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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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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2020年1月23日

“別躺著了。”林長豐走過來踢了踢林棗陽底下的沙發。“明天都除夕了曉不曉得,我跟你媽都收拾這麽久了,你也趕緊去把你房間打掃一下。”

已經這個時間了嗎?

林棗陽瞅了眼手機裏的日歷,果真如此。

林棗陽莫名其妙地笑了。

最近過得有些忘乎所以啊。

他正起身準備去房間,楊春梅卻一同站了起來,叫住他:“我現在去你孟叔那兒商量明天的事兒,他說樂言過會兒也要來,你速度快點,過會搞完了下去把樂言帶上來。”

“過年就這麽幾天,你們也別天天守著作業,多休息休息。”說完,她便往門口走。

她要上樓?

片刻,林棗陽拿出手機,給樓下的人發消息。

【你過會兒要去孟叔那兒?】

常樂言:【?】

回得倒是挺快。

【我媽告訴我的。】

林棗陽手頓了頓。

【她恐怕是覺得你寫作業太辛苦,讓我過會兒帶你上來。】

【她現在已經到孟叔那兒去了,說要商量明天的事。】

常樂言默不作聲地看了會兒,回:【不用,我整理完可以自己上去。】

她也在做衛生?

林棗陽手速飛快:【大掃除?】

【是。】

林棗陽心血來潮:【我也在打掃房間,十五分鐘,我弄完了下去幫你。】

發完,也不管她是否答應,他一下子便扔了手機拿起掃帚開始幹活。

一句“不用了”半晌沒人回應,常樂言便知道他是故意了。

傻瓜。

常樂言不管他,徑自打掃起來。

十分鐘不到,林棗陽便將地面清理完畢,卻在整理時被留住了腳步。

他望向他的書桌。

不只是常樂言。

在這個完全屬於他的角落,也有很多和她有關的東西:她推薦他讀的史書,他們倆的合照,才收到的相冊集和覆印的手寫筆記,擺在書桌旁的那把吉他……常樂言從小就有做筆記的習慣,也經常喜歡在書上寫寫畫畫,指不定那一本書裏,就刻畫著她的痕跡。

有種隱晦的情緒在心裏發酵。

這是否說明,他們之間是難以割舍不可分離的?

誰也逃不過誰。

一眼瞥見餘光裏的時鐘,時間不多了。

他草草收拾完桌子,用最後的時間將吉他擦拭幹凈擺回到琴架上,這才關門離開。

——

第三下敲門聲剛剛落音,房門便“哢嗒”一下打開了。

速度太快,林棗陽來不及反應,常樂言就這麽猝不及防闖入他的眼裏。

因為短暫的靠近,一閃而過時,林棗陽能看見她額上細密的汗珠。

他的心臟停拍了一瞬。

也許是因為勞動發了汗,常樂言脫掉了外套,露出了裏面的內襯。衣服覆古又修身,加上她微微散亂的頭發,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林棗陽有一時的失語。

他們小時候也曾上演過無數次與之相似的畫面——站著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人做著同樣的事。

此時此刻,林棗陽明白,現今和以往,已有了天壤之別。

——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

他感受著心口強烈的跳動。

他自小知道常姨會打扮,樸素如他,在小時候還只知道穿衣保暖之時,每次見到常姨總會眼前一亮。聽說她現在已經創立了自己品牌,或許比以往還更勝一籌。

可他自小和常樂言一塊兒長大,也沒見她花時間研究過這些,怎麽就無師自通了?

走到半路的常樂言聽後邊一直沒有聲音,不解地回頭,叫了聲他的名字。

“林棗陽?”

林棗陽恍然驚醒。

“來了。”

——

進屋後,林棗陽探望四周,看著這鋥明瓦亮的地面以及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臺面,深覺自己毫無用武之地。

林棗陽眨了眨眼,轉回頭對上常樂言:“這……有需要我幫忙的嗎?”

常樂言身子頓了一下,幾乎微不可察。

“——沒有。”

“那……”林棗陽微微側了下身子,“我去陽臺看看?”萬一那邊還沒打掃呢。

還沒邁出一步,手腕處突然傳來一股微弱的力量。他低頭看過去,是常樂言攥住了他的衣袖。

林棗陽啞然看向她。

常樂言沒有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而是望向了另一扇門——馮厚粲的房間。

察覺到自己的失禮,常樂言松了手。

好長一段寂靜。

“回來之後……”她終於開口,“我和我爸把這裏全部打掃過一次。”

“除了……”她凝目看向那扇門。

她沒勇氣打開它。

窗外,朦朧的光線照到了她的臉上。

林棗陽陡然發現,常樂言的瞳仁很深,像李安電影裏的那片海洋,或是黑洞。

再次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跟隨常樂言進了房間。

察覺到自己的失神,林棗陽甩甩腦袋,拋掉了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重新將心思放到眼前的環境上。

