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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男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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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男配(六)

借助內丹,戚訣得以窺見宮九眼中的世界。

這個世界與他平日所見不同,路邊的竹木要比之前更青翠,他能看到竹葉蜿蜒的紋路上有微光流動,瑩瑩青色點燃黑夜。

宮九告訴他,萬物有靈,他看到的是竹子的生命力,欣欣向榮。

同樣,酒席上的美食會平白失了光彩,因為它們是死物,身上靈氣不再。

他看到江延玉印堂發黑,但當此人端著酒杯靠近宮九,便有黑煙鉆入宮九庇護之下,印堂上黑色立刻淡三分。

戚訣不自覺蹙眉,那黑色的不祥之氣不應該由宮九買單,他看了心裏很不痛快。

很快,他發現更令人不快的事情。

宮九說,他們之間有姻緣線——而那根線也很好認,在諸多線之間,唯有它是紅色。

雙眸望月牽紅線,年年此會長相見。

紅線自古以來便是愛情的象征,戚訣親眼所見後,更加深信不疑。

他的紅線那頭系在宮九無名指上,宮九總會無緣無故牽動他心緒,自然也是紅線使然。

戚訣已經完全說服自己——直到他起身,詫異地發現有道紅線從他手上,綿長地連到酒桌盡頭,賀思慎的手上。

並且這條紅線更鮮艷,光亮到可以夜行照明。

戚訣一時驚呆了,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那應該也是姻緣線。

或者說的好聽點,是月老系上的紅線,用來定良緣。

“怎麽了?”宮九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撿起那根線。

人確實無法碰到自己的因果線,但這道線是賀思慎的。

他像拉彈簧一樣扯了扯:“這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線——唔,可能是紅了些。”

戚訣眼睜睜看著那紅線被拉扯到極限,顏色越來越暗。

在宮九雙手之間的那段線條,伸展到近乎透明。

宮九手背上隱隱有青筋。

倏爾,線發出輕微的叮嚀聲——紅線在宮九雙手之間,被活生生扯斷了。

宮九沖他攤手,一手一根斷線,始作俑者站在中間:“看,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微微一笑,“這只是一條普普通通、有顏色的線。”

戚訣已然看呆。

宮九煞有介事:“真正的姻緣線是絕不可能斷的——你可以試一試。”

戚訣將信將疑,他輕輕觸碰自己和宮九的姻緣線,很快就發現,何止是扯不斷,他壓根就碰不到,那線像是海市蜃樓,看得到摸不著。

金主他輕松地扯斷紅線後,把連接戚訣那端打了個死扣,套在小指上,自然地就像佩戴戒指。

對於賀思慎的那半紅線,宮九捏著線頭,看起來很嫌棄,他采取就近原則,隨手把紅線栓在桌腿上,系了個活扣。

這活扣用的還是最正統的綁豬手法,越掙脫繩子勒的越緊。

戚訣覺得哪裏不對。

紅線這麽容易斷嗎?

那也太不結實了,一點質量保證也沒有。

宮九輕松地打了個響指,“戚訣,跟上——晚上還要睡覺呢。”

戚訣瞪圓雙眼,“睡覺”這兩個字一下打斷他的思緒,把紅線的疑惑暫時拋開。

在他們身後,被綁在桌腿上的紅線蠢蠢欲動,像是有生命的長蛇一般,試圖掙脫枷鎖。

被硬生生扯斷的裂口也在愈合,慢慢長出新的線,頑強地向外伸展。

賀思慎那端紅線在努力勾搭,戚訣這邊的紅線也不老實,回應似的扭動身子,想要連接回去。

宮九對手心低聲恐嚇:“老實點。”

那紅線不服氣,然而居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暫且平靜下來。

*

鏡子擱置在書房,戚訣原先能看到一塊生銹的銅片,現在卻發現那上面被黑霧籠罩,濃密到看不出裏面包裹著什麽。

其實又何止是鏡子,整片賀宅都從地下滲出黑霧來,是為不祥之氣。

即使被液壓機碾壓平整,但唐鏡采用陰刻工藝,戚訣依然能看出其表面圖案,那是一株並蒂蓮。

宮九指腹摩挲凹下去的紋路:“戚訣,你知道鏡子上為什麽要刻蓮花嗎?”

