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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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風和日麗

院中菊花開的正盛,我與藍煥的午膳地點換到了院中。

食畢,藍煥放下碗筷問:“明日便是重陽,府中休沐,你可願同我一起祭祖?”

“……這……於禮不合……”我都還未過門,怎麽能去祭祖。

“確實是我魯莽了,那明日待我祭祖後我們去醫廬吧!”藍煥道。

“為何?”我問。

“上次中秋就沒去看琉璃,這次沒什麽事當然得去看看他。”他答。

我點了點頭,覆問:“軍師為什麽要住在醫廬,而不是將軍府?”

“那是他師傅的醫廬,他想替他師傅守著。”

“師傅?”我疑惑。

“當初,東隅國君無道,至天下分崩,諸侯爭霸數十載。十八年前,先皇唯願百姓能安居樂業,逐與我父親一同去請隱居多年的北澗先生出山。”藍煥娓娓道。

“然後呢?”我問。

“北澗先生醫者仁心,再三懇請後終是為了百姓安定而出山了。顧伯的醫術還是師承北澗先生呢!我與琉璃便是在那之後認識,琉璃是北澗先生此前收養的孤兒,無名無姓,便取名琉璃。”

“那軍師與北澗先生定然感情很深了。”

藍煥點頭:“那是自然,只可惜北澗先生本就體弱,夜以繼日操勞以至重病纏身,我與先生相識五載便緣盡。”

“那軍師……”我忽的生了憐憫之情。

“琉璃自然是傷心。”藍煥道:“後來,他嫌上朝麻煩,不願封官進爵,只想讓百姓安居樂業,聖上賜他退金放還。再後來,我做了將軍他便做了我的軍師。”

我了然:“明日我做些重陽糕,屆時帶給軍師吧!”

“好。”藍煥笑。

翌日

我與藍煥同乘一匹馬來到醫廬,下馬後卻見醫廬無人。

“你怎麽來了?”琉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顯然是在問我。

“剛從北澗廟回來嗎?”藍煥看著琉璃提著的裝有香燭紙錢的籃子問。

“自然,鄉親們把那裏打整的很好,我去不過是添柱香火。”琉璃說著,打開了院門。

“你帶她來作甚?”

“自然是來看你。”

我看藍煥一眼,從他手中拿過籃子道:“今日是重陽,我做了重陽糕,便給軍師你帶了些。”說罷,我將籃子遞向琉璃。

琉璃的視線躍過我看向藍煥,只見藍煥從我手中拿回籃子,又牽住我的手道:“進屋吧!還未給北澗先生敬香。”

“餵!我才是醫廬的主人。”琉璃跟在後面。

藍煥敬香後,我們三人圍坐於桌前,琉璃環抱手臂:“你們倆……”

“我們定情了。”藍煥開口。

“呵!早料到是如此,什麽時候的事?”琉璃斜了藍煥一眼。

“前日。”藍煥答。

“要不,先吃塊重陽糕吧!”我放了一塊糕到琉璃面前,心裏沒由來的緊張,好像見未來公婆似的。

琉璃看了看我,拿起重陽糕說:“你沒必要回回見我都如此供奉。”

“軍師和將軍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只能以此為報了。”我說著,遞了塊糕給藍煥,又對藍煥解釋:“不過我每次給你們倆做的吃的是用我的工錢買的,沒用府裏的。”

藍煥接過我手中的糕輕笑:“我知道。”

我回之一笑:“差不多是午膳的點兒了,我去做飯吧!”

“不必,我去做。”藍煥抓住我的手。

“那我們一起。”我說。

“膩歪!”琉璃白了我倆一眼。

“走吧!一起!”藍煥說著,拉上琉璃也去了廚房。

藍煥掌勺,我與琉璃打下手。

“將軍,你是怎麽會做飯的。”我遞了個盤子給藍煥問。

“小時候,我娘給我爹做吃的我常會去幫她。”藍煥接過盤子回答。

“那麽厲害!”我笑。

“沒有琉璃厲害,自學成才。”藍煥笑說著將菜裝盤。

我聞言看向琉璃,只見琉璃盛著飯說:“還不是因為我師傅做飯太難吃,想活命,只能自己學做。”

“那先生之前是怎麽過來的?”我端起兩碟菜。

“鄰裏救濟。”琉璃說著將飯端到桌上。

我忍俊不禁,也將菜端到桌上,同他們一起落座,待用完膳我們又一起收拾。

“我來洗碗。”藍煥說。

我點頭:“那我去擦桌子。”

藍煥點點頭便端著碗筷去了廚房,我一轉身卻見琉璃正擦著桌子呢!於是拿起角落的掃把掃起了地。

一時間,屋內只有打掃的聲音。

“軍師。”我打破現狀。

“……作甚?”琉璃不鹹不淡的應我。

“……你為何討厭我?”我停下手中動作看向他。

琉璃看我一眼:“……我不討厭你。”

“我一直感謝你救我性命……雖然你可能是看在將軍的面子上,但是我覺得你是個面冷心善之人,我不知為何,你對我有敵意。”我將一直以來的心裏話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琉璃停下動作,看我道:“我不討厭你,我只是不想藍煥和你在一起。”

“……你……喜歡將軍?!”我驚訝。

琉璃翻了個白眼:“你有毛病!”

