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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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2020年2月8日,周六,元宵節

只是一句話,常樂言呆在原地,反應了好久。

她沒想到林棗陽會這樣說。

她不說話,林棗陽也變得沈默了。

室內安靜了下來。

窗外滴滴答答有雨落的聲音。

常英穎說得不對。

不是明天,是今晚。

常樂言出神地想。

天涼了,下雨了。

林棗陽回過神,如夢初醒,好像才註意到她現在是站著的,正要伸手去給她移旁邊的椅子,他的手機響了。

他轉頭看了手機,又重新面向常樂言,一句“抱歉,我接個電話”還沒有說出口,常樂言就先攔住了他伸出去的手。

她用的是兩只手。

林棗陽愕然看向她。

“等一下……”常樂言握著他的手臂,腦海裏一瞬間變得有些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伸手,為什麽會突然做出這麽失禮的行為。

“林棗陽。”

她不知不覺地叫著他的名字。

“嗯,你說。”

他動了下手臂,想先給她將椅子挪過來,常樂言卻不自覺將手攥得更緊了。

林棗陽心裏一動。

他反握住她的手臂,將她往他這邊牽了些,又側身扶住她身後的座椅,拖過來讓她坐下。

電話還在響。

沒有人理。

常樂言幾乎是任由林棗陽支配著——靠近,坐下,看向他。

從始至終,他的手沒有放開過。

他們面對著面,視線相抵,離得更近了一些。

常樂言閉上眼,呼吸。

總算冷靜了。

知道這樣不太合適,林棗陽慢慢松開了自己手。

再睜眼時,她已經恢覆如常。

林棗陽的眉眼很好看。

常樂言走神道,有點不太合時宜。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她問他。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音,林棗陽的手機鈴聲也在同一時間戛然而止。

他們倆都沒有往那邊看。

林棗陽的回答很誠實。

“我不知道。”他搖著頭回。“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想。”

他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麽,身旁的手機卻又響了。

他原本打算依舊置之不理的,常樂言卻說話了。

“你先接吧。”她看向那支手機,說。

林棗陽的視線在手機和常樂言間來回巡視著,最後,他淺淺地嘆了口氣,最終還是拿起了電話。

是藝考老師打來的電話。

網上似乎出現了一些風言風語,剛好要上課,老師給他打電話來講講之後的安排——其實主要是想同他交交心,想幫他穩下心神,不要為外界的事情亂了陣腳。

若是平常,林棗陽一定會充滿感激地認真聽下去,把老師安排的事情一一記下。但現在,他實在沒辦法專心。

看似回得誠懇,其實,他只是稀裏糊塗地在應付著。

常樂言在替他看作業。

可能是註意到了他的分神,老師沒講多久就停了下來。

幾乎是慶幸著,林棗陽同老師道了聲謝,簡單告別後,他掛斷了電話。

他重新看向常樂言。

“是哪道題?”常樂言問。

“啊?”話題轉換地太快,林棗陽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你剛剛想問我的,是哪道題?”

“哦,這裏——”

林棗陽接過作業,指給她看。

莫名地,覺得有點難過,還有一點點遺憾。

常樂言掃了眼題幹,很快發現問題所在。

林棗陽以為她要開始講題了,收斂心神,拿起了旁邊的紙筆,遞給她。

“不是這樣的。”

“嗯?”

“你剛才說的,不是這樣的。”

林棗陽突然明白她在說什麽了。

“常——”

剛發出一個音節,常樂言就接過他遞過來的筆,開始在紙上勾畫。

神色認真。

林棗陽看了她一眼,咬著唇,將到嘴的話給咽下去了。

她說,她不是不需要他。

可以了。

足夠了。

林棗陽對自己說。

他做過最壞的打算。

常樂言不需要他也沒有關系。

很多事情強求不來,他明白。但他唯一確信的一點就是,如今,他已經沒辦法接受常樂言從他生命中淡去甚至是消失了。

這種情感一日不散,他就還會在她身邊。

只要她需要,他就一直在。

垂下的眉眼中有情緒在閃爍。

林棗陽咬著嘴唇,將那些想法給壓制了下去。

——

常樂言不知道他們的話題怎麽從他那兒轉移到她身上的。

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被他拉著坐下。

她原本還在想,不論他們倆中的誰遇到這種問題,他們肯定都不會對彼此坐視不理。

最核心的一點是,她不覺得這種幫助是多麽重要的事,更沒必要賦予意義,只是隨手的一個小忙而已。

她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麽想的,似乎有的人很計較這件事,有的人又覺得無關痛癢。她明確地知道幫一幫這種事對她來說根本不會造成什麽影響,甚至可能對她來說,好處還多一些。她在清楚的狀態下做出了可能根本稱不上“選擇”的選擇,她似乎完全沒想什麽影響不影響的事,做的決定,好像是和林棗陽有關,但似乎又沒什麽關系。她只是跟著內心在走。

