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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不是！”老頭下意識反駁，他聲音驟然增大，夜裏傳出回音，自已先嚇一跳，又連忙壓低嗓子，“我夜夜這樣遺.精，就是女鬼在作祟。”
宮九聲音沒有波瀾：“是女屍也未可知。”
“哈！”老頭幹巴巴道，“家主說笑了，我想這女鬼——”
宮九打斷：“女屍。”
“好吧好吧，就算是女屍，她夜夜找我行茍且事，這不是陰桃花是什麽？”
“誰知道呢。”宮九意有所指：“也不一定是她夜夜找你。”
“家主是說我主動去找她？”老頭甩出憤怒的臉色，“我活到這個歲數，臟水不是沒被潑過，早就看開了。家主這樣年輕，嘴下不積德，毀人清譽，只怕日後不好過。”
宮九莞爾：“別激動。我是說她並非每個夜晚都會找你，若是夜夜都要吸食人.精氣，你怎能活到今日。”
“家主說話小心些，莫要讓人誤會，現在年輕人說話總是這樣，我可受不了。”老頭擺了個譜，面色稍霽，“那女鬼總是找我共赴巫山，我想再這樣下去，命不久矣。”
“我用過各種法寶，都對付不了她，不怕家主笑話，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我也舍過面子跪下來求她放過我，沒用。我本以為命數就要終了，誰知三個月後，她竟然離開了。”
“要麽是因果已斷，要麽是她作惡多端，終於被鬼差抓了去。”老頭拍了拍胸口，似心有餘悸，“此後她再也沒來找過，我也得以安生。”
“是嗎？”宮九冷不丁道：“那孩子呢？也沒找過你？”
從老頭說出“陰桃花”開始，宮九就知道後面都是放屁。
人有桃花運，是被他人青睞，生出一段因果，至於陰桃花，就是生人被死人看上，或是托夢，或是顯形，又或是夜夜糾纏，都是有可能的——從這個角度來說，老頭說的有可能是真的。
唯有一點是錯的。
命犯陰桃花，絕無可能生出孩子。
若是男鬼找生女，女子受孕即是死胎，空有形態沒有神魂，若是女鬼找生男，女鬼受孕則是鬼嬰，空有神魂沒有形態，無論是哪種，終歸是淤積腹中，無法出世，至於出現在宮家祖宅如活人一般，更是絕無可能。
“你有很多孩子，都是那女鬼所生？”
“不錯！”老頭怨憤道：“不知道她用了什麽歪門邪術，取我真陽，與她陰.精混在一起，倒生出不少孩子——家主便是瞧見那些孩子才來找我的吧？”
“不錯。”
“到底是陰陽雜交，有悖人倫，那些孩子生下來肥頭大耳，比尋常孩子長的快，只是終日癡癡呆呆，教人心疼，女鬼縱然有錯，孩子卻是無辜的。”老頭說到這，哽咽起來：“我是一把老骨頭，活到這個年紀，什麽都看開了，可是孩子還小啊！”
“家主，這些孩子終究也是宮家的血脈，我想，於情於理，都有資格參加選拔。”
老頭說到動情處，撲通一聲跪下。
“你先起來，地上涼。”宮九換了個站位，並不受這一跪拜，“選拔的事情，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您同意，他們就同意。”老頭打定主意紮根土地，長跪不起，就要聽一句準話。
“我同意，他們也可以不同意。”宮九不上套，“宮家不是我一個人的，這樣重大的事情，我需要請祖先前輩來決策——你意下如何？”
老頭氣焰消了幾分，懦懦道：“這麽晚了，還是不要打擾祖先，您是這一代的家主，無論如何，最終還是您說了算。”
當然不能請祖先，宮九心道，一旦請了祖先，這老頭扯的牛皮不就被戳爛了？
“也是，驚擾祖先清夢不好，”宮九從善如流，“我們家族傳承占蔔秘術，重大的決策總歸要占蔔問靈，以前用龜殼和銅錢指點迷津，現在時代發展了，占蔔也要隨之發展——拋硬幣怎麽樣？”
宮九從兜裏掏出兩枚硬幣，對著月光看了一眼，又把一塊的放回去，留下一毛的小硬幣，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硬幣，笑瞇瞇道：“正面讓孩子們參加，反面就是不參加，你覺得怎麽樣？”
