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

窗外細雨纏纏綿綿下了一周，夜色正是最濃時，霧氣從地面蔓延開來，掩蓋住行人的蹤跡。

戚訣猛然驚醒。

他聽到了不屬於雨滴、很輕微的“嚓”的一聲，起身才發現是棕櫚樹的葉子掉落在窗外，屋內只有維系生命的儀器散發熒熒綠光，心電圖很平穩。

已經是第七天了，戚訣打開燈，病床上的人依然沒有睜開眼睛。

宮九面色蒼白，嘴唇也沒有血色，戚訣站在床邊看了一會，俯身碾揉唇珠，那唇才染上嫣紅，很快又消散。

*

其實那天的手術很成功，但是宮九並沒有醒過來。

醫生說，病人傷的很重，也許要三五天才能醒來，也許是三五個月，當然也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這種情況最常見，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主治醫生沒什麽頭發，眼睛很慈祥地瞇著，“畢竟是心臟受了傷。”

戚訣啞聲道：“醫生，子彈取出來了嗎？”

醫生沒聽見似的，自顧自翻閱病歷本。

戚訣再次追問，醫生才疑道：“什麽子彈？”

“不是您做的手術嗎？”戚訣心底略過一絲古怪，“清……病人中槍了。”

“中槍？哈哈，年輕人真會開玩笑。”醫生把眼鏡往上擡了擡，“現在哪有什麽槍不槍的，你多半是看錯了。”

這個人心裏有鬼，戚訣想。

始終不敢擡頭看他，不斷用小動作掩飾謊話。

“我看見——”

“人在緊急情況下會被刺激失去記憶，大腦自動補全剩餘部分，也就是說，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那東西不是子彈，病人在車禍中不幸被扭力桿插中心臟，能救回來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不，戚訣心裏反駁。

就是子彈。

他看的一清二楚。

但是醫生為什麽說謊呢？

這場車禍並沒有引起很大的轟動，警察告訴他，肇事司機的身體被燒焦，無法辨別身份。

“現場沒有發現槍，也沒有子彈的痕跡。”調查人員這樣說，“您可能在極度的悲傷下出現了幻覺。”

戚訣堅持：“我要看監控。”

“很抱歉，那段路的監控有故障，我們盡快派人去修理。”

戚訣幾乎被氣笑了。

一個沒有來歷的司機，撞上了宮九的車，大力沖擊下汽車前蓋爆炸，底盤上的扭力桿插入宮九的心臟——這是調查人員得到的結論。

“車禍造成的意外有時候是不可避免的，希望宮先生盡快康覆。我們會持續追蹤案件，如果進展將通知您，請保持聯系。”

“不。”戚訣盯著警察眼睛，一字一頓道，“這是謀殺，不是意外。”

但是對方只是輕輕搖頭，“你有證據嗎？”

“我就是證據。”戚訣道，“如果真如你所說，汽車前蓋爆炸，坐在副駕的人怎麽可能完全不受影響？”

最起碼，爆炸的熱浪會擦傷皮膚。

“這種情況也是常有的。”警察不為所動，“我們將持續跟進，盡快確認肇事司機身份。”

“確認之後呢？”

“我們會為您追回賠償。”

肇事司機已經死亡，如果肇事車輛有買保險，則先由保險公司在交強險賠償限額內予以賠償；賠償不足的，由承保肇事司機商業保險的保險公司予以補足；若沒有商業保險或者商業保險賠償不足的，由繼承肇事司機遺產的近親屬，在繼承遺產的限額內予以補足。但如果肇事司機無保險的，直接要求其近親屬在繼承其遺產的限額內予以賠償。

法律是這樣規定的。

但戚訣知道，這件事最終會不了了之。

*

宮九接受治療的時候，宮家並沒有人過來探望，手機上倒有不少消息，其中老板催的最急。

唯一前往醫院的只有林餘。

但這次林餘看起來很奇怪。

戚訣看了林餘一眼，又看了看急救室，他喉嚨裏似乎堵著黏膩的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起身讓座，他的手碰到林餘，又從林餘的身體裏穿過去。

戚訣啞聲道：“林餘哥？”

林餘苦笑道：“怎麽，忘了我是鬼？我原是依賴宮九的血才能維持形體——他現在怎麽了？”

“中槍。”戚訣頓了頓，又道，“是蓄意謀殺。”

林餘詫異，“他沒躲開？”

“躲不開的。”戚訣低聲道，“太近了。”

他手裏還拿著宮九的手機，宮九被送入急救室後，他打電話給備註為“媽媽”的聯系人，可惜並沒有接通，此後他又發了短信，也沒有收到回覆。

“林餘哥知道他家裏人的聯系方式嗎？”戚訣盯著地板，“醫生說他可能醒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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