“……”我語塞。

“……於我而言,藍煥是摯友,更是親人,也是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但你於他而言……並不算好的歸宿。”琉璃嘆了一聲。

“難不成你還有門第之見?”我問。

“……總之,你們不合適。”琉璃神情冷漠。

“……那也得我和將軍說了算。”我不服氣。

“……真拿你們沒辦法!先過好眼下吧!”琉璃嘆。

“謝謝,擡腳。”我用掃把逼得琉璃挪了位置,自顧自掃地。

“我碗都洗完了,你倆怎麽還沒收拾好?”藍煥卷著袖子進屋。

“馬上……”

“馬上……”

我與琉璃板著臉異口同聲,藍煥一楞又道:“你倆怎麽了?”

“沒事……”

“沒事……”

我與琉璃再次異口同聲,藍煥則一頭霧水。

待收拾好,我與藍煥同琉璃告別。

馬背上,藍煥在身後問:“你同琉璃,剛剛怎麽了。”

“……軍師似乎不太認可我和你在一起。”我低著頭,有些沮喪。

“……那你怎麽想。”藍煥問。

我側頭看他,想了想說:“他無非就是希望你好,那我們就好好在一起咯!”

藍煥輕笑,氛圍輕快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如往常一樣稀松平常,卻又多了一絲甜蜜。

“快立冬了,餃子你想吃什麽餡?”我把手中僅剩的一點魚食全撒入池塘裏,看著池中錦鯉朵頤。

藍煥拿出手絹幫我擦著剛才餵魚的手:“都行。”

一陣微風拂過,樹影搖曳。

“你冷嗎?”他柔聲問。

“不冷。”我答。

語畢,藍煥移步至我身後用他的氅衣裹住我。

我側著頭看他說:“我不冷。”

“我覺得你冷。”他說著,將我環的更緊了些。

我嗤笑出聲,任他抱著。

“要不,你搬到我院裏來住吧,廚房的事還讓蕭肅他們去做。”藍煥說。

“不行,這是我的事業,你是不是不想發我工錢了?”我質問他。

“怎麽會。”他笑,“那搬到我院裏嗎?”

“不行,我們才在一起多久啊!”我繼續反對。

他無奈一笑,又說:“那下個月花燈節去不去?”

“去。”我終於讚同。又問:“這裏會下雪嗎?”

“每年都會,不過今年較暖,可能會晚些下。”他說。我轉身環住他的腰,下巴抵著他的胸膛,說:“我好想看雪。”

他低頭看了我一會兒,方道:“再過一段時間吧,快了。”

我笑:“我們去買衣服吧!”

“嗯?”他一臉茫然:“你還喜歡這些嗎?”

“約會當然要穿漂亮衣服了。”我歪頭笑著,又道:“正好明日你不上朝我也休沐,就明日吧!”

他笑:“那明日午膳後吧!”

“好。”我答。

翌日

我換上了先前那套藕色對襟襖裙,我唯一一套女裝常服,將頭發全數盤起。

我出門,藍煥在苑外等著我,他穿了件素色襕衫。

待我倆到了芰荷堂,店小二招呼我倆到了二樓廂房,置了茶點,擺上了形制圖冊,又專拿了些緙絲錦緞來看。

我摸了摸那些料子,撇了撇嘴:“這種太貴了,買不起。”

“我買。”藍煥站在我身旁笑著。

“不行,是我給你買衣服。”我說完,看著那店小二道:“你們店裏有沒有價位低點兒的?能麻煩拿來看看嗎?”

那店小二一楞,眼睛在那張笑臉上透著疑惑:“啊?那,那您等會兒。”說罷,出了廂房。

“你準備了多少銀子?”藍煥牽起我的手問。

“一個月的工錢。”我答。

藍煥輕笑:“受寵若驚!”

小二還沒回來,我先翻起了形制圖冊。

“這個不錯。”我指了指圖上的道袍。

藍煥看了看,說:“行,你呢?”他將另一本圖冊打開遞給我。

我接過圖冊翻看,指著一件交領短襖:“這個吧!”

“那下襦可配馬面。”藍煥說。

“行。”我點點頭。

這時店小二叩了門,帶著人抱了一批布料進來,我看了看拿起一塊提花綢:“這個不錯,有哪些紋樣?”

“小姐真是好眼力,這是布冊,您看看喜歡哪款,小的給您拿。”店小二將布冊置於桌上。

我扯扯藍煥的衣袖:“你覺得哪個好?”

藍煥翻著布冊,細細端詳,最終在梅花暗紋的紋樣中選了桃粉色。

“我是想我倆用同種布料做衣服的。”我說。

“那便同種,你穿粉色肯定好看!”藍煥一本正經的思考。

“好。”我笑。

“馬面用嫣色吧!”藍煥提議。

“好,那給你配個同色的宮絳。”我說。

待我二人定好,小二便找了人來給我倆量身。

“禮尚往來,去看看首飾吧!我給你買。”藍煥說。

小二接茬:“剛好小店出了新品,要不小的拿給二位看看?”