老頭有點懵，怎麽剛剛還在請祖宗問神，非常重視非常嚴肅，現在忽然變成輕佻的拋硬幣？
而且拋硬幣……也配叫占蔔？
逗小孩玩的還差不多。
“呃……這樣會不會太隨便？”
“果然還是請祖先——”
“——不不不，硬幣，拋硬幣就行，家主你決定。”
宮九走近一步，生怕老頭沒見過錢似的，細心介紹：“有‘1’字的這一面是正面。”
“……我認字。”
“那就好。”
他手指輕輕一擰，硬幣在空中不斷翻滾，掉在地上又轉了十幾秒，才停下來。
老頭連忙湊上去看。
是反面。
反面是不參加。
宮九在老頭變臉之前及時開口：“再拋一次吧，玩游戲都要三局兩勝，硬幣拋一次怎麽夠？公平起見，這次你來拋。”
老頭神色稍緩，他抵著硬幣上端，彈了一下，硬幣開始旋轉，很快倒在地上。
還是反面。
“咦，”宮九湊過來，“還是反面？再試一次吧。”
老頭心裏逐漸明白，這是家主給他面子，只要拋到一次正面，就算是同意，他想通後，又拋了一次。
是反面。
宮九：“再來。”
反面。
“再來。”
反面。
……
老頭狗一樣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硬幣。
拋了幾十次，無一例外，全是反面。
老頭忽然明白過來，他擡起頭，眼露兇光，怒道：“宮九！你敢耍老子！”
“怎麽說話這樣難聽。”宮九擺擺手，像是驅逐什麽汙穢，“占蔔之術，占的是硬幣，蔔的是天意——硬幣又是你自己拋的，與我何幹。”
“誰不知道你宮九手段！”老頭跳起來，不再惺惺作可憐態，指著宮九鼻子就罵：“德不配位的王八崽子，老子大你三百歲，是你活祖宗！敢在我面前使手段！竟然騙我老頭子，不怕遭天打雷劈嗎！”
宮九淡淡道：“是你先騙我的。”
“你——”，老頭氣急，“人在做，天在看！”
“替天行道，”宮九道，“老天爺可不得幫忙看著嗎？不勞你費心。”
“好哇，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宮九以為自己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我告訴你，家主我見的多了，沒見過你這樣的！”老頭陰森森的笑了笑，“我送走的家主也不少，不差你一個。”
宮九點頭表示讚許：“嘛，王八是這樣的，都活的長。”
老頭怒中摻笑，黑山老妖一樣瞇著眼睛，換出苦口婆心的嘴臉，“我就不明白，你到底在執拗什麽。你說，孩子是不是宮家的孩子？”
“是。”
“宮家的孩子能不能參加選拔？”
“能。”
老頭拍手：“那不就得了！”
“正常的孩子可以，你的孩子不可以。”
“他媽的憑什麽？！就因為孩子他媽是鬼？你今天不說個子醜寅卯，別想下山！”
宮九道：“因為我是家主，我要對家族負責，你的孩子，姑且認為它們是孩子——”，他看了看老頭憤懣的嘴臉，慢悠悠道：“如果真的是女鬼所生，參加選拔又何妨。”
“什麽意思？”老頭皺眉，“你不相信我？”
“我更相信自己。孩子從哪裏來，你比我更清楚，不是麽？”
老頭猶疑未定，盯著宮九臉色，似乎在判斷話裏有幾分真，宮九又知道幾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老伯，我敬你有幾分老，又叫我一聲家主，不端在明面上說，也算給你一點面子。”宮九笑了起來，只是笑意不達眼底，“給臉不要臉，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孩子是你奸.淫.女屍得來的，不是什麽女鬼陰桃花。”
老頭瞪圓了雙眼，“你血口噴人！”
“需要我把那些女屍都召出來嗎？”宮九撫掌，“當面對質，如何？”
片刻，老頭垂頭，像是喪氣的皮球，“你是怎麽發現的？”
