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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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2020年2月1日
常樂言這兩天月考，林棗陽本來想說，既然她要考試，需要安靜一點，那他還是別在這段時間打擾她了。結果常樂言說不用。
他們都不知道網課會持續多久，而且本就是高三了，考試已經成了常態。她每天在這裏做卷子也相當於是在自主考試，她本身專註力就足夠強，這麽些天過去了，她也沒受到他的影響。他沒必要這麽做。
林棗陽點了點頭，卻想起了另一件事。
話說……這個月底就是她生日了……
不知道那個時候他還會不會在這裏，有沒有機會親手將禮物交給她呢？
林棗陽垂下了眼。
常樂言翻看筆記的間隙，才陡然註意到，今天已經是二月一號。
周六。
距離常英穎所說的“下下周”假期，只剩下六天。
不自覺想起了腿上的傷疤。
常樂言看了一眼林棗陽。
順其自然吧，她想。
桌上的手機屏亮了一下。
常樂言本沒打算看，但發現來言的人是左秋，她還是放下書，拿起了手機。
【調試軟件中，要上課了（淚奔emoji）】
【圖片.jpg】
發的是“北城小分隊”的群。
常樂言點開圖片一看，左秋對著電腦和班上的老師以及同學拍了張合影。照片裏，不少人都開了攝像頭，也舉著手機在拍些什麽。常樂言原先就是從那個班轉到山城來的，裏面的面孔她都認識。她發現，好多人待在家裏都穿著厚厚的棉睡衣，連正裝都懶得換了——包括平常那些總是打扮得幹凈漂亮的女孩子。
開學第一課啊……
常樂言默默地想，卻不由得笑了。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上高中還挺好的，就算再怎麽苦、再怎麽累，大家還是會從不易中找到那些珍貴的快樂時刻——比如，全班第一次嘗試上線上課的合影。
梁昶也發了張照片，早自習還沒有結束，他們老師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上課了。
老師油光亮滑的大背頭十分的晃眼。
【他說想我們了……想快點上課……】
常樂言記得這位老師，他是教化學的，每次見到他，他總是穿得一身黑，提著個皮質電腦包，頂著一頭大背頭——因為頭頂的頭發全掉光了，只能用邊緣剩下來的那些頭發用發膠固定，遮住光禿禿的頭頂——純像□□裏的大哥大。
常樂言也笑著拍了張桌面上的錯題和筆記，點擊發送。
【準備考試。】
常樂言扭頭看向窗外。
冬天的太陽總是出現得很晚，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天光已經變亮了。
屋外變得不再那麽昏暗，她似乎能看見火紅的朝陽。
林棗陽從書中擡起頭，見常樂言正望著什麽。
他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
太陽出來了。
林棗陽回頭註視著她。
自然的光線將她的側顏勾勒得很完美，輪廓之下，連光暈都是柔和的。
她的眼神變得很安靜，沒有一絲雜念。
不知為何，林棗陽心軟得一塌糊塗。
如果時間能停留，他希望是在這一刻。
——
學校安排的考試時間和高考時間重合，開考之前，常樂言將林棗陽的那張簽名照拍了張照片，給許夢桃發了過去——他答應之後第二天就把照片給她了，但她當時在寫作業，就順手夾進了錯題集裏，今天翻出來看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在這裏——她還以為自己給許夢桃弄丟了，猶豫著是否重新找林棗陽要一張呢。
【考試順利。】
【圖片.jpg】
許夢桃又是一陣“胡言亂語”。
【啊！！！這麽快！！！】
【開心了，肯定會好好考的！！！】
常樂言看著一楞，隨即笑了笑。
是她疏忽了，現在發才是最好的。
若是第二天就把照片拍給她看，速度上是有點說不過去。
她指不定會怎麽想呢。
常樂言將相片夾進糖紙冊裏放好，準備開考。
——
半個小時，梁昶走神了五六次，連老師叫他去講題他都險些沒有聽見。
常樂言剛把照片發過來的時候，他還是笑著的。
然而，當他點開圖片之後，便笑不出來了。
