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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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也許是不合時宜的雪,也許是平地突起的風,又也許是陛下試探著伸出又黯然收回的手。

我無比感謝這些冥冥中的征兆,在禮樂一派祥和的掩映之下將我心底的不安越擴越大。

若非如此,我就不會鬼使神差地派出夜鶯去探那新婚燕爾的洞房。

若非如此,待到今夜過去,金烏東起,等著我的恐怕就只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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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陛下的寢殿裏燈燭通明,一室人的心都仿佛吊在那明暗搖曳的燭焰上。

宮人忙亂奔走,染血的汙水一盆接一盆地往外端,醫官抹著額汗交頭低語,滿室濃苦的藥氣。

只有被圍在榻上的人只管閉目而臥,對這一切騷亂無動於衷。

因為第一個沖進房間救人的是我,起初太醫令一跌聲地問我陛下傷在何處。可我說不出來。我甚至連不過一瞬之前的場景都有些模糊了。

我只記得房間裏到處都是血,錦被上,地毯上,陛下的衣襟袍袖渾身上下,幾乎無一處不泡在鮮血裏,一時間我根本分辨不清他究竟傷哪兒了,甚至……還有沒有命在。

我把人從血泊裏拖起來,穿過堆錦疊繡的長廊跑去求救,他身上每一片垂落的袍角都不斷地凝著血珠,隨著我的腳步淋漓地灑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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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不敢妄動,一群醫官花了好些時候才確定傷處在心口。暗器深入心脈,內外交逼,乃至流血不止。

此時陛下的氣息已微不可聞,暖紅的燭火也未能在他面上染出半分血色。而這一屋子的醫官圍著診了半宿,除了在人舌下壓了參片救急,竟再不見有其他辦法。

陛下……會死麽?

我透過幢幢人影望向他。薄薄一片人形裹在大紅婚服裏,襟口被醫官折騰得敞開著,止血用的藥巾層層疊疊地覆在上面,仍在不住地滲出殷色。而他眉宇間偏偏一片安寧。

不祥的安寧。

這宮中除了烏鴉、夜鶯和我,怕是沒有其他人知道陛下失眠的毛病。不久,就是從葉二小姐投毒劫獄的那天開始的。

我明明記得陛下從前是很少做夢的,可自從那時候起,他夜裏總是夢魘驚醒,再難成眠。每逢此時,他便披衣下榻,到池塘邊的秋千架上直坐到東方既白。後來二小姐歸來,他生怕擾了她,便一動不動地睜眼躺著,只用目光蘸著月色,將身邊人的臉龐一遍遍地勾勒。

我想起來了。洞房之內他們相向而臥。他眼睫闔落之前,看的仍舊是她。

是愛人殺他。

那些有關“幸福”“陪伴”“永恒”的光自她而來,在他好不容易循著光攀上峰頂的那一刻親手將他推落。

他空門大敞,引頸受戮。

這麽多日子以來第一次,他仿佛終於將萬千心緒盡數拋卻,閉眼墜入長夜,執念化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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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聽見的時候,烏鴉已經在窗外折騰了好半天了。我勉強凝神。

——翩然?

我一出來殿外,便見狐貍焦急地徘徊在玉階下面:陛下怎麽樣了?

我心情沈重。依太醫令的說法,怕是過不了今晚。可眼下消息嚴格封鎖,我不知怎樣開口。

狐貍的樣子有些奇怪,轉來轉去就是不上來,我只好腳步沈重地朝下走。

她忙的迎上前,呈出一物:這是我帶領下屬連夜獵回的妖丹,來不及煉成秘藥了,你快拿給陛下吞服,先穩住心脈要緊。

可陛下現在意識全無,根本不可能催動法力吞服妖丹……我靈光一閃,抓起她扭頭便走:翩然首領,你來幫幫忙!

狐貍被燙了似的甩開我,小臉皺成一團:陛下的血克制妖魔,如今這殿內血氣太重,我根本靠近不得。

正自一籌莫展,忽聽她又喃喃道:若是有什麽護身法器,能幫我屏蔽這血氣的影響就好了。

也不知是怎的,此刻我的腦筋轉得前所未有地快:護心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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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淚滴垂了一夜,漸至陸續熄滅在了銅盤裏。

太醫令再次執起陛下的腕脈,細細掐摸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在我忍不住要開口詢問的時候,白胡子老太醫終於輕輕舒出一口氣,將陛下的手臂小心放回被衾中: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性命暫且無礙了。

我懸了一夜的心方要落定,只聽太醫令起身又道:廿首領,借一步說話。

我跟上去之前又回頭看了陛下一眼。他仍舊闔目睡著,淡淡晨曦裏一臉的闃靜無辜,絲毫不知道自己昨夜有多麽兇險。

護心鱗有損,但仍能打下結界,翩然借此進入寢殿,趕在陛下心脈斷絕的前一刻將妖丹強行催逼入體,這才勉強續上了一口氣。可傷勢終究太重,氣脈衰竭心血虛耗,陛下仍是遲遲未能醒來。狐貍來不及歇氣,轉頭又帶著下屬獵妖煉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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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漏過午。守衛來報,說那葉二小姐在地牢裏不吃不喝鬧絕食。我正被太醫令一席話說得心情沈重,故意裝作沒聽見。

托她的鴻福,我昨日還好好的陛下如今命懸一線地躺在這裏,且不說水米一滴都進不得,連渾身的血都快流凈了。她餓個幾頓是能死還是怎的?我不是陛下,實在分不出心思去管她這又是唱的哪出。

剛把守衛揮退,原本毫無動靜的陛下忽然輕微地顫了顫眼睫。

我心中一喜,急忙連聲喚他。謝天謝地,陛下蹙眉輕輕咳著,終至幽幽醒轉。

他茫然了好一會兒才凝起目光,神色懨懨: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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