“拿來看看吧!”藍煥答。

過了一會兒,小二招呼人陸陸續續的將首飾擺在桌上供我們挑選,最終我們定下芙蓉石梅花插梳。

從廂房出來,我倆便看見了同時從隔壁廂房出來的沈瑤音。

“藍將軍?!……悅姑娘?”沈瑤音驚訝的看著我倆。

“見過藍將軍,見過悅姑娘。”沈瑤音身旁的婢女捧著一包糕點吃著,顧不得嘴上粘著糕點向我倆見禮,模樣好不有趣。

“不必多禮。”藍煥開口。

沈瑤音看了我倆幾眼:“二位來此……”

我看得出沈瑤音是喜歡藍煥的,不自覺望向他。

“還未曾相告,我與悅兒情定,故與她來此。”藍煥說著,牽住我的手。

“……原是如此,二位甚是相配。”沈瑤音牽強一笑。

“多謝。”藍煥頷首。

外面忽然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我看著店外的路人以手遮頂,急忙跑著。

“下雨了。”我轉移話題。

“我先前寄放在芰荷堂兩把傘,可以借你們一把,我與汀兒共撐便可。”沈瑤音柔聲說著,轉頭拿過汀兒手裏的糕點,隨即汀兒便去取傘。

“所幸雨不大,二人共撐也夠,若要還傘,差人送到相府即可。”

我見藍煥看著我,便笑:“沈小姐真是人美心善,那便多謝了。”

沈瑤音羞澀一笑,此時汀兒取傘而歸。我拿了傘同藍煥一齊道謝後便離開。

“沈小姐真是個好人,為何你沒有喜歡她?”畢竟這樣的可人兒我都喜歡。

“因為我已經喜歡你了。”藍煥說著,換了只手拿傘,空出的手將我摟得更貼近他。

“還挺會哄人,你怕我生氣啊!”

“怕!”

我嗤笑出聲:“那我要是真生氣了呢?”

他突然停下,在我額間落下一吻:“那我便哄你。”

我紅了臉:“大街上,你羞不羞!”

藍煥笑:“大家都忙著躲雨,沒人有空管我們。”

我倆又相步於雨中,雨絲將天地連接,渲染著人間……

又到了我休沐之日,我收拾好東西便去了左相府,待司閽通傳之後,是沈瑤音出來迎我入府。

“其實差人送來即可,何須悅姑娘親自跑一趟。”沈瑤音接過我手中的傘遞給了汀兒。

“自然是要親自來謝,才當得起沈小姐善舉。”我笑。

“以傘識妙人,是我之所幸。”沈瑤音莞爾。

我捧上今早準備的謝禮:“這時節正是要食溫陽之物以禦寒,我便做了些肉糕,也不知小姐可有忌口,若唐突望莫怪。”

“聖上娘娘吃得,我又怎會唐突,悅姑娘有心了。”沈瑤音拿過肉糕遞給汀兒:“拿好了,莫辜負悅姑娘美意。”

汀兒接過肉糕,規矩應聲。

沈瑤音帶我到了她所住的朱華苑,苑內蓮葉雕殘,池中錦鯉嬉戲。

“這些蓮花我不忍清理,便留著了,悅姑娘莫嫌。”沈瑤音娓娓,帶我在苑中落座。

“所謂留得殘荷聽雨聲,虧的小姐雅性,我才得見此詩中之景。”我笑。

待汀兒沏了茶,我才道:“肉糕是我來時做的,趁熱吃味道最好。”

“那可得趕緊嘗嘗了。”沈瑤音笑,喚了汀兒。

汀兒將肉糕擺上,香味隨著熱氣騰升。

“香而不膩,甚是美味。”沈瑤音誇讚。

我笑看一旁的汀兒:“汀兒姑娘,也嘗嘗吧!”

汀兒沒想到我會相邀,頓在一旁。

“連悅姑娘都看出來你饞嘴了。”沈瑤音笑得開懷,又道:“悅姑娘性情大方,汀兒你也落座吧!”

汀兒開顏,向我倆見禮道謝。

沈瑤音垂了垂眸子,又看我:“你等等,我拿樣東西給你。”

我點點頭,見她起身入了屋內,半晌,她出來後給我遞了一方手帕。

我疑惑,但還是接過。

“這手帕是藍將軍的,請代我交還於他。”她誠懇托付。

我便點頭應了聲“好。”

“你竟也不問問這其中的故事?”沈瑤音撇撇嘴。

“若小姐想說,那我便聽著。”我笑。

沈瑤音輕笑:“你倒真是個妙人!”

“故事很簡單,不過是去年花燈節我一時貪玩兒,與汀兒走散,被人流擠倒,遇到藍將軍仗義相助,用這方帕子包紮了我的手。”

聽到此處,我了然的點了點頭。

“我當時便說了,屆時會將手帕還他。”說著,沈瑤音突然負手而立站的挺拔:“但藍將軍說,一方帕子,沈小姐不必掛懷,因此牽連恐損小姐清譽。”

我嗤笑出聲,不得不說,沈瑤音模仿的很像藍煥。

“這樣細心的男子很難叫人不心生好感。”沈瑤音撇撇嘴坐下:“不過既然他已與你相好,那這帕子便由你交還給他吧!我也有個了斷。”

“沈小姐豁達,我很是佩服!若我先遇到小姐,恐怕這顆心便先給了小姐!”

沈瑤音嗤笑:“你這樣有趣的人,也確實比藍將軍有意思!”

我同沈瑤音不自覺聊了很久,終於暮山紫前回到了將軍府,聽衛兵說藍煥在霽月閣等我,便徑直過去。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用膳了。”藍煥道。

“我與瑤音投緣,便多聊了會兒,知道將軍會等我,這不巴巴趕回來了。”我笑。

“你們那麽快就如此要好了?”藍煥提了提眉頭。

“可不!”我歪著腦袋看他:“對了,瑤音讓我幫她把這手帕還你。”我掏出手帕遞給藍煥。

藍煥接過手帕:“我同沈小姐雖認識,但甚少接觸。”

“看得出來,但凡熟點兒也不至於沈小姐藍將軍的叫著。”我笑。

“你同她才見三次就叫她瑤音了,怎的如今還喚我將軍?”藍煥嘟囔。

我見他如此,嗤笑出聲:“藍煥!”