宮九嘆了口氣，“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偶爾也照照鏡子——你臉上有死氣。”
不是人之將死的死氣，是常年與死屍“打交道”的死氣，陰郁系在周身，環繞不去。
宮九知道陰桃花是扯謊後，就開始註意這些死氣。
“用了還魂術？”
老頭不說話。
“那就是了。”宮九輕嘖一聲，“口味真重。只是她們的魂魄已經往生，還魂借的是誰的魂？”
依舊是沈默。
宮九繼續道：“我猜是鳥雀，又好捉，又笨，還不會說話，你說呢。”
老頭不想說。
宮九進屋的時候，就發現附近無一只小鳥。
靈氣豐裕的山裏，不該有這樣的事情。
“這麽多孩子，得有幾十具女屍才夠吧？唔——你不想說？沒關系。”宮九無所謂，“湘西的趕屍術，我倒是略通一二。”
老頭心裏一緊，他聽到了破土的聲音，那些屍體本就埋的很淺，方便再扒出來使用，很快，幾十具赤.裸的女性酮體就圍住小屋，宮九順著敞開的大門往外瞥了一眼，詫異道：“這麽年輕！哪裏來的？”
“買的。”
“少放屁。”
“……挖墳挖出來的。”
“畜生啊……”宮九感慨，卦象占蔔不出孩子母親的生辰八字，也測不到因果，這本身就不正常，除非母親實際非人，宮九猜到這裏時，自己都不敢相信。
“什麽時候開始的？”
“想不起來了。”
“誰教你這麽做的？”
“……”
宮九嘆道：“你不願意說就算了，只是那些孩子不能參加選拔，原因我已說明，孩子會安頓好，請你好自為之。”
“慢著！”老頭盯著他，“你知道這些，還想走？”
窗外沒有風聲。
女屍包圍了房屋，形成一個圓圈，但圓圈外面，還有一層人墻，將房屋擋的密不透風。
宮九嘆了口氣，他發現今晚嘆氣的次數格外多。
“那你想怎樣？”
“宮九，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老頭哈哈大笑，“也有你走眼的時候！”
宮九微笑：“願聞其詳。”
“你只當我找的是死屍，哼，哪有這麽巧，有這麽多年輕女子死在這裏？還魂術？虧你想得出來，老子用的是移魂術，可比你那勞什子的還魂術好使多了。”
他先是找到妙齡女子，把小鳥的魂魄和女子互換後，立刻掐死小鳥，女子的魂魄離體，正要歸天時被他捉起來藏好，此時抽出小鳥靈魂，女子當即暴斃，無藥可醫，不日便下葬。
只需打聽好位置，挖出屍體，再將靈魂歸位——這靈魂上拘了鎖魂繩，他只消輕輕一抽，又是一具屍體。
靠著這種方法，他得到了諸多妙曼的身體，供他差遣享樂，至於孩子，更是意外之喜。
他唯一沒算到的，是宮九早早回來，提前選拔，這時孩子們都是兩三歲的年紀，萬萬入不得選拔，他便狠心，用了禁術，揠苗助長，把孩子拔到七八歲的年紀。
家主的選拔設在祖宅，正是他的場所，天時地利人和，都教他一個人占了，焉能不勝出？
宮九低聲道：“果然。”
“如果沒殺人，我或許會考慮放過你。”宮九臉色蒼白，他的手指在發抖。
“放過我？哈！”老頭仰天長笑，“要不要看看外面？你現在跪下來求我放過你，等會你我移魂，我也教你少些痛苦。”
外面是黑壓壓的人群。
都是宮家年長的老人。
他們臉上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像是在狩獵。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也能賽過諸葛亮，宮九，你以為我們白活這幾百年？”
宮九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你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宮九，家主當的爽嗎？”
宮九聳肩：“還不錯。”
“你當然不錯！”老頭恨道：“你吃香的喝辣的，要錢有錢，要女人有女人，我卻要在這破山裏受苦，找個女人都費勁，這是哪門子道理？我有錯嗎？我活該嗎？我活了三百年，不能當個家主嗎？”