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註意到。
畫面的左上角，有一張拍立得的一角，以及，明顯是另一個不同的人的筆袋。
按理說，他不是那樣斤斤計較的人，會像雷達一樣將每一張照片一一掃過，確認無誤之後才心滿意足地放下。
他有點兒沒法控制自己。
自從知道林棗陽這個存在之後，他神經病一樣地去社交軟件上找到了他的賬號，幾乎從頭翻到尾全看了一遍。
他就像個藏頭匿尾的偷窺狂，躲在網絡背後將那個人剝了個一幹二凈。尤其是他近段時間的動態，他看了不下六遍，總是試圖在裏面找到有關常樂言的蛛絲馬跡——可能他最新的照片就是樂言幫他拍的，可能他們倆每天一起吃飯、玩樂、學習，可能他們這幾天待在一起的時間比他一年能見到常樂言的時間還要長……
梁昶並不知道那個叫林棗陽的對樂言是不是有超出朋友的感覺，但他清楚地知道，樂言對他的態度並不一樣。
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梁昶抱頭苦想。
莫名其妙地，他想起了小學時期的常樂言。
第一次註意到她的時候是三年級的時候。
別想歪，他純粹是出於一種對新鮮事物的好奇，他還沒那麽早熟。
但要說不早熟，那也有點不對。
畢竟，他那個時候已經學會裝那個東西了。
他的理解是裝深沈。當然，也可以看成是那個B開頭的字。
他知道自己很聰明。
老師講過的東西，他看一遍就能記住，每次考試也毫不費力就滿分了。他總是用巡視的眼光掃過他身邊的那些同學，周圍的人在他看來都幼稚無比——包括他每天吵吵鬧鬧要幹掉誰的妹妹。
那段時間，他剛好對宇宙科學很感興趣，又看不起專門寫給小學生的繪本，就從爸媽的書架上找來了什麽《時間簡史》《極簡宇宙史》，帶著那厚厚的一本和磚頭一樣的書，每次課間的時候就在那兒看。
結果……笑死，根本讀不懂。
只得老老實實地叫爸媽給他找小學生科普讀物來看了。也不愧是專門寫給小學生的書……他當時捧著那些帶圖片的小書讀得如癡如醉，那些書真的講得又清楚又有邏輯，他以後要是有孩子了肯定也要買來給小家夥看一遍，好久沒看了確實有點想重新讀一下……
講偏了。
他記得有一個課間，下節課就是體育課，教室裏的人全都跑光了。等最後五分鐘的時候，他才收起書準備走，結果剛一起身，就看到他斜後面靠在窗戶旁邊坐著的常樂言——不要問為什麽小學時候的事情他都能記得這麽清楚，問就是記性好，要不然為什麽從小就能當學霸。
他的印象裏，在那個畫面中，她顯得特別的安靜。她好像是笑著的，又好像沒有，她就在那兒旁若無人地翻著書。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留意過有這麽一號人——畢竟他那個時候確實有點唯我獨尊的意思——但就是很莫名其妙的，那一個瞬間，他記住了她。
他站在那兒探究似的看了她好久——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個什麽——她始終沒有註意到他。還是上課鈴聲響起，她才被驚動般地擡起了頭，看向教室墻上的時鐘。
“都這個時候了啊——”她急急忙忙地闔上書本，終於瞧見了他。
“梁昶？都上課了，你還不走嗎？”
“哦，哦。我這就走。”
他當時心裏慌了一下，就這麽傻楞地答著，真的變回了小學生。
她沖他笑了一下，才跑了出去。
從那之後，他就開始註意到這個人的存在了。
好像觀察人成了一種樂趣，他連他的書都閑置了——不對，應該是觀察她成了一種樂趣。
他發現這個人還挺好玩的，平常跟人混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就跟個正常小學生一樣，又跑又鬧，又跳又叫，反正是大人眼中的“活潑開朗”，可一旦人群散開，或者她玩累了想自己一個人休息，她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在那邊安安靜靜地讀書，或是睡覺。
等考試成績一出來，欸，他發現她成績竟然還不錯，但不知道怎麽就這麽不惹人註意，他以前完全沒留意過她。尤其是數學，和他都有得一拼。
後來就發生了那件事。
她開始去他媽媽的工作室做心理咨詢。
他完全不知道她們交談的內容，但自那兒之後，他就總喜歡跟著媽媽去工作室玩，想著她結束了能不能碰見她一次。也應該是那個時期，她和左秋的關系好像也好起來了，就變成了左秋拉他去工作室。