他楞征著看我,我笑:“看來你也還是習慣我叫你將軍吧!”

“稱呼而已,藍大將軍還拘著這個?”我打趣。

“悅姑娘說的是!”他亦打趣我。

我倆相視而笑。

銀杏由翠轉金,花燈節如期而至。

晚膳後,我換好先前定做的衣裙,帶上發飾。藍煥在彩雲軒外等我。

他一襲粉衣,立於景墻。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我心中驚嘆,不愧是我打扮出來的男人,他牽我出府,只見一輛馬車停在府前。

“坐在車裏怎麽逛啊?”我問。

“我先帶你去一處地方。”藍煥笑答。

我聽罷,又任他牽著上了馬車,只聽得鸞鈴叮當,約一柱香的功夫才停下。

待下了馬車,便見一座高樓,自下往上看像是聳入雲霄一般,高樓有機關,可乘人力垂梯至頂樓觀景。

從樓頂向下看,長街處處明燈直至天際。

“哇,好美啊!”我讚嘆。

“喜歡嗎?”藍煥柔聲問。

“喜歡!”我點頭。隨即從懷裏摸出一個荷包,我垂眸,臉頰有些熱:“這個荷包,是贈你的,針腳可能有些粗……”

“我很喜歡。”藍煥輕笑著拿過我手中的荷包,摩挲著針線疏密不一的繡圖:“別的女子都秀鴛鴦,你繡的為何是水中月?”

我抿了抿唇道:“水中月乃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我擡眸看他,他眸中有星星,和我。

“悅兒,我們成親吧!”藍煥兀然開口。

“嗯?!”我一楞:“你,你這也,太突然了!”

“悅兒,我想娶你!你可願嫁我為妻?”

他眸光猶如稚子,灼得我臉直發燙。他見我不語,又輕喚我一聲,隨即低了眸子:“你若還沒準備好,我可以等。”

上次他這窘迫的樣子還是在同我表白時,我嗤笑出聲:“我有個條件!”

“什麽?”

“若下雪,我便嫁你!”

“好!但冬雪太冷,屆時我們在春日裏成親吧!”藍煥綻著笑。

我含羞帶笑,點了點頭。

忽的,空中綻開煙花,孔明燈自高樓周圍緩緩升起,一時間,我與藍煥置身於燈河之中。

我眸中盛滿燈河,美得忘了說話。

“喜歡嗎?”藍煥問。

我看向他,笑著踮起腳尖啄了一下他的臉頰:“喜歡!”

他一楞,又環住我的腰,托住我的後頸,待我反應過來,唇早已觸上他的溫軟。我不自覺閉眼,隨即環上他的脖頸。

才第二天,藍煥便美其名曰放我婚假,帶我又去了芰荷堂定制婚服,全府上下沈浸於一片喜氣之中。

“悅丫頭,芰荷堂的夥計方才送來了前幾日定婚服的圖紙。”顧伯來彩雲軒找我。

“勞煩顧伯了。”我開顏,放下手中的食譜。

“你這馬上都是將軍夫人了,怎麽還幹廚房的活?”

“顧伯,這是我的事業!”我一本正經。

顧伯撚著胡須哈哈笑著:“好,好,快看看這喜服吧!”

“將軍下朝該回來了,我去霽月閣等他一起看。”我接過顧伯手中的圖冊,一溜煙跑出了彩雲軒。

我一路腳步輕快,入了霽月閣便在書房等藍煥,我將圖冊放在他的書案上,環視著書房,想來,我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常待的書房呢!

我摸了摸掛著的佩劍,又看到書架旁的擺件甚是精致,欲拿起看看,卻只聽哢噠一聲,書架突然移動嚇了我一跳,定睛一看,書架移開後展示出一副畫。

我走近,看到畫上畫著我,畫旁題字:摯愛悅兒。我認得出來,那是藍煥的字跡。

他為我作畫怎麽還藏著不讓我知道?我仔細看了看,見畫中人面頰處已被手指摩挲得有些許模糊,像是經年累月而成。且畫中人的服飾我從未穿過,也不像珠月國服飾。

“悅兒。”

我似受了驚嚇般轉身,看見藍煥臉上僵著笑。

“悅兒。”藍煥聲音顫抖。

“畫上的女子……是誰?”我盯著他的眼。

藍煥沈默。

我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驚慌:“若是我,你為何藏著這畫?”

“……”

“你不想解釋一下嗎?”

藍煥蹙眉,嘴唇蠕動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心中一冷:“原來是因為我長的像她嗎?”

“悅兒……”藍煥顫著聲。

“是啊!哪裏會有人無故對一個陌生人這樣好!將軍府十年來唯一的女子,原來是借了這般殊榮!”我怒意橫生,眼眸濕潤。

藍煥上前擁我入懷:“悅兒,不,不是這樣!”

我哽咽:“那你告訴我,是怎麽樣?”

他松開我,後退一步:“我……我……對不起……”

“呵!罷了!我會到顧伯那兒辭了差事,咱們好聚好散吧!多謝照拂!”說罷,我離開書房。

藍煥追上,拉住我的手:“悅兒!”

“別叫我悅兒!我不是她!不是!”我甩開他的手嘶吼,吸引了守衛兵士的註意。

“不!悅兒!別走!”藍煥紅著眼,又大喝:“來人!”

