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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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我護送毓靈仙子和鎖妖囊回長澤山,來遲了一步。”

諦冕言罷,自半空森然落地。

衢掌門臉色一沈。當時西郊遺址情況混亂,未能來得及與之分辯清楚。此刻他突然出現,難免讓人心底生出不好的預感。但眼下眾目睽睽,衢掌門也只得按捺住心中不安,向眾人介紹了這位萬年前誅滅魔神有功、又曾在荒淵搭救過自己的梟雄。

“原來閣下便是妖王魍之主。”岑浩然眼放精光,“那便請魍之主來給大家說說,當時情形究竟如何。”

人群交頭接耳,一半在討論這形貌詭譎的不速之客,一半在驚疑向來對妖魔嫉惡如仇的岑掌門如今見了妖王竟如見了親人一般。

諦冕目光沈沈掃過在場眾人,覆又看向鐵索加身的主上,緩緩開口道:“慘劇發生之時,我與二位掌門身在雲端,實也未見全貌。岑公子的隨從們當時就在近旁,想來看得比我們清楚。”

這不溫不火的一語卻有如驚雷,連師尊和衢掌門也震驚得相顧無言。

還有我!我也在場!我明明看得很清楚,主上推出的那一掌僅僅意在示警,是姒嬰順水推舟以利器刺殺了岑覓!

——我正欲開口鳴冤,突然被藏林大師兄一把按住:莫要沖動!忘了師尊是怎麽囑咐你的?這種場合,你和翩然都不宜露面,快隱蔽好。

可是……

再胡鬧,我要施禁言咒了!

翩然也上前拉住我,壓低聲音道:這人明擺著是睜眼說瞎話,你便是這時候沖出去分辯也奈何不了他。沒看師尊他們也沒再言語?且聽聽他怎麽說,再想法子應對吧。

我氣悶地退回原處,但見現場唯有岑浩然一人得意,真是氣得我肺都快炸了。

可忽然間,我留意到主上神色不對。他原本昏昏沈沈始終低垂著頭,此時卻似乎忘記了身體的傷痛虛弱,仰起臉來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這從天而降的生面孔——不,那不是打量生面孔的眼神!

他眼中呼之欲出的,分明是仇視和難以置信!

自打認識他以來,我還從未見過他以這樣的目光打量任何人。

……諦冕……

我忽地想到,主上曾在般若浮生中親歷萬年前的神魔大戰,而他如此仇視諦冕,那麽其所謂的“誅滅魔神有功”十成十地有貓膩。這人不可信!

在岑浩然癲狂的大笑聲中,諦冕再度沈聲開口:“岑公子被害的真相我雖未能親見,但隨後發生的一幕卻是看得分明。就在法陣即將收束的關頭,萬頃魔氣突然爆開,將巍巍日神宮遺址蕩為平地,幾乎殃及百裏外的景京城池。若非二位掌門與我千鈞一發之際及時收網,只怕非但擒魔大事功虧一簣,城中百姓也要遭殃。”

他緩步來到我主上面前,蹲下身來,恨恨道:“小子,原來你就是姒嬰驚滅他們尋找的魔神。”

一席話有如平地驚雷,適才還收斂著的議論聲在人群中陡然爆炸開來,主上一聲低弱的“我不是”如同巨浪中的浮沫,瞬間便被淹沒得無聲無息。

諦冕根本不容他辯解,搶白道:“魔神早該死了,你也不能活著。我的發妻初凰為魔神所殺,蘇蘇又被你所傷,只有你死了,一切災厄才能終結。”

他忽地站起身來面朝眾人:“還有一事,我後悔沒有及早告知諸位——我曾在荒淵之中,親眼見過滄九旻使用魔器屠神弩。”

周遭的嘈雜聲我已聽不到了,只覺得通體一片冰涼。

屠神弩與魔胎身份一樣,都是一直以來主上心底最深的陰影。即便魔胎生不由己,魔弩亦是自作主張強行進入他的身體,明明沒有一件事是他自願的,他卻被迫與這些秘密抵死纏鬥,日夜不寧。

而現在,死守多年的秘密就這樣被撕開在眾目睽睽之下。

仙門自古與魔族勢不兩立,魔神更是無論門派、每個修仙之人從生到死的假想敵。

而這一團懸在心頭多年的黑色霧氣,在今天具象成型了——

又會有誰人在乎,他竟不過是眼前一個眉目溫馴、束手就縛的蒼白少年。

更不會有人在乎,他驅使屠神弩不假,可救的是仙門仙子,奪的是上古魔器,殺的都是毫無理智可言的荒淵魔眾。

蓬萊島流徵島主猶疑發問:“真的是屠神弩?你可看清楚了?”