他經常表現得不太情願的樣子，其實不是這樣的。他可能比她更想去。
他記著她每周咨詢的時間，左秋卻經常會忘記，所以他常常一到點就似有若無地去提醒她，她記起來後就會拉著他一塊兒走。
他們慢慢熟了起來。
那件事發生之後，剛好是兩個多月的暑假。
即便他每周都去媽媽的工作室蹲守，他見她的次數也不過五六回。
再回來之後，她就真的變了一個人。
瘋的時候比以前更瘋，安靜的時候更安靜得可怕。
好在，那個時候他已經和她相熟了。
他可以走過去主動和她講話，隨便找一個話題——一本書或是一道題，她很快就能轉移註意力。
那樣，她就不會一直是那副表情了。
之後的四年級，一整年，常樂言用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在一點點地康覆——至少對於他來說，這是一種異常的、從未體驗過的慢。
他相信普通人的一萬個小時定律，無論什麽人，只要經過刻苦練□□能達到至臻境界。但對於他而言，這個時間往往要減半，甚至更少。
小學時就是這樣了。從他對英語感興趣到能夠正常流利地和人交流，他用了四個月的時間；從他對數學有感覺到自學完小學時期全部的課程，只用了一個暑假。對於那個時候的他來說，六個月是做一件事的極限。在這樣豐富的時間裏，沒有什麽是完不成的。
然而，常樂言的變化實在太過緩慢。
她的情緒變化總是很微妙，前一天看起來好像恢覆一點了，可第二天再見時，她又變成了原本的模樣，甚至會倒退，好像又要全部打回去重新來過，不再是一個階梯一個階梯逐步前行。
常樂言所經歷的那些事情打破了他對這個世界原有的認知，他開始重新了解眼前的一切。
這麽說可能會有點奇怪，但事實的確是如此——對於三四年級的他來說，“從座位上回頭，看向斜後方的常樂言”，這個動作幾乎成了他每天的習慣。他自認為，或許也是因此，他才能更加敏銳地察覺到常樂言的情緒變化——雖然他至今都沒能知曉，那些感覺是不是對的。
可以這麽講：常樂言是他選擇安靜地待在學校的唯一理由。
老師每天喋喋不休地在講臺上說著和書本上幾乎一模一樣的話，無數次重覆，很無聊。他耳朵都快要起繭。
觀察常樂言是他僅有的樂趣。
三年級還是四年級來著？爸媽好像還問過他要不要跳級。
他本來是想的，但最後又拒絕了。
他似乎沒辦法放下對常樂言的好奇——老師的問題、練習冊上的題目、試卷裏的考題，這些看似覆雜的問題他總是能很快地找到對應的答案，哪怕是周圍的人，那些小學生，他幾乎一眼就能看清他們內心的想法。幼稚至極。
唯獨有一個人，他完全猜不透她是怎麽想的。
這讓他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四年級結束的時候，常樂言幾乎恢覆成了原來的樣子。
他看著倒是格外的開心——遠勝他自己戰勝了什麽難題，或學會任何一項技能。
但是她走了。
她離開了漢城，搬去了她外婆所在的山城。
並不是沒有了聯系，只是變得少了很多。
比起直接和他發消息、打電話，她跟樂意在與左秋聊天時偶然同他打聲招呼——那差不多是他們在線上所有的聯系了。
高中開學第一天，當他在教室裏見到那個一直沒能忘記、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時，他楞住了。
——常樂言，她回來了。
也是直到那時，他才意識到，她是他深刻地了解的第二人。
第一個是和他學在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妹妹左秋——對於之前的他來說，他爸媽還算老練的大人，他並不能洞悉他們的所有的思想。
還有一點他始終想不通。
只那一眼，他怎麽會對她產生如此濃厚的感興趣？
許久之後他才明白。
——因為他們很像。
當她自己一個人獨處時，當她變成她原本的模樣時，他看見了一個和他一樣格格不入的靈魂。
小學生的軀殼裏裝的真的只能是一個小學生嗎？
他不認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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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不知道網課會持續多久，而且本就是高三了，考試已經成了常態。她每天在這裏做卷子也相當於是在自主考試，她本身專註力就足夠強，這麽些天過去了，她也沒受到他的影響。他沒必要這麽做。
