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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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2020年1月26日

常樂言不知一個人在原地站了多久。

忽然一陣冷風襲來,常樂言打了個寒噤,頓時清醒了。

她縮了縮身子,拾起衣物,將衣架放回原位,穿過陽臺的玻璃門,將拉門給合上了。

常樂言摸著手中觸感柔軟濕涼的棉衣——不知是否因在風口站了太久,她的手再度變得冰涼——她感受不出這衣物是濕的還是幹的。

常樂言沒作他想。

她疊好衣物,準備拿著它交給孟趙頫。

她往臥室那兒走。

回來之後,常樂言的涉足區域只有前面半段的餐客廳和廚房,沒再往裏走過。陡然間踏入這熟悉又陌生的領域,常樂言不自覺放慢了腳步,靜靜打量著面前的一切。

沒走多遠,常樂言忽然聽見臥室裏傳來聲音。

“你沒和樂言好好聊聊嗎?”

是陳黎。

孟趙頫整理著衣物,沈默了會兒,才說:“沒有。”

“但……”陳黎不放心地開口。

樂言很明顯是因為當時的事情留下了疙瘩,一直不提也不是個事兒。

再怎麽逃避,問題也始終在那兒的。

“她外婆走得太匆忙了。”孟趙頫說。

所有人都以為她的病情已經控制了下來,每次回醫院覆查,也幾乎沒出過問題。不知道那次怎麽就……

“那個時候,什麽都沒想明白。我們總不能和樂言說,爸媽也不知道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聽見這話,陳黎啞了口。

——

離婚之後,孟趙頫時常一個人坐在這間寂若無人的房子裏,盯著面前毫無新意內容空洞的電視節目,反反覆覆地思考:他是怎麽走到這個地步的?

想了很久之後他才明白,他和常英穎的矛盾,從始至終就存在。

若不是言言的出現,他可能根本就沒有機會和她走進婚姻,畢業即分手了。

是,常樂言出生時,常英穎還只有二十歲,讀大三。

而他也僅僅只有二十一歲,即將畢業。

他們在漢城的同一所學校讀書,只是專業不同。

常英穎是在準備期末考試的時候發現這件事的。

常英穎告訴他時,他沈默了很久。

他和常英穎說,你生,我就養。

他說到做到。

當天,他就去了市裏的圖書館和最大書城,找來了一堆孕嬰圖書,翻了整整一個晚上——他起先真是腦子抽了,送完常英穎撒腿就往學校圖書館跑,等踏進館門了才發現,這裏是學校。

最後他只在醫學院的館藏裏找到了幾本跟產孕有關的書。

聽了孟趙頫回覆,常英穎只留下了一句“讓我想想”,便獨自上樓,回寢室去了。

之後的一個多星期,他只要一有時間就去找常英穎。

他陪她上課、吃飯、自習,她幾乎看不出一點兒的異常。每天還是那樣,該上課上課,該學習學習,該社交社交,甚至連在外邊兼職的補習都沒有落下。

別人都只道他怎麽馬上大四了,臨近畢業,反倒還更加黏常英穎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周,他過得有多焦灼不安。

他記得特別清楚。

那天,常英穎剛上完下午的最後一堂課,他陪她到學校食堂吃晚餐。他們找好了座位,端著各自的餐盤坐下了。沒吃兩口,他看常英穎點的食物全是些幹巴巴的菜,就跟常英穎說了聲,又跑回去盛了兩碗湯——就是那種平常學校食堂裏都會送的免費的熱湯——他還記得,那天的湯是紫菜蛋花湯。

剛好,他才看完一本新書,講的是孕婦飲食。裏面說,紫菜裏面蛋白質和微量元素都比較豐富,孕婦適量吃點是有好處的。他端著兩碗熱湯回到座位,剛想跟她講這件事兒呢,還沒來得及坐下,常英穎忽然開了口。

“我決定生下來。”

她說。

孟趙頫舉著碗的手抖了抖,湯水灑在了地上。

他將湯碗放好,一碗給她,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問:“你想清楚了嗎?”

常英穎擡眼看他。

“想清楚了。”她說,眼底有說不清的篤定。

“只希望你不要後悔。”

“我不會的。”孟趙頫很認真地答。

第二天放假,孟趙頫就陪她去做了產檢。

期末周,她又一直沒停地在學習、工作,他擔心她身體負荷太重。

檢查的結果是,一切安好。

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決定要將孩子生下來之後,常英穎和他做了個約定。

第一,在胎兒穩定下來,即孩子三個月之前,她不想讓這件事被任何人知道,包括她的父母和他的家人。

她擔心她爸爸會讓她把孩子打掉。

第二,她絕對不會放棄她的學業。

至於之後的事情,等過了三個月再說。

孟趙頫沒有異議。

他只是隱隱有種感覺——那個孩子,一定會安全降生的。

從那天開始,孟趙頫也徹底做好了準備。

他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是舅舅和舅母出的,除了學費,其他的他全都存在了卡上。

這幾年裏,他除了學習便是打工掙錢,剩下的時間全是常英穎。

說來也不怕人笑話,在遇見常英穎之前,他的生命底色只有黑與白。他其實一直都沒太想明白,那麽驕傲、聰明、出眾,作為系裏的風雲人物、宛如天之嬌女的常英穎,到底是怎麽看上他的?除了看得上眼的成績和一副不錯的皮囊,他幾乎一無是處。