外面傳來哄笑，有人道，“家主輪著做，大家都嘗嘗味。”
老頭大笑：“好！大家輪著做！這小子一屁股坐到現在，也合該讓給爺爺們了！”
外面就又哄笑，“叫聲爺爺來聽，爺爺給你好東西。”
老頭又笑，笑了半天，發現宮九一動不動，大聲道：“傻了？剛剛教訓我的勁兒呢？來一個，哈！孫子！”
宮九閉眼，不願看他：“你已經入了邪道。”
“呦，多新鮮哪，什麽邪道不邪道的，別拿你偽君子那一套來框住爺爺我，嘿，咱不吃這一套。”
宮九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硬幣，往空中一拋，落地是正面。
他又拋了一次。
依然是正面。
老頭獰笑：“現在才來討好爺爺？告訴你，晚了！”
宮九緩緩道：“我在問先祖，這種情況要不要清理門戶，正面是清理，反面是不必。”
“你說什麽——”
話音戛然而止。
一枚硬幣旋過喉嚨，半晌，那顆頭顱才掉下來，血液噴湧而出。
*
宮九從山上回來時，外套已經沾滿了血，他扔了外套，慢慢走回家。
他的身體很沈重，頭腦昏昏沈沈，至於為什麽，宮九勉強能猜到一些，為了讓“女屍”主動，他們用了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宮九防的都是殺招，沒有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符咒混入其中，一時不慎，中了陰招。
宮九幾乎是覓著本能，找到了最安心的地方：一個純潔的靈魂，散發著溫暖的光芒，他內心有一團火在燒，想要把這高貴的靈魂據為己有，一口吞下……其實戚訣喊他名字的時候，宮九有一瞬的清醒。
他俯下身，輕輕親吻青年的額頭，心裏想，外面都是吃人的妖怪，只有我能保護你。
又沈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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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不是！”老頭下意識反駁，他聲音驟然增大，夜裏傳出回音，自已先嚇一跳，又連忙壓低嗓子，“我夜夜這樣遺.精，就是女鬼在作祟。”
宮九聲音沒有波瀾：“是女屍也未可知。”
“哈！”老頭幹巴巴道，“家主說笑了，我想這女鬼——”
宮九打斷：“女屍。”
“好吧好吧，就算是女屍，她夜夜找我行茍且事，這不是陰桃花是什麽？”
“誰知道呢。”宮九意有所指：“也不一定是她夜夜找你。”
“家主是說我主動去找她？”老頭甩出憤怒的臉色，“我活到這個歲數，臟水不是沒被潑過，早就看開了。家主這樣年輕，嘴下不積德，毀人清譽，只怕日後不好過。”
宮九莞爾：“別激動。我是說她並非每個夜晚都會找你，若是夜夜都要吸食人.精氣，你怎能活到今日。”
“家主說話小心些，莫要讓人誤會，現在年輕人說話總是這樣，我可受不了。”老頭擺了個譜，面色稍霽，“那女鬼總是找我共赴巫山，我想再這樣下去，命不久矣。”
“我用過各種法寶，都對付不了她，不怕家主笑話，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我也舍過面子跪下來求她放過我，沒用。我本以為命數就要終了，誰知三個月後，她竟然離開了。”
“要麽是因果已斷，要麽是她作惡多端，終於被鬼差抓了去。”老頭拍了拍胸口，似心有餘悸，“此後她再也沒來找過，我也得以安生。”
“是嗎？”宮九冷不丁道：“那孩子呢？也沒找過你？”
從老頭說出“陰桃花”開始，宮九就知道後面都是放屁。
人有桃花運，是被他人青睞，生出一段因果，至於陰桃花，就是生人被死人看上，或是托夢，或是顯形，又或是夜夜糾纏，都是有可能的——從這個角度來說，老頭說的有可能是真的。
