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一個好朋友，有一天突然不知道腦子犯了什麽大病非要去給一個要德沒德要才沒才天天不是在鉆營猜忌就是在陷害忠良的老匹夫賣命不說還要殉葬，怎麽辦？

當然是把他抓過來，敲打敲打，抹擦抹擦，讓人清醒清醒的了。他非要跑，好吧，那就只有想辦法讓他至少不能再繼續傷人傷己地作下去了。

陛下對蕭凜，存的無非就是這麽個心思。殺蕭凜？他從來都沒想過。甚至一度希望把人留在身邊，與他共治這大統終得、四海升平的天下。

蕭凜的死訊傳來的時候，陛下一度難以置信。抓活的，要活的，活的活的活的——他可曾有哪一次不是這樣下的命令嗎？

可惜人心這個東西啊，真真個比天下更難籌謀。

他就這麽呆住了，晶亮執拗的眼睛空了。

我猶豫地稟報：月影衛盡散出去打探，沒有找到二小姐的行蹤，也沒有人傳二小姐是叛徒……

不重要了。

陛下不要擔心，聽說蕭凜殘部會渡海南下，月影衛已一路追蹤去了，一定會將二小姐帶……

她不會回來了。

……陛下？

他喜歡蕭凜，喜歡了那麽多年。陛下失魂落魄地轉過身來：我卻叫她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心上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這個坐擁天下有著翻雲覆雨之能的主子啊，他忽然變成了一個還沒這案頭高的小娃娃，荒煙蔓草裏被孤零零地拋棄了，倔強又委屈。

他原本胸有成竹會好好的人自己把自己作死了，這讓他前所未有地慌了。

他太怕她也會死去。

這一怕，一切執念忽然變得都不再重要。他寧肯重新回到一個人，縮回母親空蕩蕩的陵寢。

棄我去者，既如此，便隨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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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夜路走多了會遇見鬼。怎麽這大白天的也能遇見。

我早看出那擋路之人是誰，但沒攔著前方侍衛呵斥之。可也就隨口呵斥了那麽一下，侍衛很快就反應過來：怎麽是您？

還沒等我下馬，禦輦的簾子就唰地從裏面掀了開來。

行吧，行吧。

莫名其妙地走，莫名其妙地回，反正我陛下這顆心啊就是二小姐你的驛館，天長日久熱飯涼茶地給你備著，還不收銀錢。

你能原諒我嗎？

——那可不當然就是一個原諒嘛。眼睛鼻子胳膊腿兒都全乎就行了。心？

原來他早就知道她的心不在這兒。

只是原本他還期盼著，不著急，慢慢來，總有一天她的心可以從“一日夫妻百日恩”式的例行公事漸漸生出真正的喜歡。

可如今他已經不敢要了。

他自認是他做錯了事，才親手斷送了自己接管她的心的資格。

可白羽從旁看到今天，反倒是很想問問她二小姐，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如果心真的不在這裏，又為什麽反反覆覆地回到這裏，把他捧上天際，覆又丟進泥裏。

阿媽沒有教過我這麽愛人，阿姐也沒有教過我這麽愛人，愛怎麽可以是這個樣子的。

可如果不是愛，那麽，你有什麽目的。

想我夷月族人天賦異稟，蟲魚鳥獸無不可通靈。可唯有這另一個人的心，真真個如同隔浦相望，遙遙不識。

陛下與葉二小姐本是成過親的，可那葉二小姐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卻是要他娶她。

陛下當然是一口應下。

如今別說是她要當王後，就算是她開口要他的命，我看我們這位陛下都會毫不猶豫地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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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王宮上下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大婚事宜。我在張燈結彩的宮墻轉角撞見狐貍，嚇了一跳。她好像是專門在這裏等我的。

你覺不覺得，丫頭這次回來，他們兩個人都有點反常？狐貍連鋪墊都沒有，直切主題：聽清宇說，陛下讓他把丫頭的名字從葉家族譜裏除去。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要斷絕關系？

我不語。如今想來，反常的豈止是這兩日。如若陛下並非二小姐的心上人，那麽這件事自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曾正常過。

陛下說二小姐因為蕭凜之死受了刺激，讓我們誰也不準多嘴。可要我說，如今陛下自己的狀態才更讓我感到不安——

既興奮，又敏感，既急切，又脆弱。

他小心翼翼地抓住這個反覆無常的人，生怕再出任何差池，生怕她又一次說了陪伴又離開，說了喜歡又背棄，生怕這一切又是一場空幻。

相比之下，二小姐身上反而透出一股莫名的凜然，讓整個人冷硬得渾如一塊堅不可摧的石頭。仿佛真正易碎的不是被小心呵護起來的她……

而是即將以卵擊石的陛下。

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你怎麽了？狐貍疑惑地看著我。

沒什麽。我擡頭望望天色：天兒挺冷的哈。

……廿白羽你沒事吧，八月的天氣，你說你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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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維八月廿四，景王澹臺燼、王後葉夕霧大婚。天降……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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