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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魔峰頂鴉雀無聲，唯有頭頂隱隱的悶雷在作響。
而我就在這一片喧囂的寂靜之中，走神了。
如果將我前十九年的人生寫成話本子……我想了想，大概湊不齊三行字。便是只有三行字，恐怕也沒人願意花上那一口茶的工夫去翻上一翻。
人們喜歡看什麽呢？看黑白兩端，看跌宕起伏，看金枝玉葉受欺侮，看款款深情被辜負，看雲上之人跌落塵泥，看所愛所求終將消散。人們喜歡看悲劇。
別人的悲劇。
如果諦冕說的都是真的，那麽魔神還真是個優秀的話本先生。這故事精彩絕倫，若擺進書肆裏，怕是要被哄搶的。
可他寫的，偏偏不是別人的悲劇。而是我主上的人生。
我恨他。
我主上這一生……真的是全部都被安排好的嗎？
明明，逃離葉府是他自己的選擇，奪回王位是他自己的選擇，迎娶二小姐是他自己的選擇，拜入仙門是他自己的選擇。而我一路從旁見證，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走得大膽，走得有理有據。
可……遭遇背叛怨恨，骨肉相殘，夫妻反目，卻是當真也，一一應驗了。
那麽——
我腦海中震耳欲聾地回蕩著故事最終的結局，那四字如同雷公杵般狠狠撞擊著我的心：“弒師成魔”。
“弒師”。
“成魔”。
不……
主上嗆出一口鮮血，自己卻渾然不覺。他掙紮著仰起汗濕的頸，看向師尊，看向衢掌門，掙得鐵索嘩啦作響，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自被縛在此處，他眉宇間第一次有了痛色。
從前再苦再荒謬，反正也都硬是蹚過來了。此時無論誰人跳出來認領，自己的人生終歸是早就活成了自己的。可唯有這結局，他不敢領受。
有人獰笑，有人憂心，有人驚疑。主上忽地緊緊閉起眼，額上魔紋竟隱隱有浮出之勢。
“九旻，穩住心神，不要被他蠱惑！”師尊雙指掐出清心訣，欲助他與那偌大心魔抗衡，卻見主上緊繃的唇角竟牽出一抹淒絕笑意。
不好。
這樣的笑，我曾在他臉上見過……
上一世二小姐身死魂銷，他躺進弱水冰棺，他投身滔天火海，他決心追隨她而去的時候，便是帶著這樣的笑。
像是欣慰，像是痛快，像是，什麽都不在乎了。
“師尊！九旻師兄怕是要自毀仙元，快攔住他！”我不顧一切地大喊出聲。
幾乎就在同時，師尊也敏銳地察覺出情況不對，當即變清心訣為定身咒，雙指點出封住了他一切行動。
“師尊……”
師尊痛心疾首：“傻孩子，魔神的話你也信？！”
“他說的，都是真的……我怕我……”主上再不能動彈分毫，唯有淚滴尚能滾落，“殺了我吧。”
“說什麽傻話！”
“大家都聽見了嗎？”岑浩然從旁振臂高呼，“這魔胎已經親口認罪了！天意，天意如此啊！你們逍遙宗的降魔杵就在眼前，多說無益，今日便借此神器誅了這魔胎，以絕後患！”
語罷，他趁師尊不備突然發難，鉚足全身力氣凝起靈流朝主上襲去，諦冕見狀也立刻從旁助力。
主上毫無反抗餘地，瞬間被擊飛數丈之高，腕上鎖鏈生生扯斷，整個人“鏜”地一聲砸在銅杵之上，那力道足以將脊骨撞至碎裂！
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人群甚至遲了片刻才爆發出驚呼。
曾目睹過降魔杵誅魔場面的諸位同門想必此刻同我一樣，渾身血液瞬間凝凍，肝膽都裂了……
然而，我最害怕的一幕沒有上演。諦冕和岑浩然臉上得逞的笑意凝固了——
