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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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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2020年1月23日

大半個下午,如幾位大人所願,常樂言始終和他們待在一起。

他們總會給她安排些事情做。或是被人領著選選菜品,或是手忙腳亂地帶帶小孩兒,亦或是什麽也不做,就由林棗陽陪著坐在電視機前,在沙發和電視間將時間完美地浪費掉。

中途,除了孟趙頫和林棗陽出去了一趟,常樂言身邊卻依然有人陪著,像是生怕她一個人待著似的。

沒有人再提起漢城的事。

既是如此,常樂言也裝聾作啞地配合。

無所事事的時間,太過漫長。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晚上十點多,她總算被放歸回樓下。

她剛收拾完臥室,常英穎便打來了視頻。

“常樂言。”畫面裏,常英穎叫了她一聲,面色稍顯疲憊。

不知是不是常樂言的錯覺,她總覺得她似乎還帶著些其他情緒。

“媽,”常樂言回道,繼續觀察常英穎的狀態,“你們那邊怎麽樣?”

“你不用擔心,”常英穎喝了好大一口水,“我在居家隔離,沒出門。”

“以後應該也不會。”她說著,拿著手機來到洗手間卸妝。

“嗯……”常樂言緊緊抿著的唇總算松了些,“那你……”常樂言想問她那吃飯怎麽辦,不料,一向耐心的常英穎竟打斷了她。

“樂言——”

“嗯?”常樂言一下子便從常英穎的反常中瞧出端倪,心咯噔一下,霎時懸了起來。

出什麽事了嗎?

常英穎放下手裏東西,表情變得認真了起來。“我的事我們之後再聊,我找你主要是另一件事情。”

看著常英穎略帶嚴肅的臉,常樂言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是……和她有關嗎?

“你床頭櫃抽屜裏的那盒維生素……”

聽到“維生素”三個字,常樂言的手顫了一顫。

終於來了。

常樂言沈下視線,“是褪黑素。”

她主動說了出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高一。”

“你吃了兩年多?”常英穎聲量陡然提高,立即黑了臉。

這在的她設想之中,是最壞的結果。

“沒有一直吃……”常樂言說。

起初是有些作用的,只不過後來效用越來越弱。到後期,她換了好幾個品牌,嘗試了不同的劑量都不見成效後,就沒怎麽用過了。

母女倆都悶聲不語,對話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常英穎不只是生常樂言的氣,更是生自己的。

兩年多,她竟然一無所知。

——

其實,常英穎帶常樂言回到漢城後,過了一段短暫的、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日子。

她花了幾天時間將漢城的一切都安頓好,剩下的時間就帶著常樂言去外面旅游。她們倆每天同吃同睡,想到哪兒就走到哪兒,在外邊待了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

旅途中,她一直根據常樂言的狀態來安排旅行計劃:比如,她難受的時候,就將行程排得特別滿,直到她累得沒辦法思考,倒頭便睡;沒有什麽波動時,就讓她停下來,去聽去看去感受。

她試圖通過萬花筒一樣的世界來讓常樂言明白生活的波瀾起伏,也和她講了很多話——有關人生,有關死亡。

盡管這原本是一場約定已久的家族旅行。

馮厚粲去世,她和孟趙頫離婚,當定約人都不在了,那所謂的“家族旅行”又從而說起?

常英穎還是一個人帶著常樂言去了。

讓她真正下定決心的是常樂言的狀態——巨大的變故之後,她變得沈默寡言,也沒有以前那麽愛笑了。一想到這件事常樂言心心念念了好些年,常英穎也於心不忍。

她知道,能療愈她的是忙碌和工作,但常樂言不是,她要的是陪伴。

旅行的那段時間裏,常英穎一直密切關註著常樂言的狀態。

一時的難過是肯定的,但她也沒有過度緊張草木皆兵萬事都盯著。只是在常樂言需要時,盡量給予她足夠的支持。

慢慢地,她發現,在旅途將要接近尾聲的時候,常樂言已經逐漸恢覆到之前的模樣。

她這才敢放下心來,傾註一切去實現她想要的東西。

但聰明如她,也忽視了極其重要的一點——常樂言不小了,早學會了偽裝,哪怕是最難的情緒。

恢覆。

很難說常英穎是否做到了。總之事實情況是,她一回到漢城,便將自己絕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新的事業之中,並一直持續到今天。

究竟是忙碌選擇了她,還是她選擇了忙碌?