“將軍!”守衛兵士應聲前來。

“把悅兒關起來,沒我的命令不許離開霽月閣。”藍煥聲音冷硬。

“你居然想囚禁我?!”我不可置信。

“……稟將軍……按我朝律例,不得私押。家丁犯事,可辭。犯法,應交由衙門處理。”那兵士看看藍煥又看看我,面色為難的低下頭,恭敬稟告。

藍煥面色難看,我則跑出了將軍府。

我一路到了相府,請司閽為我通傳,仆人引我到了朱華苑。

“我只當你忙著與藍將軍的婚事,把我忘了呢!”沈瑤音打趣我,隨即見我紅著眼睛,問:“悅兒,你怎麽了?”

我看向她,無力道:“不會有婚事了!”

“你……和將軍吵架了?不會吧?”沈瑤音狐疑。

“我對藍將軍知之甚少,但你倆居然會吵架,為什麽啊?”沈瑤音疑惑發問。

聞言,我只覺醍醐灌頂:“瑤音,你說的對?將軍……會是那種人嗎?”

我與藍煥相處這些時日,他的為人怎會如此不堪呢!

我的話沒頭沒尾,沈瑤音一臉茫然。

“瑤音,我想用筆墨紙硯。”

沈瑤音不明所以,但還是叫汀兒準備了東西。

我提筆在紙上落墨,半晌才住手。

“瑤音,你認識這服飾嗎?”

沈瑤音端詳了良久:“你這畫的……有點亂……”

我語塞。又聽得她道:“……衣服感覺像是曌星國的,旁的看不出來了。”

“你確定嗎?”

“曌星與珠月接壤,我曾去邊陲之地游玩過幾日,應該就是曌星國的衣服。”沈瑤音思索著。

“能給我講講曌星國嗎?”

“這你應該找藍將軍呀!他好歹做過曌星國幾年使臣,在那住了不少時日,比我了解多了!”沈瑤音說著。

聞言,我心下一顫:“瑤音,你給我講講吧!”

沈瑤音看著我,神情怪異,但還是依了我:“十七年前,曌星國降於珠月,自此便向珠月納貢,珠月則保曌星平安,不過歸降沒幾年,曌星國君便崩逝,由唯一的兒子繼承,新任國君倒挺有本事,收覆了不少失地,三年前藍將軍去做了使臣,但一年前曌星珠月開戰,此役還是藍將軍任的主將!”

“然後呢?”我抓著衣角,指尖泛白。

“此戰打了半年,如今曌星已派了滕王帶兵駐守,聽聞曌星王室皆歿了!公主柳書悅是跳城樓自戕的,我今年十八,她才不過長我兩歲。就在藍將軍將你救回將軍府之前。”說罷,沈瑤音嘆了一口氣。忽的,她面色驚詫,緩緩站起身,看了我半天。

我望著她,也站起來:“瑤音,謝謝你!”我的臉頰悄然劃過一滴淚。

我轉身離開,走到朱華苑外,忽的被跑來的沈瑤音叫住。

她看著我半晌不說話。

“看來你的猜想與我一樣。”我聲音平靜。

“悅兒……”沈瑤音紅了眼尾。

我勉強勾了勾唇,想給她露出一個笑:“瑤音,與你相識,我很高興。”

我不再看她,轉身離了相府,向將軍府走去。

一路上,我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我曾去過的小店,相熟的點心鋪夥計還笑著跟我打了招呼,告訴我他們家鋪子又出了新品。

到了將軍府前,我望著門口的金字匾額,雙腿如同灌了鉛,挪不動步子。

門口的兵士見了我一人忙進了府內,一人下來,到我跟前:“誒呦,悅姑娘,你可回來了!同咱將軍有什麽不高興可以說嘛!還以為你今日住左相府不回來了呢!”

“臨川大哥,將軍在哪?”

“在霽月閣。”

“我知道了,謝謝!”我進了府,徑直向霽月閣走去。

途中遇到些許兵士,他們皆笑著與我打招呼,有的還會特地告訴我藍煥正在霽月閣等著我。

到了霽月閣,藍煥站在院外,門口的衛兵早不見了蹤影。

他見我,蠕動著唇,終是沒說話。

“到書房裏說吧!”我垂下眸子,與他擦肩而過。

進了書房,我看見那幅畫還掛在墻上。

藍煥在我身後,半晌才出聲喚了一句“悅兒。”

“我知道,是我,你愛的,一直是我。”我轉身看向藍煥:“畫上的女子,是我。”

“你……”藍煥顫聲。我垂眸不語。

他見我如此,又問:“……你……都想起來了?!”

我擡眸看他:“我失憶,是你做的嗎?”

“不是的。”藍煥急切搖頭。

“那看來,是跳城樓造成的。”我呢喃。

“你想起來了?”藍煥驚詫。

“沒有。”我搖頭:“但我想,我猜到了很多。”

“現在,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任主將時,曌星國是如何被滅,我的至親又是怎麽死的!”淚水盈滿我的視線,我看不清藍煥的表情。

藍煥目視我良久,終是垂下了眸子。

“曌星附庸於珠月之事,想必你知道了!”