唯有一點是錯的。
命犯陰桃花，絕無可能生出孩子。
若是男鬼找生女，女子受孕即是死胎，空有形態沒有神魂，若是女鬼找生男，女鬼受孕則是鬼嬰，空有神魂沒有形態，無論是哪種，終歸是淤積腹中，無法出世，至於出現在宮家祖宅如活人一般，更是絕無可能。
“你有很多孩子，都是那女鬼所生？”
“不錯！”老頭怨憤道：“不知道她用了什麽歪門邪術，取我真陽，與她陰.精混在一起，倒生出不少孩子——家主便是瞧見那些孩子才來找我的吧？”
“不錯。”
“到底是陰陽雜交，有悖人倫，那些孩子生下來肥頭大耳，比尋常孩子長的快，只是終日癡癡呆呆，教人心疼，女鬼縱然有錯，孩子卻是無辜的。”老頭說到這，哽咽起來：“我是一把老骨頭，活到這個年紀，什麽都看開了，可是孩子還小啊！”
“家主，這些孩子終究也是宮家的血脈，我想，於情於理，都有資格參加選拔。”
老頭說到動情處，撲通一聲跪下。
“你先起來，地上涼。”宮九換了個站位，並不受這一跪拜，“選拔的事情，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您同意，他們就同意。”老頭打定主意紮根土地，長跪不起，就要聽一句準話。
“我同意，他們也可以不同意。”宮九不上套，“宮家不是我一個人的，這樣重大的事情，我需要請祖先前輩來決策——你意下如何？”
老頭氣焰消了幾分，懦懦道：“這麽晚了，還是不要打擾祖先，您是這一代的家主，無論如何，最終還是您說了算。”
當然不能請祖先，宮九心道，一旦請了祖先，這老頭扯的牛皮不就被戳爛了？
“也是，驚擾祖先清夢不好，”宮九從善如流，“我們家族傳承占蔔秘術，重大的決策總歸要占蔔問靈，以前用龜殼和銅錢指點迷津，現在時代發展了，占蔔也要隨之發展——拋硬幣怎麽樣？”
宮九從兜裏掏出兩枚硬幣，對著月光看了一眼，又把一塊的放回去，留下一毛的小硬幣，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硬幣，笑瞇瞇道：“正面讓孩子們參加，反面就是不參加，你覺得怎麽樣？”
老頭有點懵，怎麽剛剛還在請祖宗問神，非常重視非常嚴肅，現在忽然變成輕佻的拋硬幣？
而且拋硬幣……也配叫占蔔？
逗小孩玩的還差不多。
“呃……這樣會不會太隨便？”
“果然還是請祖先——”
“——不不不，硬幣，拋硬幣就行，家主你決定。”
宮九走近一步，生怕老頭沒見過錢似的，細心介紹：“有‘1’字的這一面是正面。”
“……我認字。”
“那就好。”
他手指輕輕一擰，硬幣在空中不斷翻滾，掉在地上又轉了十幾秒，才停下來。
老頭連忙湊上去看。
是反面。
反面是不參加。
宮九在老頭變臉之前及時開口：“再拋一次吧，玩游戲都要三局兩勝，硬幣拋一次怎麽夠？公平起見，這次你來拋。”
老頭神色稍緩，他抵著硬幣上端，彈了一下，硬幣開始旋轉，很快倒在地上。
還是反面。
“咦，”宮九湊過來，“還是反面？再試一次吧。”
老頭心裏逐漸明白，這是家主給他面子，只要拋到一次正面，就算是同意，他想通後，又拋了一次。
是反面。
宮九：“再來。”
反面。
“再來。”
反面。
……
老頭狗一樣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硬幣。
拋了幾十次，無一例外，全是反面。
老頭忽然明白過來，他擡起頭，眼露兇光，怒道：“宮九！你敢耍老子！”
“怎麽說話這樣難聽。”宮九擺擺手，像是驅逐什麽汙穢，“占蔔之術，占的是硬幣，蔔的是天意——硬幣又是你自己拋的，與我何幹。”
“誰不知道你宮九手段！”老頭跳起來，不再惺惺作可憐態，指著宮九鼻子就罵：“德不配位的王八崽子，老子大你三百歲，是你活祖宗！敢在我面前使手段！竟然騙我老頭子，不怕遭天打雷劈嗎！”
宮九淡淡道：“是你先騙我的。”
“你——”，老頭氣急，“人在做，天在看！”
“替天行道，”宮九道，“老天爺可不得幫忙看著嗎？不勞你費心。”
