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陛下才剛醒，人還痛得氣都喘不勻，就已經能一眼看穿我的技倆。

……其實我也沒什麽技倆。他說得對，我從小就老實，最不會撒謊，偷偷在口袋裏藏顆糖豆都能被我姐識破搶走。

我只是真的不忍心告訴他。

心脈盡損，最多不過三年陽壽……我陛下還這麽年輕，景國在他治下蒸蒸日上，他給了景盛兩國多少百姓此前不曾有過的安寧太平的日子，可自己卻落得只剩下三年光景。

三年，左不過一千個日夜，都不夠新植的枇杷結出第一顆果實。

更何況還要承受那嵌進血脈裏的釘子嚙心噬骨無計擺脫的折磨。

與之相比，那二小姐從前在葉府的種種惡毒行徑都簡直成了小孩子過家家。我越想越覺得恐怖。到底是什麽樣的恨，竟能讓她做到這一步。

陛下這工夫連坐著都晃悠，卻執意要我替他更衣。我沒太攔著。劫後餘生，他需要討一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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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裏暗無天日，陛下進去不過一刻工夫，再出來時候已經蒼白得像鬼，身上最後一絲活氣兒都被抽空了。

陛下……我膽戰心驚，一時不知該不該開這個口：那釘子究竟是何物，你可有問出來？我們也好想辦法拔除啊……

他言語如墮夢中：留著也好。

那……那豈不是要一直痛下去……

就讓它痛。他說完忽地笑起來，甩開我的攙扶，兀自搖搖晃晃地朝甬道盡頭的天光走去。

可惜沒等走出地牢人就暈了，被早有準備的我接在懷裏。即便已經沒了意識，他眉心依舊噙滿痛楚，面色看著比昨夜性命垂危的時候還要不如。

方才我守在入口，雖然聽不清兩個人在下面都說了些什麽，但就憑那摧心剖肝的動靜，也不難猜到必定是些比釘子更鋒利的話。

那二小姐看見陛下活著走進來是不是很意外啊，心臟被她親手釘進六枚長釘怎麽竟然還能有命在呢，落空了吧，氣瘋了吧？

所以答案是什麽已經昭然若揭。

——我此生恨你入骨，既然沒死，便再殺一次。

瑩心要殺他，蘭安要殺他，父親兄長要殺他。如今是此生唯一剖心相待本想白頭百年的愛人，不惜一遍遍殺他。

我陛下這到底是個什麽命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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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陛下反反覆覆地發熱咳血，太醫絞盡腦汁下的藥方並不起什麽作用，只把人灌得胃裏苦惡犯嘔，愈發的吃不下東西。

我端粥過來的路上經過後苑，順便摘了幾支金盞花一並放在托盤上，想讓陛下看著換換心情。

野花的清香和明橙色的花盤果真吸引了他的註意。

他眼中久違地有了一點光亮：是什麽花？

金盞花，每到秋天山野間便有很多，我娘采它做藥材，我姐拿花瓣染指甲。我一邊小心地把他扶起來墊上軟枕一邊解釋說。

他伸手取了一支在指間端詳，喃喃道：有點像蒲公英的花。

是有點，都是貼地長的小黃花。我不覺有異，舀了一勺粥剛要餵過去，只見他喉間一哽偏頭躲過，額上登時浮起一層冷汗。

我見狀忙的放下粥碗遞上帕子，陛下接過，掩口咳了半晌才緩下來，折起又是一片殷紅。

我輕輕撫他背心：疼得厲害？

他虛闔著眼睛微微擺首，啞聲道：拿走。

我沒轍，只得將托盤先拿開：可是陛下，你都一天沒吃東西了，這還病著，身體怎麽受得住。

待會兒再吃。他這麽一折騰又坐不住了，我扶他躺回去，卻聽他低低開口：你家人還好嗎？兵禍可有波及他們？

都好。

他點點頭：你也回家去看看吧。

我一驚：我不走。

為何？

陛下你這是……這是不要白羽了嗎？我眼圈都要熱了：求求陛下不要趕我走，你如今傷成這個樣子，就讓我留在身邊照顧你吧。

陛下被氣笑了，沒什麽力氣地撥開我的手：我是說讓你回去探看家人，又不是不準你回來了。

……噢。

你……咳咳。

陛下你先休息一會兒，別說話了。我手忙腳亂地把眼淚憋回去：夷月族守著弱水而居，少有外人涉足，我阿媽阿姐她們的日子都很平靜，不曾被戰亂波及。如今戰事已了，族人也可外出走動做做小生意了，生活更是比先前寬裕了許多。我們會時常通過夜鶯傳信，陛下不必掛心。

如此便好。他言罷斂下目光。我以為他要歇下了，卻見他覆又擡起眼睛：廿白羽，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一邊幫他蓋好被子一邊回道：有啊，我喜歡陛下。

他一怔：不是這種喜歡。

那是哪種？

就是……他目色輕輕流轉，落在那托盤裏的小野花上：就是不想讓她死，想跟她呆在一起，看不到她會著急，看到了就會高興的那種。

我思考了一下，確定地點點頭：我喜歡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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