降魔杵，沒有反應。
主上從劇痛中勉強緩醒，失神地轉顧身後紋路蒼虬的銅杵，又望了望下面神色各異的眾人。
沒有誅魔天雷，沒有炮烙法陣，沒有自主攀絞的鎖鏈。
什麽也沒有發生！
大家回過神來，面露欣喜：“降魔杵沒有反應！九旻師弟果然是無辜的！”
“神器判九旻師弟無罪啊！快放他下來！”
岑浩然滿臉的難以置信：“怎麽可能？！”他惱羞成怒，幹脆向師尊發作，“兆悠！你為包庇徒弟，竟敢對上古神器做手腳？”
師尊冷笑：“雷神之杵佇立在此萬年，還從無一次錯判。做手腳？那也得看我有沒有這個本事。”
諦冕黑著面孔沈思片刻，開口道：“許是因為魔胎此刻尚未覺醒，降魔杵受其蒙蔽才未能察覺異狀。但屠神弩確實在他體內，危險至極。既如此，只有靠各位掌門合力施展驅邪鎮壓之法將其抽出。”
主上聞言微微一怔，竟是又笑了。
屠神弩早已融入他周身血脈，如若強取，無異於生剜血肉。到時候只怕魔器抽出，人也沒有命在了。
魔胎雖可教化，可魔器兇險卻也是事實。師尊環顧眾仙家神色，又看了看衢掌門，沈重道：“讓我來吧。”
如此良機，岑浩然自是不可能放過：“此法咒，我要一同施展。”
於是為防止他借機作怪，衢掌門便同師尊和岑浩然一道上前至降魔杵下。
“九旻莫怕。”師尊安撫道，“不會痛太久。”
主上微微點頭，乖順地閉上眼。
隨著三道強勁靈流相繼捆縛並鉆入身體，主上周身浮現出裊裊的黑氣。那黑氣愈發濃重，直至環繞噴薄源源不絕。
岑浩然冷哼一聲，手上力度加催。師尊警惕地瞥他一眼，暗自調整力道盡量護住主上經脈，卻還是聽見一聲忍耐到了極限的痛呼，頓時不忍地閉了眼。
我身邊的藏風和翩然已經背過身去，藏海強忍著淚水，顫聲問：“小師弟能承受得住嗎？”藏林面露難色，緊鎖著眉頭無法作答。
……曾經，我也是威風赫赫的月影衛首領，一雙彎刀耍得虎虎生風，誰敢傷我主上分毫，先問過它們是答應不答應。
可如今，我眼睜睜看著他被吊在半空折磨得血流如註求死不能，卻只能躲在人群之中連聲都不許吭。
什麽名門正派，還不是公報私仇？什麽仙家正道，不也受妖言蠱惑！
我主上拼死捉來的魔頭還封在長澤山上，你們放著不審，一個一個卻都跑來對有功之人興師問罪，恨不能殺之而後快？
這世道，我看不懂。
仿佛過了一百年那麽久，主上被困在陣中已經面無人色沒了聲息。
師尊需得一面提防制衡岑浩然而不得用全力，焦急地看了一眼衢掌門。衢掌門一聲厲喝，靈流猛然增大。
只見一柄黑弩緩緩從主上體內被抽取出來。
主上失了支撐自半空跌落，師尊顧不上其他，飛身上前將他穩穩接在了懷中。
“兆悠！魔器正待封印，緊要關頭你臨陣脫逃，豈非婦人之仁！”
師尊根本不理那老頭在叫囂些什麽，將懷中徒兒迅速查探一番後立時施法救治。
可主上的狀況並未因此好轉，任憑師尊渾厚的靈流汩汩註入身體，卻仍舊靜靜倚在他臂彎中全無反應，竟似是沒有氣息了。
“老衢，”我第一次聽到師尊的聲音在發顫，“快撤了九旻的鎖靈環！”
可此刻黑弩仍浮在空中，雖有流徵島主頂上了師尊的空缺，衢掌門仍是一時脫不開身。
“九旻，振作些！”師尊掌中靈流源源不斷，註入徒兒經脈卻瞬間如泥牛入海消散無蹤，甫一動彈，人纖長的頸子便朝一側無力地彎折下去。
【白羽，若我身死……】
我不合時宜地想起主上在西郊補陣時對我說的話。
誰能想到，他未曾死於妖魔之手，如今卻要死在這師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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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魔峰頂鴉雀無聲，唯有頭頂隱隱的悶雷在作響。