“是。”我答。

“你王兄為收覆失地,連年征戰,國庫早已空虛,以致災年無力外購糧食。”藍煥緩聲說著。

“珠月本就減了曌星歲貢,若你王兄收覆故土不如此急迫,怎至於如此。況且要免曌星幾年歲貢並不是難事,但你王兄不該為了收覆豫州,答應幫禮日攻奪晉國。晉國若敗於禮日,珠月必受掣肘。”藍煥肅聲:“兩國相爭,唯利益與尊嚴,曌星是,珠月亦是,此道唯在劍鋒之上。可珠月百姓這十幾年安定日子來之不易,聖上不想開戰,才命我出使曌星,希望和談。”

“聖上早已恩準保全曌星王室,你王兄禦駕親征戰敗,消息傳至王宮驚了你嫂嫂的胎,最終一屍兩命,你王兄聞此消息,便自刎了……是我太自以為是,以為可以保全所有人。”藍煥雙目赤紅:“若你要恨……”

他吐字艱難,終是哽咽著說不下去。

“恨?”我悲極反笑:“恨我怎麽托生公主,你托生將軍?恨東隅國君為何昏庸敗國,諸侯奪勢貪心不足?還是恨此間,怎麽偏生得你我?”

藍煥上前抓住我的雙肩:“一定,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將軍,日後……莫再相見了。”

藍煥眸中淚水滾滾而落,我雙肩吃痛,他見我蹙眉如同受驚的獸,一下松了手。

“離開將軍府我也會好好生活的,希望你也是。”我哽咽。

藍煥垂眸,似是松了口氣,他再次擡眸看我時,我別過他赤紅的淚眼,離開了書房。

再之後,我與顧伯請辭,拿了切結書後便離開了都城。我去了如今是珠月郡城的曌星,在原先珠月與曌星接壤的邊陲之地安身。

玉兔東升

銅鍋裏湯汁咕嚕嚕冒泡,熱氣遮著人臉,一群人圍坐於桌前。

“小悅兒,快吃,羊肉都熟了!”女子聲如黃鶯,丹唇一張一合催促著我。

“小悅兒,你瞅瞅,才來半個月掌櫃的就把我們這些老家夥忘了!”坐在我對面的塊頭兒打趣。

“喲!瞧這話說的!我還能虧了你老鮑?”掌櫃的柳眉一挑,柔荑一擡給老鮑夾了塊羊肉。

“哈哈哈哈,那是那是!”老鮑朗聲一笑。

我隨即舉著酒杯站起:“多謝各位這些天的關照,往後也請多多包涵,我在這裏敬大家一杯,先幹為敬!”

“好!爽快!”

眾人一陣高呼,陪著我幹了一杯。

“這日子,就得是這羊肉火鍋配著熱酒,叫一舒坦,來,一起再走一個!”掌櫃的舉著杯。

眾人又是一杯熱酒下肚。

“喝酒歸喝酒,你們可不準對小悅兒勸酒,聽到沒有?”

掌櫃得了眾人答應,爽聲一笑,眾人又觥籌交錯,好不暢快,直至杯盤狼藉,酒酣飯飽。

我看著他們一個個面色酡紅,獨自起身走到店門口,在門檻上坐下。

“怎麽一個人坐外頭,冷不冷?”

我回頭,見掌櫃走到我身旁坐下,遞給我個烤紅薯暖手。

“掌櫃的,當時我穿著珠月國的衣服,你為什麽願意留下我當差?大家好像……都不討厭珠月國的人。”我說出心中的疑慮。

掌櫃的聞言,柔荑掩唇咯咯笑著:“自然是作為一個廚子,你的水平能招攬不少客人。更何況這石頭城從前是珠月曌星通商之道,管他是哪國人,都是我清歡樓的金主大人。”

我看著她,垂眸勾了勾唇。

又聽得她嘆了口氣:“哪來的什麽珠月曌星的,往上倒個六七十年,大家都是東隅國人。”

她轉頭看我,一雙美目自含風情:“我活了這四十年,在戰火中出生,立國滅國,滅國覆國,早已不鮮,又何止是曌星呢?”

她又轉頭看天:“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啊!只在乎能不能好好過日子,誰當皇帝都一樣。”

“……那你可怨先王?”我盯著她的眼。

她聽罷又是一笑:“當初啊,敵國來犯,我與夫君成親第二日,他便上了戰場,自此一去不歸,你可知我這二十年來,獨自一人在這亂世安身有多難,曌星太祖是位仁君,可卻守不住國土,世宗倒是連年征戰收覆失地,可最終,不過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我要怨的,可太多了!”

我語塞,看向了夜。

翌日

眾人正各司其職招待著店裏的客人,我與老鮑正掌著勺,突然見著掌櫃的來了廚房。

“掌櫃的,什麽事兒?”老鮑問。

掌櫃的柳眉一蹙:“這不是來了兩個客人,穿著珠月服飾,點了份歲歲花開之後便問我這的廚子會不會做花果凍糕,不過他出手闊綽,給了一錠金子呢!”

廚房眾人皆因這一錠金子驚嘆。

“小悅兒,你是慣會做糕點的,你能想得出歲歲花開這點心,這花果凍糕你是不是能想想辦法?”掌櫃的扭著腰過來拿過我手中的炒勺,轉頭叫道:“老武,別切菜了,你來炒,讓小武子切。”

老武和小武子應著掌櫃接了活兒,她只把我拉到一旁望著我。

我抿了抿唇:“這時節,便弄些橘子和梅花來吧!”

“好嘞!你等著啊!還有什麽要的你只管說。”掌櫃興高采烈的出了廚房。

待花果凍糕做好,我躊躇了半晌:“掌櫃的,我能去送嗎?”