然而,但視線凝固的那一秒,他再次楞住了。

往前不留一絲縫隙的書架上,只剩下一團空。床頭、書桌、邊櫃,每一處本該有書安家的地方,如今已空空如也。

這裏……真的……全都搬空了。

他聽說過,說馮奶奶要將滿屋的書全都捐出去,送給她原來任職的那個學校。但他沒想到,這間臥室沒有書之後,就好像……一個人存在的痕跡也消失了一般。

據說馮奶奶當時不顧大家的反對,硬生生將兩間房合成了一間,相當於把書房搬進了臥室。她整日和這裏上萬本或新或舊、或厚或薄的書同住同睡,只為了能隨時翻閱、照看它們。

她說,這裏有好些書比他們倆年紀都大,也有不少她淘來的絕版書籍,若是沒有好生看管,損失的就不是簡簡單單的一本書,而是無數人歷經千辛萬苦才保存下來的知識寶庫、文化遺產。

他甚至見過她親自修補舊書。

馮奶奶離開之後,他再沒見過比她更愛惜書本的人。

他以前不太明白,為什麽馮奶奶會將她如此珍惜的東西全都捐獻出去,連一本都不給她們留下。能當作僅剩的一點念想也好啊。

如今,他似乎能明白了。只是不知道常樂言她……林棗陽看向前方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方才收拾自個兒房間時看到的那本史書……好像就是從馮奶奶這兒借的。

——

常樂言進門後,在原地駐足了許久。

也許是做過心理預設,也許幾天前重新進入這個家的經歷給了她勇氣,也許拉著林棗陽進來的做法真的起了些作用,總之,她發現她遠比想象中要平和得多。

她只是一寸寸地環視這個房間,仿佛用眼代替手,去輕撫這裏的每一處。

“我……”林棗陽見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桌面上,兀自站了出來,殷勤著要去幫忙擦,沒料常樂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轉過身,正對著他,說:“我來。”

鎮靜,也執拗。

林棗陽將手放下了。

他後退一步,說:“好……”

許是覺得將他叫了進來又什麽都不讓他做不太好,常樂言的語氣軟了些:“陽臺和廚房我還沒來得及收拾,你能幫我一下嗎?”

常樂言可從來不會說軟話……

林棗陽被糖衣炮彈給迷昏了頭——臆想的——沒有絲毫猶豫,說:“好。”

直到他拿著掃帚走到陽臺,才再一次反應過來——她分明什麽都沒有做啊。

林棗陽迎著陽光站,霎時間被自己給逗笑了。

怎麽這麽沒骨氣。

——

打發掉林棗陽,常樂言帶上房門,轉身回去。

留下她一個人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掃,而是走到馮厚粲的衣櫃旁,彎腰,蹲了下來。

衣櫃底部有一個塵封已久的木箱,繁覆的花紋包裹住整個箱子。即便落滿了灰塵,看起來還是那樣美麗。

常樂言伸手,拂去上邊的灰塵,然後,打開了箱子。

這就是……

常樂言想要用手去觸碰,但掃過灰塵的手又臟又亂,她不忍玷汙它。

她端詳了好一會兒,將箱子扣好放回去時,竟生出了些許不舍。

她分明向來對這些沒什麽感覺的……

還好,沒剩多久了。

她想。

——

在林棗陽的幫助和“監工”之下,常樂言很快將整個屋子收拾了大半。馮厚粲許久不經打理的房間也幹凈了不少。

只剩下她自己的房間和衛生間。

這兩處不便讓林棗陽幫忙,她晚上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消磨,為了讓林棗陽少等一會兒,常樂言將剩下的任務留在了晚上。

將最後一塊抹布清洗完,晾好,這場午後大掃除便到此為止了。

“好了,走吧。”常樂言擦了手,對林棗陽說。

“嗯。”

離開前,林棗陽最後望了那扇門一眼。

——

不知道為什麽,林棗陽上樓的速度很快。

常樂言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有些不知所以。

到了。

林棗陽停下腳步,轉身和常樂言說:“在這裏等我一下,我馬上出來。”

說完,他打開了門,自顧自地進去了。

常樂言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好站在原地幹等。

……

方才,他和常樂言一起打掃時,問了她有關馮奶奶的書的事兒。

他才知道,她竟然真的一本書都沒留下,完完全全依著馮奶奶的遺願悉數捐給了學校。

那他忘在手上的那本書,不就是馮奶奶的“孤本”了?

……

不出一分鐘,林棗陽帶著東西回來了。

“給。”

林棗陽遞給常樂言。

“這是……”

“她的書?”她溘然擡頭。

林棗陽:“之前暑假的時候才借給我……就……”

常樂言小心地翻看著,這本上面,還留有她的心得和書評。

常樂言看向他,有什麽東西在隱隱發光——又或許是他的錯覺。

“謝謝。”她真誠地說。

“不用謝。”林棗陽回給她一個大大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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