“好哇，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宮九以為自己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物？我告訴你，家主我見的多了，沒見過你這樣的！”老頭陰森森的笑了笑，“我送走的家主也不少，不差你一個。”
宮九點頭表示讚許：“嘛，王八是這樣的，都活的長。”
老頭怒中摻笑，黑山老妖一樣瞇著眼睛，換出苦口婆心的嘴臉，“我就不明白，你到底在執拗什麽。你說，孩子是不是宮家的孩子？”
“是。”
“宮家的孩子能不能參加選拔？”
“能。”
老頭拍手：“那不就得了！”
“正常的孩子可以，你的孩子不可以。”
“他媽的憑什麽？！就因為孩子他媽是鬼？你今天不說個子醜寅卯，別想下山！”
宮九道：“因為我是家主，我要對家族負責，你的孩子，姑且認為它們是孩子——”，他看了看老頭憤懣的嘴臉，慢悠悠道：“如果真的是女鬼所生，參加選拔又何妨。”
“什麽意思？”老頭皺眉，“你不相信我？”
“我更相信自己。孩子從哪裏來，你比我更清楚，不是麽？”
老頭猶疑未定，盯著宮九臉色，似乎在判斷話裏有幾分真，宮九又知道幾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老伯，我敬你有幾分老，又叫我一聲家主，不端在明面上說，也算給你一點面子。”宮九笑了起來，只是笑意不達眼底，“給臉不要臉，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孩子是你奸.淫.女屍得來的，不是什麽女鬼陰桃花。”
老頭瞪圓了雙眼，“你血口噴人！”
“需要我把那些女屍都召出來嗎？”宮九撫掌，“當面對質，如何？”
片刻，老頭垂頭，像是喪氣的皮球，“你是怎麽發現的？”
宮九嘆了口氣，“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偶爾也照照鏡子——你臉上有死氣。”
不是人之將死的死氣，是常年與死屍“打交道”的死氣，陰郁系在周身，環繞不去。
宮九知道陰桃花是扯謊後，就開始註意這些死氣。
“用了還魂術？”
老頭不說話。
“那就是了。”宮九輕嘖一聲，“口味真重。只是她們的魂魄已經往生，還魂借的是誰的魂？”
依舊是沈默。
宮九繼續道：“我猜是鳥雀，又好捉，又笨，還不會說話，你說呢。”
老頭不想說。
宮九進屋的時候，就發現附近無一只小鳥。
靈氣豐裕的山裏，不該有這樣的事情。
“這麽多孩子，得有幾十具女屍才夠吧？唔——你不想說？沒關系。”宮九無所謂，“湘西的趕屍術，我倒是略通一二。”
老頭心裏一緊，他聽到了破土的聲音，那些屍體本就埋的很淺，方便再扒出來使用，很快，幾十具赤.裸的女性酮體就圍住小屋，宮九順著敞開的大門往外瞥了一眼，詫異道：“這麽年輕！哪裏來的？”
“買的。”
“少放屁。”
“……挖墳挖出來的。”
“畜生啊……”宮九感慨，卦象占蔔不出孩子母親的生辰八字，也測不到因果，這本身就不正常，除非母親實際非人，宮九猜到這裏時，自己都不敢相信。
“什麽時候開始的？”
“想不起來了。”
“誰教你這麽做的？”
“……”
宮九嘆道：“你不願意說就算了，只是那些孩子不能參加選拔，原因我已說明，孩子會安頓好，請你好自為之。”
“慢著！”老頭盯著他，“你知道這些，還想走？”
窗外沒有風聲。
女屍包圍了房屋，形成一個圓圈，但圓圈外面，還有一層人墻，將房屋擋的密不透風。
宮九嘆了口氣，他發現今晚嘆氣的次數格外多。
“那你想怎樣？”
“宮九，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老頭哈哈大笑，“也有你走眼的時候！”
宮九微笑：“願聞其詳。”