掌櫃的疑惑的看著我,最終還是答應了。

她領著我到了二樓廂房,推門進去,如我所料,這二人正是皇帝慕容溪和皇後蘇茉。

“悅妹妹?!”蘇茉美目圓睜。看了掌櫃一眼便噤了聲。

掌櫃眼珠一轉,立即笑道:“幾位若是相識便敘敘舊,我就不打擾了。”

說罷,便出去帶上了房門。

“我本是聽聞清歡樓十年老店,便來嘗嘗,沒想到你會在這兒!”蘇茉說著牽住了我的手,我不語,只緩緩將手抽回。

“……我知道,你未恢覆記憶,所以不記得兒時右相府中的時光,和我們的情誼。”蘇茉眸中有一絲失落。

“……對不起。”我不自覺道歉,又看向她:“原來,我曾是質子。”

“珠月可從未將你兄妹二人當做質子,當初你父王降於珠月可解外患,卻不解內憂,於情於理珠月不該插手曌星內政,他怕你們兄妹二人涉險,才將你們托付於珠月,寄養在了右相府,待曌星安定後又將你們接了回去。”慕容溪出言解釋。

我看向慕容溪,“既然如此,難道當初,就沒有不開戰的辦法嗎?”

慕容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朕,也想知道答案。”

慕容溪放下茶:“你王兄,太想重振曌星,以至於曌星在珠月庇護下國力漸盛便急於收覆失地。”

“可收覆失地,重振家國並沒有錯!”我肅聲。

“有些事,哪有對錯。”慕容溪看向我:“不知該說你王兄太心急還是說他時運不濟,偏偏幾年前天災頻發,多國受荒。珠月的糧食內供尚且艱難,又如何接濟曌星,他國高價售糧,但曌星國庫空虛……”

我迎上他的目光:“所以,豫州土地肥沃,糧產豐富,曌星收覆此地便可解饑荒。”

慕容溪鳳目微瞇:“朕當你失憶了,已不知曉這些。”

“研究過各國菜系,我這半年廚子,還算當得盡職。”我自嘲。

“曌星收覆失地,珠月無心幹涉,但你王兄不該求兵不成便答應禮日助其攻打晉國,以其為攻奪豫州之助力。”慕容溪冷聲。

“珠月不肯出兵相助,還不讓曌星尋求他法嗎?”我質問。

“好一個不肯,所謂六軍不動,糧草先行,正值饑荒,珠月難道出兵征戰再添外患嗎?”慕容溪反問。

“可我王兄也不能眼看曌星餓殍遍野啊!”我怒聲,雙眸發熱。

“那朕又能眼看珠月,因禮日奪取晉國而受制嗎?”慕容溪不怒自威,又沈聲道:“所以朕也想知道,有何辦法能避免這一切!”

我征楞良久,終是垂頭斂目:“二位慢用。”

說罷,我離開了廂房,之後的日子便再未見帝後二人來過。

是日,我與老鮑、老武一同出門采買食材。

“喲!你們米店老板換人了?”老鮑問道。

“是。”店小二嘿嘿笑著。

“三位辛苦,來,喝口熱茶。”米店掌櫃彎著眉眼,示意夥計。

我們三人連聲道謝,我接茶時,茶盞自夥計手中滑落,潑濕了我的衣服。

夥計隨即連聲道歉,米店掌櫃喚了一位叫張媽的將我帶到後院擦拭。

我隨著那位張媽到了後院一間屋裏,只見張媽關上門,便撲通跪在我跟前。

“奴婢參見公主,奴婢這就為您擦拭幹凈。”張媽拿著帕子跪行靠近我。

“你是誰?!”我連連後退。

“公主,奴婢從前是王後娘娘身邊伺候的啊!您不記得奴婢了嗎?”張媽眼中盈淚,拽著我的衣角。

敲門聲突然響起,張媽連忙起身開門,門外站的是米店的掌櫃,他見我,也是撲通一下跪地叩首,再仰首已是涕淚縱橫。

“老臣王維序,參見公主,讓公主淪落庖廚,是老臣之罪啊!”王維序又是一叩首。

“您先起來。”兩鬢蒼蒼之人伏於身前,我只覺難以擔待。

“謝公主!”王維序站起身:“公主,如今先王與王後已逝,曌星能主持大局的,便只有您了!”

“對不起,我失了記憶……”我想拒絕,話卻梗在喉間。

“難怪公主之前未認出臣等,珠月賊人吶!”王維序指天而怒,又道:“公主放心,臣等已召集舊部,部署兵馬,只待公主令下,臣等誓死奪回曌星。”

“據我所知,珠月已派滕王帶兵駐守曌星,又有藍家軍相助,王老有幾成把握?”我問。

王維序哽住。

“從前收覆失地,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如今又要如此嗎?看看百姓吧!那些舊部和將士,他們還有家人!”我語重心長。

“公主可知,他國為了己利攻奪曌星多少國土,以至曌星國情艱苦,缺糧少礦。若要興國,唯有收覆失地,此舉功在千秋啊!”王維序淚眼昂聲:“先王苦心竭力創下的基業,若如此拱手讓人,便是臣等不忠不義,愧對太祖知遇之恩!若公主執意要降,那老臣便只有到九泉之下向太祖與先王請罪了!”

王維序忽然發狠,向一旁柱子撞去。

我心下一驚,立刻拽住他,好在張媽相助才將人攔下。

“何至於此!”我動容:“重振曌星,至少得留著性命!”

“有公主此言,老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王維序跪地叩首,張媽隨之。

我見此狀,心中五味雜陳。

霎時,屋外鏘聲入耳,廝殺四起。

只聽得人大喝:“曌星餘黨,爾等行蹤已無處可匿,速速就擒,方可活命!”

