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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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2020年1月26日

很多道理,孟趙頫是近幾年才想明白的。

那一次吵到離婚,本質原因並不在常英穎又要走,更多的,是他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委屈和不甘。

他那時聽不進去任何話,只一心質問常英穎。

他說他放棄了學位、放棄了事業、放棄了十多年來在漢城積累的一切,跟著她來到了山城,結果她這時又要拋掉他和常樂言回去了。

常英穎以為這是他們很早之前就商量好的結果,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他積怨如此之深。

他記得,常英穎一臉失望地看著他,說:“既然你不是真的願意,那為什麽當時你要下那個決定?”

孟趙頫被這種眼神刺痛了。

那個當下,他只覺得自己出爾反爾,反譜之後又拿著這種事情來說事的樣子惡心又沒品。

他提了離婚。

常英穎應該是被他震驚到了。

不管再怎麽艱難再怎麽吵,他們從來沒有拿這件事說事兒過。

沈默了半晌,常英穎說:“你讓我再想想。”

他想得到常英穎的挽留,但常英穎說,你讓我再想想。

他不知道她想了多久,總之,很快,馮老就出事了。

再一次認真交談時,他們已經來到了民政局前。

他近些年才明白,他是不是將“逃離”和“擺脫”看得太過重要,導致他忽略了很多更加重要的東西。

那些東西,才是決定他如今過得是否幸福的關鍵……

——

常樂言靠在墻上,聽著他們夫妻倆的對話。

忽然覺得很空。

她站在這裏,往回看。過去的自己就站在那條她踽踽獨行過的道路上張望,滿眼的茫然和無措。

常樂言突然有些不太明白:她為什麽執著於要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為什麽呢?

常樂言問自己。

她好像知道了。

或許,常樂言想,那個時候的她太過茫然,必須要找到一個支點來撐起她的生活。她需要一個力量幫助她走下去,無論這種力量是愛、恨,抑或是想要找尋一個答案的執著。

如今……

常樂言擡起頭,望向灰白的天花板。

都無所謂了。

常樂言站直了身子,收起那件衣服,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她回到餐廳,拿起自己的碗筷,倒掉裏面的食物,放在水下沖洗。

也不顧水還不夠熱。

孟趙頫和陳黎出來的時候,常樂言已經在收拾餐桌了。她知道他們倆還沒吃完,便只是盡量將桌面擦幹凈。

“樂言?”陳黎見她一個人在那兒拾掇著,連忙叫住她,“你不用動,我們來就好。”

常樂言的手卻沒停下,她說:“剛才收衣服的時候掉了一件,我撿起來放沙發上了。”

兩人說話的間隙,孟趙頫也靠近,提了一大堆東西出來,放到了桌面上。

“……這是?”常樂言不經問。

“睡眠環境對失眠很重要的。你弄得暖和一點,睡得也舒服一些。我把之前家裏的電熱毯翻出來了,然後裏面還有十幾包泡腳用的中草藥,你每晚睡前泡一泡,肯定比你不泡有用的。還有助眠的香薰什麽的,你都拿回去試試看。”

“還有運動,你看現在只能一直待在家裏,也沒辦法出去走走,心情肯定也會受到影響。你陳黎姐說她有個瑜伽墊,還有一些健身的東西,她最近要靜養用不上,你要不也帶下去,每天運動一會兒?”孟趙頫指向角落裏那塊被收納起的瑜伽墊。

沒等常樂言回應,他就松了手要去取,常樂言卻叫住了他:“爸——”

“啊?怎麽了?”孟趙頫及時止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看她。

“不用了,”她說,“我睡得很暖和,你給我拿了這麽厚的被子,我怎麽可能熱。”

“而且,我不太習慣睡覺的時候聞到味道,所以香薰也不用了。”

“至於運動,你放心,我會動的,不過不用這麽麻煩。”

“那……”陳黎及時開口,“這個草藥還是帶下去吧?”