這題戚訣會,是一道古詩鑒賞題。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

蓮花自古以來就是愛情的象征。

“‘蓮’通‘憐’,有憐愛之意,鏡子上刻蓮花,是希望情人垂憐自己。”

宮九撫掌而笑:“說得好。”

戚訣給出的解釋契合蓮花被賦予的情意,但‘蓮’亦可同‘連’,蓮橋即為連橋,是以此鏡可充當“橋”的功能,連接人間和鬼界,因此邪崇可透過鏡子,把人精魄拉進去。

宮九去接了一盆水,又把銅片放入水中,施以符咒,那銅片竟在水中幻化成原先的模樣,正是一面光潔照人的唐鏡。

他在鏡子旁邊燃一炷香,吩咐戚訣:“如果香燃盡——”

戚訣很懂:“我要在香燃盡之前,把你的三魂七魄召回。”

“那倒不是,”宮九道:“香燃盡,你就去再接一盆水,務必要讓水浸沒鏡身。”

“明白。”

宮九沖他笑了笑,而後毫無預兆地,身體軟綿綿倒在他懷裏。

那鏡子在水中輕輕晃動,戚訣知道,這是宮九已經進入其中。

宮九比他想象中輕一些,至少戚訣發現自已可以把人橫抱起來,他把金主放在床上,又怕人躺著不舒服,便脫下外套折疊平整,當做枕頭放在宮九後頸。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柱香燃到一半時,便有小氣泡從水底往上冒,而且越往上越大——水已經沸騰了。

戚訣忽然明白加水的用意,因為沸騰的水在不斷蒸發,水面下降,燃香還剩半指長時,鏡子棱邊就要露出來。

他不敢疏忽,踩著香即將燃盡的點,立刻把水盆灌滿。

沸騰的水又冷靜下來,碰到冷水後,那銅鏡“滋啦”一聲,火燎似的發紅。

又是漫長的等待,戚訣單手撐著下巴,肘關節抵著桌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水面。

水面平靜,無事發生。

戚訣百無聊賴,遠方替他上課的頭發絲,又盡職盡責替他回到宿舍,一言不發,上床就是睡覺。

舍友還問了句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小頭發絲沒稀得搭理他,二話不說拉上床簾,非常高冷。

吃了閉門羹,舍友也不惱,自言自語一會,又去打游戲了——靈智未開的化形也能自如地生活在學校,可見他的替代性有多強。

如果他始終不回去,化形也能替他生活的很好,並在大學生活中獲得俗世的經驗和生存法則——

想想這是多麽可怕!一個怪物替代自己生活,而且毫無痕跡,騙過他的同學,騙過他的老師,騙過他的學校,最後拿著畢業證書,通往人生下一階梯。

戚訣胡思亂想,幾乎能腦補出一部靈異電影,這時,他忽然聽到有敲門聲。

“誰?”

他隔著門問了一句。

那邊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敲門,咚咚咚,咚咚咚。

戚訣看了看水盆,水還剩很多,他猶豫要不要開門,又害怕一眨眼的功夫,水就全幹了,沒辦法及時補救。

何況這個時候來敲門的,又能是誰呢?

賀思慎早已爛醉如泥,如果門外是此人,絕不可能把門敲的這麽規律。

江延玉倒是沒醉,但他如果敲門,多半會報明身份。

難道門外是管家?