我沖往屋外,只見一群著金甲之人與素服麻衣的夥計們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血如雨落,兵卒與夥計相繼委地。此景叫我胃裏一陣難受。

“公主,我們暴露了,快走。”王維序來拉我。

只見屋內出現一道暗門,王維序與張媽拉著我自此奔逃,不知跑了多久才出了暗道,此刻已是石頭城外。

王維序摸出哨子吹響,頃刻間便湧出一群持械之人。

“公主柳書悅在此,我等為人臣子,當誓死保護公主周全!”王維序握拳頂天。

一群人齊聲回應呼號,又速速帶我奔逃,未跑出多遠,便被一群著藍家軍甲胄的兵卒包圍,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我心中五味雜陳。

“悅兒?!”

“悅姑娘?!”

藍家軍眾人皆是一驚。

我轉頭,見藍煥身著甲胄橫槍立馬在不遠處,他身旁是琉璃,藍煥這副樣子我第一次見卻覺得好熟悉,我腦海中猛的湧出一些畫面,宮人四處逃竄,王兄與嫂嫂的牌位。

我與藍煥對視,久久不語。

終究,我們躲不過這樣的立場。

最終,藍煥開口:“爾等所謀,皆如指掌,莫要負隅頑抗,聖上仁慈,若爾等繳械歸降,必會放你們一條生路。”

他說的字字句句都鏗鏘有力的砸入我的耳中。

“寧為刀下鬼,不做亡國奴!”王維序怒喝。

眼見兩軍要戰,我嘶吼出聲:“住手!”

眾人皆頓。

“還要死多少人才夠?”我怒聲質問。

這問的是誰呢?藍煥?王維序?亦或是問天,還是問我自己。

“停戰吧!”我心口起伏。

“公主!”王維序似在呵斥我。

“若還認我為公主,就把兵器放下。”我態度冷硬。

王維序咬牙盯著我,未有動作。

“這陣勢,你可曾想過他們為了護我們逃出去要犧牲多少性命?即便逃脫,憑這幾條殘命就能奪回曌星嗎?莫再罔顧人命了!”我雙眸濕潤。

良久,王維序怒吼:“放下兵器!”

曌星眾人皆緩緩將兵器放下,我上前幾步,面對著藍煥跪地伏首:“曌星舊部願繳械歸降!”

我直起上身,看著藍煥模糊的身影:“還望藍將軍,留他們一命!”

藍煥下馬,疾步到我面前,他紅著眼尾蹲跪下來扶住我的肩,道:“好!”

“藍煥!小心!”

王維序袖中藏了短劍,正刺向藍煥。

“不要!”我以身相攔,下一秒被藍煥推開。

只聽得血肉之聲,劍身赤紅而出,我臉上灑下溫熱,藍家軍眾將士幾息之間將曌星眾人拿下。

“要活的!”藍煥用力喊完便栽倒在地。

“將軍!”我幾乎是尖叫出聲。

顧不得身上傳來的疼痛,我用手捂住他的心口,但鮮血還是從指縫汩汩而出。

“軍師!軍師!”我顫抖著嘶吼。

琉璃目眥欲裂,跪在藍煥身旁使著救他的法子。

“琉璃……不必了……”藍煥艱難出聲。

琉璃紅著雙眼,握碎了手中的藥瓶。

“不!不要!不要!”我扯著琉璃的衣袖,哀求著:“救救他……救救他……”

琉璃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征楞著。

我伏身痛哭,藍煥顫著血手欲替我拭淚,但指尖又在觸到我之前收回。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臉頰上。

“悅兒……”他緩緩勾唇,又閉上了眼,手自我的臉龐滑落。

我呼吸一滯,將他抱入懷中,感受著他的溫度,這一刻,除了痛哭,我便什麽都不會了。

後來,慕容溪準我隨著藍煥一起回珠月都城,送他出殯,藍煥擦身換衣時,我看見了他身上我送他的荷包,那荷包已被劍刺破,滿是血汙。我將荷包又放入他的懷中。

馬上便是除夕,所以藍煥送葬的日子定在了除夕前日。

當晚我一身素服跪在藍煥靈位前,顧伯取來了藍煥定制的嫁衣與首服交予我。

“你走後,將軍還是叫芰荷堂做了喜服,如今這喜服便交給你吧!”顧伯哽咽,未再說下去。

我垂頭看著手中的喜服,赤色緙絲的衣料上,是蝶戲牡丹圖樣,精美無比。

慕容溪站在一旁臉上看不出表情,只聽得他道:“他想留你,朕答應了。他想娶你,朕也答應了。你……”

“容溪!”蘇茉喚了一聲,示意慕容溪別再說下去。

我的淚落在懷中喜服上,終未言聲。

待帝後、沈瑤音與其他一眾吊唁之人走後,我獨自一人跪到深夜,小季他們送來水飯也絲毫未動。

將軍府眾人皆退守,僅我一人在堂前。

忽然寒風呼嘯,吹開了窗戶,我起身去關窗,只見夜空中忽然下起了白花,窗外紅梅開得正盛,我擡手,白花在我指尖融化。

我忽的笑了,回頭看向藍煥:“藍煥,下雪了!”

我關上窗,走到藍煥靈前穿上嫁衣,戴上頭冠,隨即握著金釵自喉間劃出一道血痕。

窗外的梅花與雪一同飄落。

後來,我與藍煥合葬一處。

清明時,故人皆來看我們,包括皇後蘇茉。

蘇茉在我與藍煥靈位前放了一對紫玉鐲,盒子上貼著封條,上書四字:新婚賀禮。

只聽得她說:“悅兒,春日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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