林棗陽點了點頭，卻想起了另一件事。
話說……這個月底就是她生日了……
不知道那個時候他還會不會在這裏，有沒有機會親手將禮物交給她呢？
林棗陽垂下了眼。
常樂言翻看筆記的間隙，才陡然註意到，今天已經是二月一號。
周六。
距離常英穎所說的“下下周”假期，只剩下六天。
不自覺想起了腿上的傷疤。
常樂言看了一眼林棗陽。
順其自然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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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言本沒打算看，但發現來言的人是左秋，她還是放下書，拿起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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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言點開圖片一看，左秋對著電腦和班上的老師以及同學拍了張合影。照片裏，不少人都開了攝像頭，也舉著手機在拍些什麽。常樂言原先就是從那個班轉到山城來的，裏面的面孔她都認識。她發現，好多人待在家裏都穿著厚厚的棉睡衣，連正裝都懶得換了——包括平常那些總是打扮得幹凈漂亮的女孩子。
開學第一課啊……
常樂言默默地想，卻不由得笑了。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上高中還挺好的，就算再怎麽苦、再怎麽累，大家還是會從不易中找到那些珍貴的快樂時刻——比如，全班第一次嘗試上線上課的合影。
梁昶也發了張照片，早自習還沒有結束，他們老師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上課了。
老師油光亮滑的大背頭十分的晃眼。
【他說想我們了……想快點上課……】
常樂言記得這位老師，他是教化學的，每次見到他，他總是穿得一身黑，提著個皮質電腦包，頂著一頭大背頭——因為頭頂的頭發全掉光了，只能用邊緣剩下來的那些頭發用發膠固定，遮住光禿禿的頭頂——純像□□裏的大哥大。
常樂言也笑著拍了張桌面上的錯題和筆記，點擊發送。
【準備考試。】
常樂言扭頭看向窗外。
冬天的太陽總是出現得很晚，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天光已經變亮了。
屋外變得不再那麽昏暗，她似乎能看見火紅的朝陽。
林棗陽從書中擡起頭，見常樂言正望著什麽。
他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
太陽出來了。
林棗陽回頭註視著她。
自然的光線將她的側顏勾勒得很完美，輪廓之下，連光暈都是柔和的。
她的眼神變得很安靜，沒有一絲雜念。
不知為何，林棗陽心軟得一塌糊塗。
如果時間能停留，他希望是在這一刻。
——
學校安排的考試時間和高考時間重合，開考之前，常樂言將林棗陽的那張簽名照拍了張照片，給許夢桃發了過去——他答應之後第二天就把照片給她了，但她當時在寫作業，就順手夾進了錯題集裏，今天翻出來看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在這裏——她還以為自己給許夢桃弄丟了，猶豫著是否重新找林棗陽要一張呢。
【考試順利。】
【圖片.jpg】
許夢桃又是一陣“胡言亂語”。
【啊！！！這麽快！！！】
【開心了，肯定會好好考的！！！】
常樂言看著一楞，隨即笑了笑。
是她疏忽了，現在發才是最好的。
若是第二天就把照片拍給她看，速度上是有點說不過去。
她指不定會怎麽想呢。
常樂言將相片夾進糖紙冊裏放好，準備開考。
——
半個小時，梁昶走神了五六次，連老師叫他去講題他都險些沒有聽見。
