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念年》
關燈
小
中
大
he《念年》
念年
一、
雨天，學府城外的一小間出租屋。
昏黃的燈光暧昧不清，同一副耳機裏放著《處處吻》。餘研靠在周函的肩頭，享受陰雨連綿的初夏，共享這什麽都不用思考的片刻。
“你小心，一吻便顛倒眾生。”粵語歌會有種奇特的浪漫，在這種充滿潮濕味道的小房子裏油然而生。
周函撥弄著手上的戒指，燈光泛泛而照，反映著明亮又劣質的光。這是在校門口一家小飾品店裏買的，兩人各買了一只。
“我送的好看嗎？”餘研沒看周函，也撥著左手無名指上周函買的那一只戒指。
他們交換了戒指。
“好看。”
周函覺得燈光有些礙眼，把手比到餘研跟前，翻來覆去地看。
餘研直起身子，從周函的懷裏掙出，用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說：“哥，今天是什麽日子？我們雙向喜歡了多久？”
今天是2018年4月17日。“我們相戀的第672天。”
他哥看了一眼桌上的臺歷說道。
“672天。”說著說著，餘研的臉上就掛起了爛漫。
周函似乎回應了一聲。
過了半分鐘的沈悶，窗臺邊上的鬧鐘響了，又急又跳。
MP3裏還放著歌，但《處處吻》早已結束了。
“你要去上課了。”周函啟唇。
“哥，”餘研耳邊似乎還有《處處吻》的調子，“能去晚一點麽？”
想晚一點。
“可你會遲到，遲到了你就挨罵，挨罵了你又過意不去，過意不去你就會多吃糖，吃糖了你就牙疼，牙疼了你就叫你爸來接你，你爸忙接不了了就叫我來接你。”
繞一圈子下來，最終還是回到周函這兒。
這小算盤被餘研打得挺精妙。
“所以，”周函收起耳機，“為了不耽誤一中年級第二變成年級第一，得學會舍棄。”
這算什麽，忍痛割愛嗎？
餘研讓他打住，轉頭嘀咕道：“切，你要是真有這心，就應該早就好好努力，和我上同一個高中！”
而不是去職校，從而渾天度日。
雨滴落在鋼架衣桿上，打出好聽的聲音，從那一層薄窗聽去，朦朧不清。
周函頓了一下，轉身從椅子上撈起自己的外套，給餘研也套上了校服。他把餘研校服上的拉鏈拉上，“刷”的一下，拉到頂。
餘研“嘶啦”一下把拉鏈拉下去。
他哥又給他拉上來。
又拉下去。
拉上來。
下去。
……
“你到底要幹嘛？”周函有些好笑，但眉眼間又有點淡淡的怒意。
他視線擦過周函的眼睛便停下了。
不幹什麽。
周函：“……”
“你也沒有把拉鏈拉上啊？”餘研指了指他皮衣下擺垂著的拉鏈。
然後又把自己的拉鏈調到適合位置說：“況且你拉的太上去了。你見過誰拉拉鏈拉出了一種要吊死在校服領子上的感覺了？”
周函指節抵著鼻子，咳了一下，把衣服的下擺拉了拉。
出門以前在窗臺邊試了幾個打火機，都有些受潮，打不燃。
周函有些煩躁，為了阻止“小算盤”被打明白，他一邊悶頭繼續調試桌上那一把打火機，一邊對餘研說：“你先走，一樓樓梯背後放著有傘。”
他靠在門前，低低地哦了一聲。聽得出來，語氣很明顯不高興。
聽到他慢吞吞地腳步離遠，周函長舒了一口氣，自己又靠在窗臺邊不緊不慢地調試。
終於有一個比較爭氣，能跳躍出比較穩定的火焰了。他從兜裏掏出了煙盒。對著水汽朦朧的玻璃窗點燃。
納悶了，怎麽這麽半天都沒看見餘研那小身板？
飄散出來的煙霧絲絲縷縷，煙味淡然充斥著一小間房。
周函抹了把窗上的水漬，踮著腳努力地往遠處找餘研的影子。
“哥，我不是叫你不要抽煙了嗎？”
周函莫名被嚇了個激靈。
他轉身看去，餘研倚在門口，手抵著一把長柄傘。
“我就說吧，叫我先走準沒好事！”餘研氣勢洶洶地走到他跟前。
瞟了眼時間，餘研已經遲到了。
“……”
餘研瞪著他，他只能掐掉煙頭，轉來拉三扯四：“那你呢？怎麽不走？”
理由很扯，傘就只有一把。很明顯，餘研吃這招。
周函深吸了口氣，說：“走吧，送你。”