而我就在這一片喧囂的寂靜之中，走神了。
如果將我前十九年的人生寫成話本子……我想了想，大概湊不齊三行字。便是只有三行字，恐怕也沒人願意花上那一口茶的工夫去翻上一翻。
人們喜歡看什麽呢？看黑白兩端，看跌宕起伏，看金枝玉葉受欺侮，看款款深情被辜負，看雲上之人跌落塵泥，看所愛所求終將消散。人們喜歡看悲劇。
別人的悲劇。
如果諦冕說的都是真的，那麽魔神還真是個優秀的話本先生。這故事精彩絕倫，若擺進書肆裏，怕是要被哄搶的。
可他寫的，偏偏不是別人的悲劇。而是我主上的人生。
我恨他。
我主上這一生……真的是全部都被安排好的嗎？
明明，逃離葉府是他自己的選擇，奪回王位是他自己的選擇，迎娶二小姐是他自己的選擇，拜入仙門是他自己的選擇。而我一路從旁見證，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走得大膽，走得有理有據。
可……遭遇背叛怨恨，骨肉相殘，夫妻反目，卻是當真也，一一應驗了。
那麽——
我腦海中震耳欲聾地回蕩著故事最終的結局，那四字如同雷公杵般狠狠撞擊著我的心：“弒師成魔”。
“弒師”。
“成魔”。
不……
主上嗆出一口鮮血，自己卻渾然不覺。他掙紮著仰起汗濕的頸，看向師尊，看向衢掌門，掙得鐵索嘩啦作響，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自被縛在此處，他眉宇間第一次有了痛色。
從前再苦再荒謬，反正也都硬是蹚過來了。此時無論誰人跳出來認領，自己的人生終歸是早就活成了自己的。可唯有這結局，他不敢領受。
有人獰笑，有人憂心，有人驚疑。主上忽地緊緊閉起眼，額上魔紋竟隱隱有浮出之勢。
“九旻，穩住心神，不要被他蠱惑！”師尊雙指掐出清心訣，欲助他與那偌大心魔抗衡，卻見主上緊繃的唇角竟牽出一抹淒絕笑意。
不好。
這樣的笑，我曾在他臉上見過……
上一世二小姐身死魂銷，他躺進弱水冰棺，他投身滔天火海，他決心追隨她而去的時候，便是帶著這樣的笑。
像是欣慰，像是痛快，像是，什麽都不在乎了。
“師尊！九旻師兄怕是要自毀仙元，快攔住他！”我不顧一切地大喊出聲。
幾乎就在同時，師尊也敏銳地察覺出情況不對，當即變清心訣為定身咒，雙指點出封住了他一切行動。
“師尊……”
師尊痛心疾首：“傻孩子，魔神的話你也信？！”
“他說的，都是真的……我怕我……”主上再不能動彈分毫，唯有淚滴尚能滾落，“殺了我吧。”
“說什麽傻話！”
“大家都聽見了嗎？”岑浩然從旁振臂高呼，“這魔胎已經親口認罪了！天意，天意如此啊！你們逍遙宗的降魔杵就在眼前，多說無益，今日便借此神器誅了這魔胎，以絕後患！”
語罷，他趁師尊不備突然發難，鉚足全身力氣凝起靈流朝主上襲去，諦冕見狀也立刻從旁助力。
主上毫無反抗餘地，瞬間被擊飛數丈之高，腕上鎖鏈生生扯斷，整個人“鏜”地一聲砸在銅杵之上，那力道足以將脊骨撞至碎裂！
這變故來得太過突然，人群甚至遲了片刻才爆發出驚呼。
曾目睹過降魔杵誅魔場面的諸位同門想必此刻同我一樣，渾身血液瞬間凝凍，肝膽都裂了……
然而，我最害怕的一幕沒有上演。諦冕和岑浩然臉上得逞的笑意凝固了——
降魔杵，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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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誅魔天雷，沒有炮烙法陣，沒有自主攀絞的鎖鏈。
