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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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020年1月20日

林棗陽進屋後,楊春梅特地往他身後探了探,“怎麽沒讓樂言一道上來吶?”她遲疑地關上門。

“她說太晚了,不合適。”林棗陽低頭換鞋。

“嗐,這孩子,都來這兒睡過覺的,有什麽不合適的?”楊春梅不認同。

“我還專門熱了一下這個鯽魚湯呢,她以前特別愛喝的。”

林棗陽身子頓了頓,心想常樂言什麽時候來他們家睡過,他怎麽不記得?細細回想,好像……確實有這麽一回事。

“就怕這麽幾年不見,小姑娘變成大閨女了,和我們也生分了……”楊春梅唏噓道。

“放心吧,不會的。”林棗陽說,“就是時間不對而已。”語氣裏有連自己都不理解的篤定。

“下次有機會再喊她。”林棗陽一邊安慰,一邊扶著她的肩膀走到餐桌邊。

“做了些什麽好東西,我看看。”林棗陽作好奇狀,轉移話題。

楊春梅自我安慰似的,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轉而給他介紹起今天的菜品來——都是特地給他準備的呢……

林棗陽和林長豐,兩個體力消耗得最多的人,正一塊兒坐在餐桌上品嘗著楊春梅的手藝。他們在吃飯,楊春梅覺得沒什麽事做,便拿起了林棗陽的背包和箱子,準備先收拾一番。

“嗨喲,”她提起書包,整個人一沈,“你這裏面裝了啥啊,這麽重?”說著,她還想打開書包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來看一看,給林棗陽好生清洗整理一番。

“誒媽——”林棗陽叫住她。

“怎麽了?”楊春梅正碰到拉鏈,被他叫回了頭。

“就是一些書,不用你收,放我屋裏就行了,我自己來。”林棗陽的語氣有些著急。

“嗨,”楊春梅嘆息一聲,佯裝遺憾,“兒子長大了,都用不上媽媽了是吧。”

接著又說:“放心,我不動你的東西,就洗個書包。”

“不是,”林棗陽咽下嘴裏的食物,“我自己收再找的時候方便些,這都半夜了,老媽你去睡吧,明天我把東西收拾好了,自己丟到洗衣機裏去。”

正好,林長豐這時也放下了碗筷,林棗陽見機道:“還有這些,明天早上我來收,你們趕快去睡覺。”他指著桌上的剩飯殘羹道。

兩人糾纏了一番,楊春梅還是妥協了,只給他把箱子和包放到了臥室裏,沒有打開看。

至於吃完的飯碗……他們自然不可能讓剛回家的林棗陽來收拾,在林棗陽解決掉最後一點食物的時候,林長豐三兩下便把碗給刷完了。

十一點已經過半了,楊春梅和林長豐很久沒有這麽晚睡過了,實在有些精神不濟。

兩人被林棗陽催促著進屋休息。

他們拗不過他,只好半推半就地進了房,最後還不忘提醒:“你也早點睡。”

林棗陽連聲應和。

一時間,熱鬧的客廳只剩下他一人。

林棗陽回頭往眼餐桌處望去,那鍋鯽魚湯還安穩地擺在桌面上。

他走到房間,拿起方才楊春梅提起的那個書包,拉開了拉鏈。

確實沒什麽特別的。

幾本準備在飛機上看的藝考教材,一個平板,一個新水杯,還有,兩個厚重的活頁筆記本。

林棗陽將筆記本取了出來。

隨便翻開一頁,是一篇篇手寫的筆記。

格式清晰,書寫工整,重點和難點全被標了出來,可見其主人的用心。林棗陽摩挲著紙上的筆跡,仿佛能想象到那個人書寫時的畫面。

他合上筆記,將它們擺在書桌最安全的那個角落,移正,然後拿起水杯往餐桌那兒走去。

餐桌旁擺放著花架,白色山茶正含苞待放。

——

淩晨時分,萬家燈火漸熄,眾人陷入沈睡。林棗陽黑黢黢的房間裏,只剩手機幽光熒熒發亮——他在這個界面停留了很久。

睡前,他猛然記起起飛時想到的那件事。

於是,從初中畢業就不再用□□的林棗陽,時隔兩年多,又重新將這個軟件下載了回來。

他還記得賬號,卻始終想不起密碼,一連試了好幾個,怎麽也通過不了。看到下方的“找回密碼”,林棗陽只能暗自慶幸,他的手機號從始至終就沒變過。

經歷了一道道艱苦且覆雜的驗證和修改程序,總算登陸成功。林棗陽一口氣還沒舒完,手機突然開始狂響。

“叮咚、叮咚、叮咚……”