可是時辰已晚,賀宅的老管家註重禮節,不至於貿然前往。

戚訣又問了一聲,對方還是沒有回答,他決定不予理會,冷處理。

如果明天有人問起,他就說睡著了沒聽見。

門外又“咚咚咚”響了一陣子,終於平靜下來。

戚訣屏息,等人走遠,可是很快他就意識到,並沒有腳步聲遠去。

也就是說,那個人現在還立在門外。

戚訣瞬時警惕起來,他盯著門,觀察異動。

沒有動靜,夜色溫柔鋪開,只有習習涼風啜泣著,窗邊的輕紗被撩起,細細地摩挲紅木窗框,留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屋檐下懸著宣紙糊的燈籠,燈外面罩一層花俏的藤蘿,宣紙內積了厚厚的黑漬,細看是些燒死的黑蛾,屍體密密麻麻黏在燈內側。

燈芯暈染出一片暖黃,大風穿過層層庭院,刮到客房,只剩細細一縷,不痛不癢地撞擊在燈籠上,聲音便吱吱呀呀在夜色中傳開。

在這樣靜謐的夜晚,戚訣能清晰地聽到飛蛾扇動翅膀帶起的風聲,卻聽不到離去的腳步聲,這讓他精神高度緊張。

場面就這樣僵持起來,戚訣環顧四周,尋找合適的武器,如果外面那人突然沖進來,他就只好掄起椅子腿防衛。

他又等了片刻,外面依然平靜,只有風鳴沙沙作響,戚訣自嘲一下,自從進入賀宅,他是有些草木皆兵了,這樣不好。

戚訣又回到宮九身邊坐下,盯著水盆。

水面映出他的臉,在光影的作用下,水也可以當做鏡子,戚訣想到古代女子河邊浣紗時,是否也會顧影自憐,就在這時,他看到水裏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戚訣立刻擡頭,水裏只有銅鏡,所以這是倒影,他看到那東西的真面目——是一截紅線。

那紅線從宮九小指處延伸出去,在他背後張牙舞爪,似有生命一般。

一半紅線在屋內,另一半紅線在哪裏,自然不言而喻。

他推開門,門外果然有是另一半紅線,在地上摩挲著前進,發出沙沙的聲響。

剛剛聽到的根本不是風聲。

兩端紅線相見,欣喜若狂,立刻就要交織在一起,戚訣大驚,伸出去制止。

宮九說真正的姻緣線是扯不斷的,他與賀思慎之間是普通的紅線,這一點戚訣深信不疑,因為他也想不出,自己為什麽會和賀思慎有姻緣。

可是下一刻,戚訣的手就穿過紅線,就像他穿過他與宮九之間的姻緣線一樣。

紅線不受影響,反而嘲笑他似的,加速前進。

戚訣又試了一次,他不想和賀思慎沾上任何關系。

紅線與手沒有交集,像是存在於兩個不同的次元。

眼看著兩根線就要纏上,戚訣顧不了那麽多,他碰不了紅線,難道還碰不了宮九嗎?

戚訣抱起宮九,離開賀思慎那端紅線。

紅線似乎沒想到會有這個操作,戚訣像是移動的楚河漢界,擋住兩邊棋子過河交匯。

宮九動,紅線跟著動,戚訣讓宮九坐在自己腿上,他把金主當成傀儡,讓宮九左右手分別握住一根線,他從後面操持,手指按住宮九手腕。

紅線在宮九手裏,便無法繼續前進了,戚訣長舒一口氣,後背全是冷汗。

他手上僵持,眼睛還要時刻盯著水盆,生怕水又蒸發完全,而宮九身體軟綿綿的,沒有脊骨似的,歪在他懷裏。

柔軟的發絲蹭過他脖頸,戚訣又聞到非常好聞的味道,溫涼的肌膚貼著他,呼吸拂過耳畔。

戚訣一下理解了“坐懷不亂”這四個字背後承擔的含義。

要是他能忍住,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和柳下惠相差不遠了。

水又開始沸騰,熱騰騰的水汽飄在水面上,戚訣越過宮九的腦袋,側著頭去看。

他心裏想,紅線和水盆他只能顧及一邊,如果宮九再不出來,這兩根很像姻緣線的紅線就要連接起來了。

如果宮九把紅線扯斷,那就意味著宮九希望紅線斷開,身為合格的金絲雀,他有義務滿足金主的需求。

戚訣給自己的動機找了一個完美的解釋,他始終僵持著,直到耳垂有溫軟的觸感,宮九倚著他,聲音沙啞。

“戚訣,你的臉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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