她笑了笑,“我之前懷年年水腫的時候經常用這個,是挺舒服的。”

陳黎將那一袋草藥包拿出來遞給她。

“好吧,”常樂言也微微揚起嘴角,“那我先下去了。”她接過袋子,走兩步,打開了房門。

“過會兒我把東西整理出來了發給你啊——你記得看——”孟趙頫在後邊交代。

“知道了,拜拜。”常樂言揮揮手,走出門。

“拜拜——”屋內的兩人一同道。

常樂言將門關上。

屋內,孟趙頫和陳黎對視了一眼,沈默著走到了餐桌旁,繼續吃飯。

常樂言還站在原處,看著手裏的東西,一動也不動。

她忽地轉身,目的地卻不是樓下。

她邁上樓梯,往天臺那兒走。

“——常樂言?”

背後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常樂言停住腳步,轉身。

林棗陽正開著門滿頭霧水地看她。

“你這是……”

“去天臺吹風。”

常樂言沒什麽起伏地回。

吹風?心情不好嗎?

林棗陽沒來得及多想。“你等我一下——”他說,立刻返回去穿鞋。

她聽見他沖屋裏喊了聲,很快又出來了。

“我跟你一起去。”他站在樓梯下,擡頭望著她,對她說。

常樂言沒有說好或不好。

她一言不發地回身,繼續往樓上走。

看來是真的心情不好了……

林棗陽眨眨眼,也跟了上去。

——

“出什麽事兒了嗎?”林棗陽看著那袋被她扔在坐臺上的東西,走到她身旁,問。

常樂言搭在護欄上,整個人像是要探出去。

“你小心一點。”

林棗陽拉著她的衣服往後拽了一些。

常樂言沒回他,只是順著他的動作,將重心重新交給自己。

現在剛好是日落時間,天色在一點點變暗。

她被冷風吹得清醒了一點。

出什麽事了呢?

常樂言在心底默默重覆這句話。

似乎也沒發生什麽。

她只不過在想,她沈淪的這兩年似乎毫無意義。

也在想,孟趙頫是怎麽剛好認識一個在失眠科工作的朋友,知道這些治療失眠的辦法的。

常樂言扭頭,在寒風中,對上了他的眼。

風將她的碎發撩起,黃昏暮霭中,常樂言宛如一道剪影。

這是林棗陽最近才發現的。

在某些特定的時刻,常樂言身上會出現一種瀕臨破碎的美感,只是這種美,讓他心驚。

常樂言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地笑了。

她緩緩開口。

“你猜,我現在想做些什麽。”

林棗陽心跳如鼓。

“……我不知道”

她的瞳孔好似黑洞,讓他挪不開眼,也動彈不得。

常樂言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冒出這個想法的。

她想抱住他。

什麽都不做,只是抱著。

常樂言收回眼神,繼續眺望那遠方的燈火。

看天空變成暗色。

“我也不知道。”

她說著,笑容也同時消失不見了,眼底裏有一閃而過的溟茫。

她確實有點不知道她現在應該做些什麽了。

先是被困住,後來又想逃脫這個密室,短暫地看見了希望的曙光,結果如今她發現,這密室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不過是她的幻覺。

她給她自己加上了枷鎖。

現在,鎖消失了,她再度陷入茫然。

“那你呢,你現在想做什麽?”常樂言驀然看向他,問。

“我嗎?”

“我現在想趕快下樓去寫數學試卷,感覺今天都還沒學夠——嘶,天真冷。”

他笑。

常樂言動了動手指。

是很冷,她的手又快凍僵了。

林棗陽不知道什麽時候掏出了兩只手套,遞給她。

“給。”

看這個包裝,顯然是全新的。

“什麽?”常樂言看了看他手裏的東西,又擡眼看他,頗為不解。

“你在這邊是不是沒有手套?”他從沒看她戴過。

明明手總是這麽涼。

“送你的。”

其實是他媽買來給他的,他沒戴。

想給她用。

出乎意料的,常樂言沒有假客氣。

她伸出手,將它們接了過來。

常樂言扯開塑料包裝,套上。

“謝謝。”她說。

沒有區別。

常樂言感受著毛茸茸線套裏依舊的手,默默想。

“走吧,”她說,到坐臺提起那袋草藥包,“去做你的數學試卷。”