“你只當我找的是死屍，哼，哪有這麽巧，有這麽多年輕女子死在這裏？還魂術？虧你想得出來，老子用的是移魂術，可比你那勞什子的還魂術好使多了。”
他先是找到妙齡女子，把小鳥的魂魄和女子互換後，立刻掐死小鳥，女子的魂魄離體，正要歸天時被他捉起來藏好，此時抽出小鳥靈魂，女子當即暴斃，無藥可醫，不日便下葬。
只需打聽好位置，挖出屍體，再將靈魂歸位——這靈魂上拘了鎖魂繩，他只消輕輕一抽，又是一具屍體。
靠著這種方法，他得到了諸多妙曼的身體，供他差遣享樂，至於孩子，更是意外之喜。
他唯一沒算到的，是宮九早早回來，提前選拔，這時孩子們都是兩三歲的年紀，萬萬入不得選拔，他便狠心，用了禁術，揠苗助長，把孩子拔到七八歲的年紀。
家主的選拔設在祖宅，正是他的場所，天時地利人和，都教他一個人占了，焉能不勝出？
宮九低聲道：“果然。”
“如果沒殺人，我或許會考慮放過你。”宮九臉色蒼白，他的手指在發抖。
“放過我？哈！”老頭仰天長笑，“要不要看看外面？你現在跪下來求我放過你，等會你我移魂，我也教你少些痛苦。”
外面是黑壓壓的人群。
都是宮家年長的老人。
他們臉上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像是在狩獵。
“俗話說，三個臭皮匠，也能賽過諸葛亮，宮九，你以為我們白活這幾百年？”
宮九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你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宮九，家主當的爽嗎？”
宮九聳肩：“還不錯。”
“你當然不錯！”老頭恨道：“你吃香的喝辣的，要錢有錢，要女人有女人，我卻要在這破山裏受苦，找個女人都費勁，這是哪門子道理？我有錯嗎？我活該嗎？我活了三百年，不能當個家主嗎？”
外面傳來哄笑，有人道，“家主輪著做，大家都嘗嘗味。”
老頭大笑：“好！大家輪著做！這小子一屁股坐到現在，也合該讓給爺爺們了！”
外面就又哄笑，“叫聲爺爺來聽，爺爺給你好東西。”
老頭又笑，笑了半天，發現宮九一動不動，大聲道：“傻了？剛剛教訓我的勁兒呢？來一個，哈！孫子！”
宮九閉眼，不願看他：“你已經入了邪道。”
“呦，多新鮮哪，什麽邪道不邪道的，別拿你偽君子那一套來框住爺爺我，嘿，咱不吃這一套。”
宮九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硬幣，往空中一拋，落地是正面。
他又拋了一次。
依然是正面。
老頭獰笑：“現在才來討好爺爺？告訴你，晚了！”
宮九緩緩道：“我在問先祖，這種情況要不要清理門戶，正面是清理，反面是不必。”
“你說什麽——”
話音戛然而止。
一枚硬幣旋過喉嚨，半晌，那顆頭顱才掉下來，血液噴湧而出。
*
宮九從山上回來時，外套已經沾滿了血，他扔了外套，慢慢走回家。
他的身體很沈重，頭腦昏昏沈沈，至於為什麽，宮九勉強能猜到一些，為了讓“女屍”主動，他們用了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宮九防的都是殺招，沒有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符咒混入其中，一時不慎，中了陰招。
宮九幾乎是覓著本能，找到了最安心的地方：一個純潔的靈魂，散發著溫暖的光芒，他內心有一團火在燒，想要把這高貴的靈魂據為己有，一口吞下……其實戚訣喊他名字的時候，宮九有一瞬的清醒。
他俯下身，輕輕親吻青年的額頭，心裏想，外面都是吃人的妖怪，只有我能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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