什麽也沒有發生！
大家回過神來，面露欣喜：“降魔杵沒有反應！九旻師弟果然是無辜的！”
“神器判九旻師弟無罪啊！快放他下來！”
岑浩然滿臉的難以置信：“怎麽可能？！”他惱羞成怒，幹脆向師尊發作，“兆悠！你為包庇徒弟，竟敢對上古神器做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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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聞言微微一怔，竟是又笑了。
屠神弩早已融入他周身血脈，如若強取，無異於生剜血肉。到時候只怕魔器抽出，人也沒有命在了。
魔胎雖可教化，可魔器兇險卻也是事實。師尊環顧眾仙家神色，又看了看衢掌門，沈重道：“讓我來吧。”
如此良機，岑浩然自是不可能放過：“此法咒，我要一同施展。”
於是為防止他借機作怪，衢掌門便同師尊和岑浩然一道上前至降魔杵下。
“九旻莫怕。”師尊安撫道，“不會痛太久。”
主上微微點頭，乖順地閉上眼。
隨著三道強勁靈流相繼捆縛並鉆入身體，主上周身浮現出裊裊的黑氣。那黑氣愈發濃重，直至環繞噴薄源源不絕。
岑浩然冷哼一聲，手上力度加催。師尊警惕地瞥他一眼，暗自調整力道盡量護住主上經脈，卻還是聽見一聲忍耐到了極限的痛呼，頓時不忍地閉了眼。
我身邊的藏風和翩然已經背過身去，藏海強忍著淚水，顫聲問：“小師弟能承受得住嗎？”藏林面露難色，緊鎖著眉頭無法作答。
……曾經，我也是威風赫赫的月影衛首領，一雙彎刀耍得虎虎生風，誰敢傷我主上分毫，先問過它們是答應不答應。
可如今，我眼睜睜看著他被吊在半空折磨得血流如註求死不能，卻只能躲在人群之中連聲都不許吭。
什麽名門正派，還不是公報私仇？什麽仙家正道，不也受妖言蠱惑！
我主上拼死捉來的魔頭還封在長澤山上，你們放著不審，一個一個卻都跑來對有功之人興師問罪，恨不能殺之而後快？
這世道，我看不懂。
仿佛過了一百年那麽久，主上被困在陣中已經面無人色沒了聲息。
師尊需得一面提防制衡岑浩然而不得用全力，焦急地看了一眼衢掌門。衢掌門一聲厲喝，靈流猛然增大。
只見一柄黑弩緩緩從主上體內被抽取出來。
主上失了支撐自半空跌落，師尊顧不上其他，飛身上前將他穩穩接在了懷中。
“兆悠！魔器正待封印，緊要關頭你臨陣脫逃，豈非婦人之仁！”
師尊根本不理那老頭在叫囂些什麽，將懷中徒兒迅速查探一番後立時施法救治。
可主上的狀況並未因此好轉，任憑師尊渾厚的靈流汩汩註入身體，卻仍舊靜靜倚在他臂彎中全無反應，竟似是沒有氣息了。
“老衢，”我第一次聽到師尊的聲音在發顫，“快撤了九旻的鎖靈環！”
可此刻黑弩仍浮在空中，雖有流徵島主頂上了師尊的空缺，衢掌門仍是一時脫不開身。
“九旻，振作些！”師尊掌中靈流源源不斷，註入徒兒經脈卻瞬間如泥牛入海消散無蹤，甫一動彈，人纖長的頸子便朝一側無力地彎折下去。
【白羽，若我身死……】
我不合時宜地想起主上在西郊補陣時對我說的話。
誰能想到，他未曾死於妖魔之手，如今卻要死在這師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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