瘋狂的聲音在狹小又漆黑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驚悚,他連忙按住音量鍵把聲音調到最小,生怕這刺耳的鈴聲吵醒了一墻之隔的爸媽。

可即便是靜了音,長久的振動依舊讓他手心發麻。

持續不斷的消息如潮水般湧進,手機很快變燙,電量一下子從百分之三十多掉到了百分之二,直接卡到死機。

意外的,林棗陽卻沒有任何的不耐煩。

他安靜地等它停歇,接上電源,重新啟動。

——開機了。

重新點開軟件登陸。林棗陽上下滑動消息界面,入眼處,滿是99+的紅點。這些紅點裏,有他小學和初中班級的群聊、和以前的好友一起建的聊天室、來自四面八方的添加好友的申請,還有許多他壓根都記不起來什麽時候加過人和群。

他看得頭痛,索性直接點開搜索框,看能不能找到常樂言的賬號。

也不知道她號變沒變,還在用那個嗎……

懷揣著滿腹的疑問,林棗陽開始回想。

以前給常樂言的備註是什麽來著?

他想了好一會兒,腦子裏卻始終是一片空白。

林棗陽無計可施,只得依照現在的備註,直接輸了常樂言的名字。

搜倒是搜出來了,只是……

他看著這個備註名,忍不住想笑。

沒想到他以前這麽幼稚,還會玩如此無聊的諧音梗——檢索結果裏,唯一匹配得上的,只有一個“常”字。常樂言的“樂言”二字,用一個音樂和一個圓圈的符號給代替了。

常樂言的“樂”其實發音為le,第四聲。卻不知怎的,他似乎更喜歡用yue代替那個字。

難道純粹是因為他喜歡音樂嗎?

林棗陽笑了笑,也搞不清楚以前的自己是怎麽想的了。

話說,他以前是怎麽在這麽多人裏找到常樂言的?

點開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記錄停留在二零一七年的八月。

她只是簡簡單單說了一個“餵”。

二零一七年八月?

林棗陽回溯那段記憶。

馮奶奶去世的一個月之後?

彼時,常樂言已搬離山城,而他也早就身在北城,準備出道集訓。

這個時間點……林棗陽盯著那串日期,罕見地沈了臉。

\\\\

2012年10月13日,常樂言、林棗陽十歲,四年級下學期

林棗陽同往常一樣,結束周末的訓練之後,在晚上八點多到家。

樓道燈亮起,林棗陽擡頭往上走,卻意料之外地,在自家門口看見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兒的人——常樂言。

林棗陽都不記得她上次在他家門前等他是什麽時候了……

“常樂言?”林棗陽試探著問。

她怎麽在這裏?

常樂言正環抱著雙腿,坐在臺階上打盹。恍惚中似乎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她勉勉強強睜開了眼:“林棗陽,你回來了……”

說著,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

“所以,阿姨因為急事出差,把你送到樓下就走了,結果你上樓之後才發現,書包和鑰匙都落在車上了?”

常樂言穿著林棗陽給她找的外套,模仿記憶裏長輩們喝開水的模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盡管這是林棗陽特意調的溫水——老氣橫秋地點點頭:“嗯。”

“那孟叔叔呢?”

“他今天有晚自習。”

“你沒有馮奶奶家鑰匙嗎?”

