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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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2020年2月1日

常樂言在漢城的這兩年,她再次離開之前的事,梁昶已經不想再提。

只是有一點,很小,卻讓他動搖了很多。他一直想分享給誰聽一聽。

但他從不和人講有關常樂言的事。分享自己隱秘的感觸,他並不是熱衷於此的那種人。而那種感覺往往太過隱私,他還找不到一個人可以講這種事。即便是左秋,他也鮮少和她說過。

況且,比起其他人,他更希望能親口告訴常樂言——如果她接受了他的話。

就是不知道他還有沒有這個機會。

可能唯一能與他共鳴的,是當時和他一起的左秋。

和常樂言再遇的第一個假期,也算是他們三個在漢城一中過的第一個周末,他們約好了一起去出去玩——為了好好放松一回,也為了歡迎常樂言的回歸。

定的時間是中午十一點,在學校門口見。

那時他們剛結束完軍訓,身體能量耗空,都回家休息了一天,學校是距離兩家都不遠不近最適合的會合地點。

一七年的九月,天還是很熱。在戶外站久了,曬得人頭暈目眩。

從家到學校,預計會花費半個小時。他有早到的習慣,想再提前十五分鐘出門。左秋和他不一樣,她做什麽事都喜歡卡著點,但因為對方是常樂言,她意外地沒多說什麽,直接背上了包和他一起出門。

爸爸開車送了他們。

他們三個人都沒想到,就是這麽恰好,他們就堵在了路上。

之前他們軍訓的時間很早,騎自行車確實只需要二十多分鐘,但行駛的時間點和交通道路不同,他錯誤地預估了時間,恰好碰上一撥小高峰。

本打算提前十五分鐘到,卻反而遲到了十五分鐘。

車上的三個人都有點著急。

發現真沒辦法準時到的時候,左秋已經給常樂言發去了消息。

常樂言回覆得很快,也很善解人意。

【不著急,慢慢來。】

她是這樣說的。

梁昶只是瞥了眼,便又重新將視線轉回馬路觀察路況了。

他知道常樂言不傻,既有事實已經沒辦法改變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讓它變得更糟——如果是他,他也會選擇“善解人意”。

因為抱怨毫無意義啊。既不能改變他們已經遲到的事實,也不會讓心情變得更好些,為了後續那些更加漫長的時間能過得更為舒適,還不如讓失誤者安心一點。

和無數禮貌的客套話一樣,她自然也懂得做這些表面功夫。梁昶並不認為她會真的沒有任何的不耐煩。

也是因此,他才更加失去耐心。

左秋雖然一直捧著手機刷來刷去,好像毫不在意的樣子。但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她總是不自覺地咬著下嘴唇,這是她緊張的標志。

她可能比他還要著急。

從後視鏡看駕駛座上的父親,他眉頭微皺,顯然並沒有很放松。

他很討厭人不守時。

車內縈繞著一種低氣壓,也說不清究竟是從誰那裏產生的。

他印象裏,爸媽都不是能接受遲到的人——不接受自己的遲到,也沒辦法容忍別人如此。如果定好了約會,他們哪一方若是沒有準時到的話,他們是不會等對方的,會直接下次再約——哪怕他們出生之後,帶著他們倆出門時,也依舊如此。

盡管他們都不介意對方這樣的行為,認為這樣是合理的,他們也總會在約定的地方錯時匯合,但他和左秋總是會無形之中感受到時間的壓力。

不知道是不是繼承了他們的這些習慣,他和左秋似乎也對時間格外敏感了——此時此刻的低氣壓就是一種證明。

梁昶覺得他應該是想說些什麽的,但他盡力忍住了。

直到最後停車放他們下來時,他才繃著臉,像是掙紮過卻沒能忍住地說了一句:“以後做好規劃,別再讓人家等了。”

他和左秋都跟罰站似的站在路邊,像兩條被主人責罵的流浪狗。左秋一聲不吭地點了頭,他也忍著頭頂毒辣的太陽和胃裏的惡心,說了句“知道了,爸你開車註意安全”。

他也想和左秋一樣什麽也不說。

但有一個聲音明確地告訴他,他不能。並且,他還需要更為懂事地說出後面的那一句話,才能讓父親安心。

聽到他的回應,父親才滿意似的點了點頭,親和地笑著,又從錢夾裏抽出了兩百元,遞給他們。

“玩得開心,不夠再找我要,我再轉給你們。”