諦冕肯定道:“我曾誤入歧途,追隨魔神多年,魔神的武器我絕不會看錯。”他覆又轉向主上,“滄九旻,我不願妄加揣測誣你清白,你可否向諸位解釋,為何魔神之眼所化的屠神弩會在你手中,聽憑你的禦使?”

不等主上發聲,岑浩然已撲上前來,擡掌便要探向主上胸口,卻被師尊一把掀開。

“兆悠,你!”

“岑掌門自重。”師尊壓抑著怒火,攔在主上身前替他擋住來自四面八方的灼熱視線,坦然道,“神器既會認主,魔器自然也會認主,有什麽好稀奇的。”

岑浩然聞言睜圓了雙眼,來不及從地上爬起來便指著我師尊回顧眾人:“他承認了!聽聽他說的!魔器認主!滄九旻就是魔胎!”他不顧形狀狼狽,搖搖晃晃狂笑起身:“逍遙宗窩藏魔胎,衡陽宗亦是共犯!好一個仙門之首!今日我覓兒以身殉道,得以揭開此二宗真面目,使得魔胎暴露,也算死得其所了!”

“窩藏?”師尊冷笑,“九旻是我兆悠座下弟子,修行刻苦天分頗高,一向最得我寵愛,我走哪兒都帶著,何來窩藏之說?”

不等那老頭接話,師尊轉向眾仙門道:“諸位,我不照山逍遙宗有教無類,無論凡人妖魔,只要心懷善念秉性端直,皆可入我門下修行問道,此乃眾所周知的事實。魔胎亦是凡人,天生地長七情俱全,與你我並無不同,更何況他如今道心穩固,仙靈純澈,怎可僅憑尚未發生之惡便降罪於無辜同胞?”

一席話點燃了逍遙宗和衡陽宗弟子的陣營。諸位師兄即便方才一時被突發事件震住,此時也已醒過神來紛紛發聲附和。

“是啊,九旻師弟平日裏行事端正,從不曾作惡。”

“如果九旻師弟真的就是魔胎……那魔胎也不像咱們原本想象中的那麽壞啊。”

“他會讀書成績好,平時我有不懂的地方向他請教,他從來都很耐心的。”

“上個月我跟九旻師弟一組下山除妖,不料遇見埋伏,幸虧有他護著才沒受傷。”

“是啊是啊,山下百姓不是都很喜歡他嗎?每次都跟我打聽那個溫柔俊俏的小仙君什麽時候再來呢!”

“魔胎不是魔神!反正我認識的九旻師弟是個善良的孩子。”

……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眼眶發熱的,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眼淚已經砸到腳面上了。

我看看四周,只見藏海他們也同我一樣眼睛紅紅的。二宗弟子們無不對我主上交口稱讚,以至於其他門派的氣氛也開始有所松動。

主上被師尊護在身後,我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卻也打從心底裏為他感到一絲欣慰。這是主上從小到大,第一次感受到這麽多人的體諒和維護。有師友同他站在一起,即便此刻屈膝受制鎖鏈加身,他也終於不再那麽孤單了。

岑浩然見狀不由氣急敗壞,跳腳道:“窩藏魔胎乃是養虎為患!今日我覓兒遭難,你們事不關己,明日保不齊就輪到你家門派!”

赤霄宗弟子趕忙起哄:“對!魔胎不能留!”

諦冕不緊不慢道:“岑掌門所言甚是。魔胎身負邪骨,天生不祥,即便現下不為惡,也難免成為後日禍患之源。”

他合起雙眼,不知要弄什麽玄虛:

“既如此,我便再給大家講一個故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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