馮奶奶前兩天剛被常樂言的舅舅接出國玩兒了,過段時間才能回來,他知道。

“有啊,和我家鑰匙掛在一起啊,在書包裏。”常樂言睜大了眼睛看他,好像他這話問得很不該似的。

林棗陽感覺很頭疼。

媽媽在上夜班——唉,要是媽媽在就好了,他就不用應付這麽覆雜的局面了。

“可是阿姨的電話為什麽打不通?”

“都說她要出差啦,直接趕去飛機場了。”常樂言學她們嚴肅板正的教導主任,指著林棗陽道:“飛機上不能打電話,這是常識。”

林棗陽看著一本正經的常樂言,簡直難以理解——她都無家可歸了,為什麽一點都不著急?

常樂言確實興奮過頭:好不容易沒人管,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呢!

“林棗陽,要不我跟你一起睡吧。”常樂言放下水杯,瞬間恢覆正常,對他眨巴眨巴眼睛。

林棗陽羞憤得滿臉通紅:“常樂言!你是女生!”

常樂言看他氣成這樣,怪詫異的:“我騙你的啦,這麽生氣幹什麽。”

她老早就自己一個人睡,不需要大人陪了,就是想看看他的房間長什麽樣而已。

又是這麽一副笑嘻嘻的模樣。

林棗陽又羞又惱,肚子似乎都因為生氣而變得絞痛。

常樂言察言觀色的本事總算長進了一些,見林棗陽都要炸毛了,連忙噤聲,害怕地抿抿嘴,將眼睛轉向電視。

林棗陽拿她沒有辦法,只能自己咬著唇思索要怎麽弄才好。

跟善變的精怪似的,沒過多久,她的註意力又被電視給吸引過去了,連帶著方才的困意也一掃而空。

一集電視劇放完,她才發現,林棗陽都已經洗完澡出來了。

“阿姨今天又值夜班嗎?”常樂言伸著懶腰問。

楊阿姨上白班的話,六點鐘就已經到家了——常樂言每天盯著林棗陽的動靜,把這些東西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林棗陽點點頭,將課本從書包裏拿了出來,準備覆習。

剛開學不久,學的都是新的內容,課上好多東西他都沒弄懂,在公司又沒有多餘的時間做,他只能自己學。

這個時候,林棗陽和常樂言還在讀四年級,林棗陽還沒有變成馮厚粲的門徒,也沒有常樂言幫忙學習,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

常樂言擡頭看了看時鐘,距離爸爸下班還有半個多小時,她只好繼續在這兒坐在等。

“還有好久啊……”

沒有了電視的刺激,困意很快席卷上頭,常樂言整個人昏昏欲睡。

往常這個時間,她早該上床睡覺去了。

“等老孟回來了我就走……”又是一個哈欠。

“我跟媽媽打過電話了。”林棗陽開口道。

“媽媽說,你可以邊看電視邊等,也可以直接去她的房間睡。”反正林棗陽的爸爸在外地打工,一般過年才回,她一般都是一個人。

“她會跟叔叔阿姨說的。”林棗陽看著書上的題目說。

他也有些困了。

今天又是一大早跑去公司,上了一整天的課,又學了新舞,現在只覺得腦袋重重的。

“媽媽要我幫你拿的毛巾、牙刷還有衣服。”他指一指沙發邊上的一堆洗浴用品。

常樂言信誓旦旦道:“不用,我可以的!”

就半個小時,有什麽難的。

林棗陽瞥她一眼。

三分鐘就能昏睡過去的人,他才不可能信她。

果然,說完沒幾分鐘,常樂言就投降了:“不行,我撐不住了……”

終究還是被生物鐘給打敗了。

常樂言頭重腳輕地走到沙發邊,和之前在家一樣,照例翻一翻,檢查看有沒有什麽忘帶的東西……

欸?

不知怎麽腦袋就短路了,常樂言仰起頭,問:“小內褲呢?”

林棗陽猛地擡頭,被常樂言的話嚇得從頭到腳都火燒似的紅。

“哦,我忘了。”

“這不是我家,沒有小內褲。”常樂言拖著困乏的腳步走向洗手間,眼皮快要掉到下巴上。

背後,目送她走遠的林棗陽終於深深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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