這個問題,或許連她自己也需要思考片刻。

常英穎事業蒸蒸日上,日子過得更加繁忙。

也是常樂言上了高中的原因,她能見常樂言的時間更加少了。

在漢城時,常樂言住校,一周只有一次見面機會,等常樂言轉到山城之後,最多兩周見一次——沒辦法,她出生在山城,戶籍也在那兒。

放手的時刻到了。

她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什麽都操心,也不必在出差時還惦記著給常樂言打電話——當然有時候打了她也接不到,她需要上課。

不過同時,這也意味著她能了解常樂言的時間,變短了。

常樂言每周放半天假,搬到漢城之後,她竭盡所能,幾乎沒缺席過常樂言的假期——這件事的優先級甚至排在了她的公司之前。

常樂言一直都有知道常英穎的態度。

常英穎的忙碌或許旁人無從知曉,但她一定是知道的。

來漢城之後,常英穎從不把工作帶到她的面前,往往只在她上廁所的間隙回個消息,或者熬夜做。高中回家的夜晚,她從沒見常英穎比她早睡過。甚至淩晨起來喝水時,都曾見過她埋頭工作的背影。

“等我們這邊解封了……”常英穎迅速在腦海裏想解決辦法。

“不——”她又果斷否決,還有更高效的。她看向常樂言,問,“你爸爸知道這件事嗎?”

“他……應該不算知道。”常樂言回答道。

她以失眠為理由得到了在樓下居住的權利,但她也相信,孟趙頫不會不知道這只是個借口——盡管這個聽起來很假的“借口”,是個事實。

常英穎嘆了口氣。

“去醫院看看吧,”她擡起眼皮,向屏幕裏的常樂言說,“兩年多,再簡單的問題也要被拖成病,我這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解除封控……”

“不用,”常樂言直言拒絕,“我最近好很多了。”

尤其是近幾天,她躺下去後,半個多小時就能睡著,也沒有中途醒來再睜著眼躺到天亮過。

常英穎不認同:“你不要避諱就醫,這世界上的很多問題都是能用科學的辦法解決掉的。”也不等常樂言的回答,緊接著又說,“等年過完了,我會重新聯系上官老師。”

常樂言有主見是一回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常英穎從來不會留任何商量的餘地。

“媽——”

常樂言也有了不滿,卻不知往何處發,只能倔強地移開眼。

馮厚粲以前就說過,常樂言和常英穎的性子,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犟得要死。從來都是吃軟不吃硬。

以前孟趙頫還在時,至少還有人從中調和,常英穎下達命令,孟趙頫就負責哄人,分工有序各司其職。軟硬兼施下,很多事情也就這麽過去了。

只是恐怕連馮厚粲也沒料到,常英穎會和孟趙頫分開。母女倆之間沒了緩沖帶,硬碰硬下,總少不了你傷我亡。

常樂言怎會不知道常英穎說得沒有錯。

常英穎素來不在乎她的考試成績,以前讓她去馮厚粲那兒補課,不外乎為了陪陪老馮。常英穎在心上放得更多的,是她的健康,包括心理上的。

運動和睡眠一直都是常英穎反覆和她強調的事,尤其是出了那件事之後……

但常樂言就是無法接受她發號施令般的方式。而且,和上官老師聊起來的話,必然要觸碰到那些她根本不願放下的東西……

常樂言再成熟,也不過是個連十八歲都不滿的孩子。

常英穎十幾年的母親和領導也不是白當的,自然看出了她的不情願,開始對常樂言說軟話。“你失眠有多嚴重?”

“我們年紀大的不需要多少睡眠,你呢,這正是長身體、用腦多的時候,失眠兩年多,精神怎麽會好?”

“我說怎麽好幾次見你都一副狀態不佳的樣子。”

常樂言垂著眼不說話。

晝夜失眠的日子,不管翻來覆去多少次,不論如何強迫自己,她都沒辦法像正常人那樣入睡,更別提回到以前那種睡眠水平。

心悸,無力,大把大把地掉發,甚至是逐漸變糟的記憶和身體。她的確是受夠了失眠之苦的。

曾經,為了隱藏眼底的烏青,她一度去網上購買各種化妝品,每次見常英穎前都塗一點,讓臉色不至於那麽糟糕。幸好常英穎沒有多想,只當她是青春期生了愛美之心,還特意提醒她記得好生卸妝、認真護膚……

常樂言知道自己的失眠源起何處。

她不願意去改。

她沒辦法改。

現在……

常樂言擡頭望向四周。

她深知眼前的自己還是原來那個她,卻又感覺有什麽同以往不再相同。

是因為不再以己度人了嗎?不安、揣測、猜忌,全部都變成了眼之所見、心之所聞。在真實面前,所有的疑慮都不堪一擊。

她沒有特意去做些什麽,只是待在這裏,和大家一起吃飯、交談、做事,心境卻已然發生了改變。

那些褪了色的人,那些她以為不會再像往前那般有過多交集,要漸漸淡出她生命的人,因為這一次的機緣巧合,再度鮮活起來了。

她本來只打算在這兒待兩天的。昨天就該離開這裏,回到漢城。

幾相纏繞的命運之線,早該如點水蜻蜓般,一觸即離,從此,分道揚鑣。她沒對人生的緣分抱多大的希望,但上天好像給她開了個玩笑。

或許,正是化作星星點點的天上人,故意給了她這次留下來的機會——來解結。

她不知道還能在這裏待到幾時,那既然都到這兒了,就安生住下吧。

那些糾結了她兩三的事,就此解決吧。

過了半晌,她才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不止步,不停留,去飛,去闖,去看這廣闊的天地。

正如馮厚粲所教的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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