常樂言剛把照片發過來的時候，他還是笑著的。
然而，當他點開圖片之後，便笑不出來了。
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註意到。
畫面的左上角，有一張拍立得的一角，以及，明顯是另一個不同的人的筆袋。
按理說，他不是那樣斤斤計較的人，會像雷達一樣將每一張照片一一掃過，確認無誤之後才心滿意足地放下。
他有點兒沒法控制自己。
自從知道林棗陽這個存在之後，他神經病一樣地去社交軟件上找到了他的賬號，幾乎從頭翻到尾全看了一遍。
他就像個藏頭匿尾的偷窺狂，躲在網絡背後將那個人剝了個一幹二凈。尤其是他近段時間的動態，他看了不下六遍，總是試圖在裏面找到有關常樂言的蛛絲馬跡——可能他最新的照片就是樂言幫他拍的，可能他們倆每天一起吃飯、玩樂、學習，可能他們這幾天待在一起的時間比他一年能見到常樂言的時間還要長……
梁昶並不知道那個叫林棗陽的對樂言是不是有超出朋友的感覺，但他清楚地知道，樂言對他的態度並不一樣。
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梁昶抱頭苦想。
莫名其妙地，他想起了小學時期的常樂言。
第一次註意到她的時候是三年級的時候。
別想歪，他純粹是出於一種對新鮮事物的好奇，他還沒那麽早熟。
但要說不早熟，那也有點不對。
畢竟，他那個時候已經學會裝那個東西了。
他的理解是裝深沈。當然，也可以看成是那個B開頭的字。
他知道自己很聰明。
老師講過的東西，他看一遍就能記住，每次考試也毫不費力就滿分了。他總是用巡視的眼光掃過他身邊的那些同學，周圍的人在他看來都幼稚無比——包括他每天吵吵鬧鬧要幹掉誰的妹妹。
那段時間，他剛好對宇宙科學很感興趣，又看不起專門寫給小學生的繪本，就從爸媽的書架上找來了什麽《時間簡史》《極簡宇宙史》，帶著那厚厚的一本和磚頭一樣的書，每次課間的時候就在那兒看。
結果……笑死，根本讀不懂。
只得老老實實地叫爸媽給他找小學生科普讀物來看了。也不愧是專門寫給小學生的書……他當時捧著那些帶圖片的小書讀得如癡如醉，那些書真的講得又清楚又有邏輯，他以後要是有孩子了肯定也要買來給小家夥看一遍，好久沒看了確實有點想重新讀一下……
講偏了。
他記得有一個課間，下節課就是體育課，教室裏的人全都跑光了。等最後五分鐘的時候，他才收起書準備走，結果剛一起身，就看到他斜後面靠在窗戶旁邊坐著的常樂言——不要問為什麽小學時候的事情他都能記得這麽清楚，問就是記性好，要不然為什麽從小就能當學霸。
他的印象裏，在那個畫面中，她顯得特別的安靜。她好像是笑著的，又好像沒有，她就在那兒旁若無人地翻著書。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留意過有這麽一號人——畢竟他那個時候確實有點唯我獨尊的意思——但就是很莫名其妙的，那一個瞬間，他記住了她。
他站在那兒探究似的看了她好久——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個什麽——她始終沒有註意到他。還是上課鈴聲響起，她才被驚動般地擡起了頭，看向教室墻上的時鐘。
“都這個時候了啊——”她急急忙忙地闔上書本，終於瞧見了他。
“梁昶？都上課了，你還不走嗎？”
“哦，哦。我這就走。”
他當時心裏慌了一下，就這麽傻楞地答著，真的變回了小學生。
她沖他笑了一下，才跑了出去。
從那之後，他就開始註意到這個人的存在了。
好像觀察人成了一種樂趣，他連他的書都閑置了——不對，應該是觀察她成了一種樂趣。
他發現這個人還挺好玩的，平常跟人混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就跟個正常小學生一樣，又跑又鬧，又跳又叫，反正是大人眼中的“活潑開朗”，可一旦人群散開，或者她玩累了想自己一個人休息，她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在那邊安安靜靜地讀書，或是睡覺。
等考試成績一出來，欸，他發現她成績竟然還不錯，但不知道怎麽就這麽不惹人註意，他以前完全沒留意過她。尤其是數學，和他都有得一拼。
後來就發生了那件事。
她開始去他媽媽的工作室做心理咨詢。