和常英穎戀愛以前,他的世界宛如全色盲患者眼中的世界,無非是明暗黑白。他拼命攢錢,一刻也不敢停歇,為的不過是盡快遠離那個吃人的地方,活得更像個人一些——不敢說體面,至少不要在人群中被一眼認出殘缺。

他做兼職、當家教,加上數額不少的獎學金,他這幾年存下來的錢已經足夠還舅舅舅母替他交的學費了。甚至,以他的生活標準,夠他一個人不工作地生活一整年。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有了孩子,有了常英穎。

他就要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跟做夢一樣。

所以,他眼前所擁有的一切變得遠遠不夠了。

他已經把保研申請交了上去,大四一開學,申請的結果就會出來。不過,也不用多等,他知道是會成功的。

他還在猶豫呢,究竟是留下來繼續讀書,還是早些出去工作,去掙得他需要的那些安全感。導師們不知道他顧慮,都一個勁兒地勸他一定要好好學,像是提前祝福似的,說他是個搞科研的好苗子。

他原本還在想,要是邊讀邊兼職,兩年三載的,他應該能攢點小錢。不知道常英穎有沒有繼續深造的想法,他們可以一起讀書,然後畢業了就結婚。

他不敢給她保證些什麽,他唯一可以承諾的只有他自己。只要她還在,他的一切都歸她。

現在終於可以不用猶豫了。

得到了常英穎的答案,孟趙頫開始瘋狂地投簡歷、看房子。

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之後的日子過得特別快。

常英穎找了個借口留在學校,他們倆一起在外邊租了個小房子,他去實習,她就養胎。他每天會趕回來給她做飯,也不知道原來她也一直趁著這時間在外邊給人補課掙錢。

常英穎大三開學之前,她帶他回家見了她的父母,都挺好的,就是差點被趕出來露宿街頭。

之後就是他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她,她照常上學。偶爾,她的弟弟和父母會過來看看她。

常英穎大三的寒假,常樂言在山城降生。他們兩個大學生,花了全部的錢,付了首付,在漢城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房子,開始裝修。

他當時一無所有,唯一能表明態度的地方,就只有那間房。

他主動劃掉了自己的名字。

這個家比任何東西都重要,包括他本人。

為了支持常英穎完成學業,常樂言最初的一年多是在馮厚粲家長大的。

直到常英穎畢業。

孟趙頫和她領了結婚證,把常樂言從山城接了過來,一同撫養常樂言長大。

他們匆匆開啟了成年人的生活,一切都在加速中發生。

常英穎也沒有再繼續深造。

她選擇了畢業去工作。

之後,便是無窮無盡的,為生活而奔波的時刻。

他們的日子越過越好,同樣的,也每個人都越來越來忙——直到常樂言的那件事發生。那個時候,他們才猛然發現,雖然他們能讓常樂言衣食無憂地長大,讓她得到更好的居住條件,過上優渥的生活,但能夠陪伴她的時間卻隨著水漲船高的薪水和步步高升的職位被無限壓縮,所剩無幾。

他們到了不得不剎車的時刻。

那個時候,他們的矛盾便很明顯地暴露出來了。

他希望以家庭為本,盡量多陪陪孩子,但常英穎不一樣。

她和他一樣,也很看重樂言,重視他們的小家。可她才剛剛看見一些理想的苗頭,她不可能在這樣一個關鍵節點放棄。

她肯定會適可而止,但他們倆都明白,即便她有所控制,她能夠陪伴常樂言的時間和她之前比起來,依然有限。

常樂言狀態比較糟糕的那段時間,也是他們倆自成婚以來關系最為緊張的時刻。

這個三個人的溫馨世界,幾近崩潰。

最後是孟趙頫做出了選擇。

他辭去了繁忙而高薪的工作,進了一個比較好的學校,當了一個相對清閑又普通的高中老師。

後面的事情,常樂言應該有記憶了。

為了照顧馮厚粲,也是想給常樂言改善一下生活環境,同時,常英穎也想爭取一個新的機會,他們舉家搬到了山城。

一直到那年夏天。

其實,他們當時吵架的理由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常英穎積攢夠了足夠的經驗,決定抓住機會,重回漢城待兩年,開創自己的品牌。

只要兩年就好,她說。而且她每個周末都會回來,一有問題她也會停下來。

但他不同意。

常樂言馬上就要進入高中,正是關鍵時期;馮老的病情雖然穩定了,卻不保證能不再覆發;更何況,他們現在賺的錢已經足夠他們生活了,她沒必要再去累自己——十多年的打拼,她身上的慢性病是一個也不少。

你看,這吵來吵去無非是同一個問題。

他們都在關心彼此,只是一個將家看得比天還重,一個永遠也無法舍棄自身。

沒有人輕視身上的責任和重擔,沒有人做得很糟糕。

孟趙頫始終都認為,在這裏面,沒有誰對誰錯,只是立場不同。

他還以為,那一次也會像他們之前經歷過的無數道坎一樣,吵吵便過去了。

可沒想到,這一吵,便是結束。

當時是怎麽想的呢?孟趙頫想,走到了那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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