左秋伸手將錢接了過來,悶聲說了聲“嗯”,才同他說拜拜。

他們目送汽車遠去,轉頭便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常樂言還算聰明,沒就這麽傻楞楞地在太陽底下站著,而是跑去了校門口的奶茶店吹空調。

她透過透明玻璃門同他們擺了擺手。

一進門,冷空調的風襲來,終於涼快了點,剛才幾乎要將人包裹住的惱人壓力似乎也消失了。

常樂言將兩杯奶茶遞給他們。

碰到杯壁的那一刻,左秋像是被開啟了話匣,一接過來就開始說抱歉,順帶著解釋了幾句,又閑聊似的同她抱怨他們如何如何提早出門,卻碰上了如何如何的事,這才導致現在他們沒辦法準時到……

“我爸真的巨討厭遲到,說這種行為就是對人的不尊重,對時間的安排不夠充足怎麽怎麽的。而且他從來不罵人,就沈著臉等你自己醒悟,再主動跟他認錯。嘖,比直接罵我還可怕。”左秋咬著吸管厭厭道,好像又感受到了那股情緒。

常樂言應該也沒想到她會在意這些,還給了她不好的感受。

“真的沒有關系,我不介意的。”她說。

“遲到或早到一會兒也沒關系。”她對左秋笑了下,很淺,幾乎看不見。“我們是出來玩,又不是去上課或者像上班的人一樣會見什麽客戶。”

“朋友嘛。”

他頓住了。

連左秋也後知後覺地楞了一下,同他對視了一眼。

他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他們家,負責他們經濟支出,掌握生奪大權的爸爸媽媽才是權力頂端者。同時,擁有高學歷獲得高收入的他們也被社會賦予了能者、精英的標簽,對於他們而言,遲到是一件無法被接受的錯誤。

“遲到就是遲到,沒有任何理由”。這是他們一以貫之的態度。

即便後來他們意識到這樣或許有些不妥,不再會為了一些小的、不妥的時間處理方式而批評他們——比如今天。

可從小到大的習慣已經養成,對於他和左秋而言,許多事情已經很難再改變了。

每每約定了一件什麽事時,無論事情大小,只要時間將近,他們總是會如臨大敵一般,無心做任何事,一直等待那個時間的到來。他們更習慣一種說一不二的規則和指令,對那個一個固定的、突出的時間點總有種天然的緊張感。

但如今,常樂言卻告訴他們:不用這樣。

有時候,那也不是一種“錯誤”,他們完全可以更加自由自在一些。

因為是朋友,所以可以接受一些放縱,所以願意和你一起享受松弛,不介意你的不充足和不完美。他們不是遵從與被遵從、敬重與被敬重、抗衡與被抗衡的關系,也不是需要展現良好和假面的存在。朋友就是朋友,就是這樣,原原本本的人。

梁昶喜歡這種松弛的自由。

可以說,他是在這一刻重新認識眼前的常樂言的。

左秋總說他的喜歡是從小學開始的,他不這麽認為。

他是從這時開始動的心。

至少他覺得是這樣。

也是那個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他超乎尋常的煩躁似乎還有另一層原因——他不想給常樂言留下一個不好的印象。

他希望她認識的那個梁昶,是個值得喜歡的人。

——

梁昶在“北城小分隊”的消息界面看了很久。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這個群好像沒有發揮它應有的功能。梁昶以為他們的聯系會變多的,但實際情況是,並沒有。

可能是他們誇大了彼此的作用,也可能,他們都低估了彼此的能力,究其根本,他們其實都沒有太多的問題。

有什麽事他和左秋面對面就可以交流;他明顯不會知道答案的題目,常樂言自然也不會問他;而常樂言若是有實在難懂的題,他要同她解釋的話,左秋若是感興趣,就直接站他旁邊聽了,這個三個人的閉環並不能如理想中般順利地形成——除非有什麽新的交點。

不過想想也知道不太可能。

梁昶試圖尋找到一個新的辦法去強化這種連接,唯一能想到的辦法是把那個叫什麽林棗陽的也拉進來。他覺得他的成績應該不算好,那麽問題自然也就多了起來,他們三個一起向下兼容,也就不愁這個群不夠活絡了。那聊得多了,他或許還能更對方交上好友,從他那兒打探些常樂言的消息,也順便看看他對常樂言的態度……

梁昶胡思亂想著,眼神一凝。

他是瘋了吧。

幫他?

做夢。

梁昶重新收回意識,不知道什麽時候,試卷都講到第四頁了,他還停留在前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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