他完全不知道她們交談的內容，但自那兒之後，他就總喜歡跟著媽媽去工作室玩，想著她結束了能不能碰見她一次。也應該是那個時期，她和左秋的關系好像也好起來了，就變成了左秋拉他去工作室。
他經常表現得不太情願的樣子，其實不是這樣的。他可能比她更想去。
他記著她每周咨詢的時間，左秋卻經常會忘記，所以他常常一到點就似有若無地去提醒她，她記起來後就會拉著他一塊兒走。
他們慢慢熟了起來。
那件事發生之後，剛好是兩個多月的暑假。
即便他每周都去媽媽的工作室蹲守，他見她的次數也不過五六回。
再回來之後，她就真的變了一個人。
瘋的時候比以前更瘋，安靜的時候更安靜得可怕。
好在，那個時候他已經和她相熟了。
他可以走過去主動和她講話，隨便找一個話題——一本書或是一道題，她很快就能轉移註意力。
那樣，她就不會一直是那副表情了。
之後的四年級，一整年，常樂言用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在一點點地康覆——至少對於他來說，這是一種異常的、從未體驗過的慢。
他相信普通人的一萬個小時定律，無論什麽人，只要經過刻苦練□□能達到至臻境界。但對於他而言，這個時間往往要減半，甚至更少。
小學時就是這樣了。從他對英語感興趣到能夠正常流利地和人交流，他用了四個月的時間；從他對數學有感覺到自學完小學時期全部的課程，只用了一個暑假。對於那個時候的他來說，六個月是做一件事的極限。在這樣豐富的時間裏，沒有什麽是完不成的。
然而，常樂言的變化實在太過緩慢。
她的情緒變化總是很微妙，前一天看起來好像恢覆一點了，可第二天再見時，她又變成了原本的模樣，甚至會倒退，好像又要全部打回去重新來過，不再是一個階梯一個階梯逐步前行。
常樂言所經歷的那些事情打破了他對這個世界原有的認知，他開始重新了解眼前的一切。
這麽說可能會有點奇怪，但事實的確是如此——對於三四年級的他來說，“從座位上回頭，看向斜後方的常樂言”，這個動作幾乎成了他每天的習慣。他自認為，或許也是因此，他才能更加敏銳地察覺到常樂言的情緒變化——雖然他至今都沒能知曉，那些感覺是不是對的。
可以這麽講：常樂言是他選擇安靜地待在學校的唯一理由。
老師每天喋喋不休地在講臺上說著和書本上幾乎一模一樣的話，無數次重覆，很無聊。他耳朵都快要起繭。
觀察常樂言是他僅有的樂趣。
三年級還是四年級來著？爸媽好像還問過他要不要跳級。
他本來是想的，但最後又拒絕了。
他似乎沒辦法放下對常樂言的好奇——老師的問題、練習冊上的題目、試卷裏的考題，這些看似覆雜的問題他總是能很快地找到對應的答案，哪怕是周圍的人，那些小學生，他幾乎一眼就能看清他們內心的想法。幼稚至極。
唯獨有一個人，他完全猜不透她是怎麽想的。
這讓他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四年級結束的時候，常樂言幾乎恢覆成了原來的樣子。
他看著倒是格外的開心——遠勝他自己戰勝了什麽難題，或學會任何一項技能。
但是她走了。
她離開了漢城，搬去了她外婆所在的山城。
並不是沒有了聯系，只是變得少了很多。
比起直接和他發消息、打電話，她跟樂意在與左秋聊天時偶然同他打聲招呼——那差不多是他們在線上所有的聯系了。
高中開學第一天，當他在教室裏見到那個一直沒能忘記、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時，他楞住了。
——常樂言，她回來了。
也是直到那時，他才意識到，她是他深刻地了解的第二人。
第一個是和他學在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妹妹左秋——對於之前的他來說，他爸媽還算老練的大人，他並不能洞悉他們的所有的思想。
還有一點他始終想不通。
只那一眼，他怎麽會對她產生如此濃厚的感興趣？
許久之後他才明白。
——因為他們很像。
當她自己一個人獨處時，當她變成她原本的模樣時，他看見了一個和他一樣格格不入的靈魂。
小學生的軀殼裏裝的真的只能是一個小學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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