“來了。”林棗陽微微笑著,跟著她下了樓。

——

進屋後,常樂言重新打開了地暖。

屋內還有先前殘餘的熱度,很溫暖。

常樂言將那袋東西隨意放在了一旁。

“剛剛我就想問了,那是什麽?”林棗陽自顧自地走到廚房,拿起燒水壺接水。

“草藥包,泡腳用的。”常樂言走到餐桌旁,大致理了下桌面上的東西,答道。

“對哦——我怎麽沒想到這個。”林棗陽將接滿水的水壺放至原位,惱憤地說。

“什麽?”常樂言從題目中擡頭看他。

也沒註意他在做些什麽。

“泡腳啊,最能助眠了。”他看向常樂言,眼睛亮晶晶的。

常樂言陡然回憶起來了。

她似乎,曾在林棗陽家住過一天。

2012年10月13日,常樂言、林棗陽十歲,四年級下學期

常樂言洗完澡,整個人又容光煥發立刻不困了。

她穿著不合身的衣服慢慢吞吞地走到林棗陽旁邊。

他端了一小盆涼水,放在小板凳旁,提起一旁的開水瓶,打開瓶塞便往裏倒。

常樂言被濺起的熱水嚇了一跳,連連往後退。

“林棗陽你這是做什麽呢?”

那水盆裏,似乎還有什麽東西飄來飄去的。

“倒水,按摩,泡腳。”林棗陽沒好氣地答。

媽媽心疼他經常跳舞跳得累,給他買了泡腳包,讓他每天訓練完洗完澡泡一泡,按摩按摩小腿。

“啊。”常樂言恍然大悟。

她知道媽媽喜歡工作之後泡泡澡,家裏的浴缸就是為她裝的,不過好像很少見他們泡腳呢。

常樂言忽然想起來,好像很小很小的時候,家裏還沒有浴缸,媽媽給她洗完澡,也會讓她和她一起泡泡腳。

擠在一個盆子裏,你踩我我踩你,可好玩了。

常樂言興奮地挽起褲腿:“我也要!”

她還沒試過有藥包的呢。

“不行。”林棗陽連忙放下水壺攔住她。

“為什麽啊?”常樂言不解。

又不是一起洗澡,有什麽可害羞的?

“你嫌棄我臟嗎?我才洗過澡的呀,身上還是香的呢,不行你聞。”常樂言擡起胳膊嗅了嗅,還要往他那兒湊。

“不用不用不用。”

這下歸林棗陽連連後退了。

常樂言不知林棗陽在拒絕個什麽,她就是想試一試而已!

僵持了半晌,林棗陽終於失去了耐心,妥協了。

這盆水是他每天和媽媽一起泡的,對於兩個小孩子來說,算大了。

他和常樂言劃好界限,一個人占一半的地方,誰也不準碰誰。

甚至忘記了他完全可以給常樂言重新裝一盆水……

常樂言沒多想就答應了。

這有什麽難的嘛。

……

林棗陽生無可戀地擡起頭,看向電視屏幕,也不管常樂言是怎麽在水盆裏踩來踩去的了。

通過這件事,幼小的林棗陽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那就是:常樂言的話,絕對不要信!

十分鐘後,坐在小板凳上的林棗陽從電視中回神,看向沙發上的常樂言。

她已經呼呼大睡了……

林棗陽:“……”

他的腦中只有一個問題:她睡著了,他怎麽辦?

\\\\

常樂言從回憶中回過神。

不經想笑。

那天,似乎是林棗陽把她從睡夢中叫醒,還專門給她遞了毛巾擦了腳,倒掉水之後,還不得不引著迷迷糊糊的她到楊姨房裏睡下。

手上霍得癢了起來,熱得發癢。

常樂言低頭。

那雙手套,她還沒摘掉呢。

常樂言扯掉手套,擺放好,收進口袋。

她錯了,不是沒有區別。

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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