧。”
是楊姨的聲音。
常樂言頓住，幾乎是下一秒，便“嗖”地一下鉆進了樓道下的陰影裏，捂住自己的嘴巴。
楊春梅拍著胳膊和人一塊兒下樓。
常樂言聽見她和人攀談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五樓的芳姨。
她們是下來散步的。
常樂言飛速轉動大腦，一一排查著所有可能露餡的事——房門，她確定關上了；客廳的窗簾，她早就拉上了，而且她只開了餐廳和廚房的燈，在外面看並不特別明顯；手機……常樂言摸了摸口袋。
她沒帶。
取垃圾袋的時候留在沙發上了。
考試前調的靜音她還沒關，應該沒有大礙，就是林棗陽的……
常樂言頭疼了一下。
“噔、噔、噔——”
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頭頂。
“嘶——”楊春梅突然倒吸一口氣，“你有沒有聞到什麽酒味？”她問旁邊的人。
常樂言心頭一緊。
“……好像是有點？是不是又是四樓的老李？他又喝酒了才回來？”
“之前味道也沒這麽濃啊……”楊春梅狐疑道。
常樂言聽著，嘴捂得越發緊了。
“走吧，她們還在廣場上等我們呢。”常樂言聽見芳姨催促道。
“哦……”楊春梅同她一道推開了樓宇門。
擔心她們會發現樓上的燈光，常樂言起身，在門後聽她們漸走漸遠。
並沒有人發現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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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長呼一口氣，總算放松下來，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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