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

“家裏人？”林餘搖搖頭。

“他說，明天要去見媽媽……我聯系不上她。”

青年的聲音帶著顫，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來，那淚含在眼眶裏卻又不掉下來，只見一片水光瀲灩，眼尾嫣紅。

林餘看到他的肩膀輕微抖簌 ，忽然想到這原只是半大孩子，還沒碰過生老病死。

“清河小時候父母離異，此後父親車禍身亡，母親再嫁。”林餘斟酌道，“他和母親……其實並不常聯系。”

“所以電話打不通。”戚訣聲音很輕，自言自語似的，“我知道了。”

“別擔心，這人命大，生魂還沒出竅呢。”林餘伸手去拍青年肩膀以表安慰，可惜沒有實體碰不到人，只好又縮回去，“一時半會死不了。”

這安慰人的話實在是不像樣，但是戚訣又實在是很有禮貌，低聲道了謝，仍坐在長椅上，一言不發。

此後林餘一直在病房，每天都能看到戚訣，時間一長，他起了疑心，“小戚，你天天往醫院跑，不耽誤功課嗎？”

他問的很委婉，而且語氣幾乎是小心翼翼，饒是如此，戚訣依然被刺激，像是要被剝奪照看宮九的權利，很警惕地看著他，“我已經申請休學半年。”

“哈？”林餘楞住，“你不用天天過來，這裏有我就夠了，你還是以學業為重——宮九醒過來看到你耽誤了學習，他心裏能好受嗎？”

“不耽誤的。”戚訣用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宮九修長的手指，一邊細細解釋，“畢業修夠學分就可以，沒有硬性時間要求。”

“這樣啊……”林餘心裏還是覺得學業最重，又不好再勸，只得訕訕道：“你心裏有數就好。”

戚訣現在的話越來越少，對宮九的照顧越來越細——林餘現在幾乎找不到能插手的機會，青年既不放心護工，又不願意讓林餘繼續吸血，幾乎一個人承攬了所有，在醫院住了三個月後，戚訣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錢，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公寓，把宮九轉移過去。

照顧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戚訣並不允許宮九穿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這意思是，他完全掌控宮九的衣著，林餘有時候看見青年眼裏的不見底的黑，一度懷疑戚訣是否過分迷戀這種狀態，很快又強迫自己打消這種念頭。

不會這樣的，他想，戚訣比任何人都希望宮九醒過來。

他這樣想的時候，便看到宮九整個人被戚訣圈在懷裏，宮九的頭發已經長到腰間，小臉瑩白如玉，下巴尖尖，平白添了三分柔美兩分羸弱，看上去換了白色紗衣就要羽化登仙。

戚訣動作很輕柔，用手指抵著下唇，直到指尖被濡濕才開始餵水。

植物人遵循身體本能，尋覓那一處甘霖，戚訣配合吞咽的速度，慢慢調整手腕的角度，饒是如此，仍有一滴水緩緩流出，戚訣垂眸看到，卻並不理會，那水珠便向下潛入，宮九似被刺激了一下，輕輕抖了抖。

戚訣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沒有，林餘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清，但是他可以確定的是，再這樣下去，要去醫院的不止是宮九。

“已經一年了。”林餘終是忍不住出聲，“你不能一直這樣。”

“嗯？”戚訣已經餵完水，他褪去宮九上衣，擦拭水漬，“為什麽不能？”

“因為,”林餘支吾了一下，“你還年輕，你要有自己的生活，宮九再不濟也有宮家來收……嗯，我是說照看。”

戚訣看了他一樣，眉峰蹙起，“這就是我的生活。”

頓了頓，又道，“他就在這裏，我能感覺到。”

林餘：……

完蛋，又瘋一個。

本身就是鬼魂的他看不到宮九的靈魂，身為人類的戚訣只能是在胡言亂語了。

林餘嘆氣。

問世間情為何物。

*

戚訣並沒有說謊，他確實能感受到宮九的存在，在某一個角落，很安靜的沈睡著。

也許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來，也許會一直睡下去。

但是宮九就在這裏。

這樣的篤定在兩年後被打破。

他正在外面，忽然感覺有什麽東西消失了。

不是看不見，是化作虛無，再也找不到。

空蕩蕩的，就像是摘去子宮後，肚子依舊平坦，但是少了什麽。

他幾乎是立刻回到公寓。

宮九躺在床上，呼吸依舊平穩，旁邊的林餘疑道：“怎麽了？”

一切如常。

但是他感受不到宮九的存在。

躺在床上的只是沒有靈魂的軀殼。

“你有沒有，有沒有看到什麽？”戚訣心跳得厲害，“房間裏有人來過嗎？”

“當然沒有。”林餘莫名其妙，“你到底怎麽了？”

“沒事。”戚訣發出的聲音完全是氣聲，“辛苦林餘哥了。”

他親了親宮九的面頰，撚好被角，推門而去。

那之後不久，宮家人就找上他，十幾波人，約好了似的輪流找他，問他家主在哪裏，怎麽忽然消失不見。

戚訣這才知道，原來宮九一直留著一縷神思在宮家祖宅，負責下一任家主的選拔，就在敲定最終人選的前夕，宮九消失了。

兩年。

戚訣想。

宮九把神思放在別的地方。

沒有來見過他，哪怕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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