也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直到林棗陽說出了那一句話。

【你好像沒有需要我的時候。】

常樂言很是不解。

無論是這句話本身,還是她從他口中聽到這話這件事,都讓她困惑無比。

「需要」

她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為什麽是“需要”呢,她不知該如何回應他。

林棗陽說起這個詞時,常樂言第一個想到的是馮厚粲。

她從來沒有把對她的依戀當作是“需要”過。

她只是很想念她。

很想念。

或許她對“需要”的定義與林棗陽的不同。

她很清楚地知道,哪怕身邊的人全都離開,她依舊能過下去,而且,不會很差。

這聽起來沒什麽說服力,畢竟,她過去的狀態就能證明這一點。

可她想說的是,正是因為她經歷過,等她再一次面對同樣的事情時,她就不會那樣脆弱了。

第一次觸底,她尚且懵懂;到離開山城那一次,她覺得那是她所能承受的極限了。可如今,當她淌過漫長的時間之河,站在新的起點回望過去時,只有一個感受。

——都過去了。

她平靜地邁出了她兩年多都不敢走出的那一步,才發現,並沒有什麽稀奇、也沒有多可怕。

她依舊記得那一切,沒有忘記。

她只是重新變回了她自己。

記憶,從折磨變成了溫暖的陪伴,它也在她腦海中恢覆它應有的模樣。

所以她不再“需要”任何人。

人生就是趟孤獨的旅程吧,一個人來、一個人去,走走停停、丟丟撿撿。

不管她是否有意識到,那些曾出現在她生命裏的人,能陪她走過一段路已經足夠幸運了。

行囊裏的東西總是會變的,不變的是記憶——永遠留存在腦海中的,將你塑造、將你改變的記憶。

背著記憶往前走就好了。

她不擔心他們有一天會離她遠去,因為這遲早會發生。她依舊會遇見新的人、新的事,又在旅途中,逐漸將自己變成舊人和舊事,如此周而覆始、循環往覆。

只要往前走,就不會有人一直是一個人。

她擔憂的是此時此刻。

現在,她有好好待他們嗎?

她開始關心這個。

永遠很難,她只希望不會後悔。

經此一役,她再不相信這世界上誰離開了誰會活不下去,但要說“需要”,她一定需要他。

留在她身邊的每一個人對她來說都舉足輕重,都各有其無可替代性——林棗陽也同樣如此——倘若沒有這些人,她的存在仿佛也只是一場空。

這樣想著,常樂言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她本身就是這麽一個人。

看起來應該有些淡漠,不需要任何人,可能有點聰明,卻也存在著巨大的局限性。

她不無私、也很少奉獻——即便是給漢城捐款,她拿的也只有她自己掙來的那點小錢;她會為每一個選擇精致地計算得失,有時候也會頭腦一熱沒頭沒尾地去做一些生命;她視野很小,局限在她的小家、她身邊人之間——所以只要身邊有所變動,她也會隨之被影響;她喜歡歷史和數學,想去學習考古,卻也僅此而已了,對於熱愛的事,她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得不完成的宏大的理想與事業。

她猜測,這或許會成為她未來學術之路上的阻礙,但她不會在這方面強求自己。

她向來如此。

她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人,便只拿普通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她再次確認了這一點。

想明白後,常樂言收回了意識。

視線凝聚,註意力重新放回到面前的題目上。

她對林棗陽說,不是這樣的。

她不想讓林棗陽覺得他對她而言毫不重要。

那不是事實,但有些話她還沒辦法說出口。

她沒去看林棗陽的反應,直接同他講起了題。

不知道林棗陽是怎麽想的,她也沒有特別去關註,常樂言只是專註著作業上的題目,就著那個問題給他講解了一番。三言兩語,說得很概括。

但他應該是聽得很認真。

她才點到題目的重點,還沒有真正開始深講,林棗陽就已經豁然開朗。

“我知道了,是之前教過的那個……”

常樂言訝然。

林棗陽的反應速度比之前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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