“哥。”他開口叫道。
“嗯？”
“你騎摩托送我吧，那樣快些。”
周函失笑一聲，他算是明白餘研是個什麽心思了：“你拖住時間就是為了坐我摩托？”
上周，他哥喜提一輛摩托，挺氣派地。不論哪個年齡段的男孩都有一個“摩托夢”，餘研他也想蹭蹭他的，助他圓夢。
“行不行嘛，哥。”
餘研撒嬌最沒辦法的就是他這個哥哥。
周函：“可你會被淋到。”
他把手上的傘舉起來，在屋內“轟”地一聲撐開。接著比在頭頂轉傘柄，對他哥說：“不對，哥你看，這傘很大的。”
“你家騎摩托打傘？”周函挑了一下眉毛。
是想和風比速度還是想試試這個傘傘骨的堅韌程度？
“那……戴頭盔吧，其實雨也不是特別大。”
說著兩個人都莞爾。
借口，都是借口。
下樓的時候，狹窄的樓道僅供單人通過，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前面的周函突然停下，背對著餘研開口道：“屋內打傘會長不高。”
“什……”餘研慌亂地收拾起他愉悅的心情，緊忙收傘。“什麽，你聽誰說的？！”
雨聲嘶啦啦地響著，周函輕笑一聲道：“怪不得長得矮。”
餘研在他背後用傘柄戳他，力道不大，但正中節骨眼。
“餵，預備醫學生，”周函轉過身去握住了傘柄的另一頭，“準備要謀殺親夫啊？”周晗的聲音酥酥入耳，語句中玩笑的意味很重。
他上周就通過了醫學院的自主招生，目前是位預備醫學生，只需要等到高中畢業證下來以後他就是正式的了。
提車也是因為這個。
平常就喜歡琢磨有關於神經解剖學之類的，又跟著爺爺學了點穴。有的穴位他自己疼過，當然也少不了讓他哥疼。
天氣悶得厲害，餘研的耳朵估計也是這個天氣惹的禍，從耳根子燙到耳尖子。“才不是！你聽誰說的？”他怒道。
樓道中又回響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還伴隨著周函得意的笑聲。
“沒聽誰說，我說的。”隨後他想了一下說：“這不是有實踐結果在這兒麽？”
聽罷，餘研氣沖沖地說：“哥你亂說，比我高就了不起嗎？”
身高歧視太可惡了，更可惡的還在後面。
周函轉過身，在比他低兩級臺階處定睛看著他。忽而擡起手，用力地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煙草味掉了一點到餘研的鼻子裏，他用手輕輕抵了一下鼻子，別過了頭。
“就是了不起，是你兩個五厘米增高鞋墊都墊不起來的高度。你想怎麽樣？”他哥輕巧地挑了一下眉，樣子那是相當的欠揍。
餘研轉過臉，擡起那一雙圓眼對上他：“哥。”
“嗯。”
已經不知道他們在這個樓道裏送掉了多少時間，雨聲小得像過路人的竊竊私語。
周函收了笑，手仍然架在他頭上。
餘研：“我要你保證。”
保證什麽？
氛圍微妙，絲絲沙啞的潮濕環抱著這棟小樓。
“保證我們愛對方一輩子。”
有那樣一片刻，好像什麽都停下了，周圍的一切都在靜聽少年許諾下最真誠的誓言。
“我答應。”
他走上一步臺階，把餘研勾進了他的懷裏。
餘研下巴抵在他肩頭。餘研瞇著眼睛，明明外面的天光並沒有那樣明朗刺眼，他卻像被光照得開不了眼。
“那就是一輩子了。”
二、
已經有點晚了，本來是到了餘研家裏的“宵禁”時間了的，不過今天破例。
“研兒啊，哥們兒……祝你十八歲，能好好的……”相遠已經喝高了。
周函的父母坐在一旁勸說著，安撫他那顆要接著幹下去的心。相遠屬於那種“又菜又愛玩”的。
左行正：“他哪一歲不好，你在說什麽烏七八糟的？”
確實，他哪一年都好。有優異的成績，有好的家庭，有一張好看的大帥比的臉。
還有一個竹馬哥哥保護他。
那個竹馬哥哥就是周函了。
今天他滿18了，他請來了相遠和左行正，他的爸爸媽媽也自覺叫上了周函一家。
“謝謝謝謝，相遠你還是悠著點吧。”
相遠擺擺手，但下一秒就悶著頭沒了動靜。
“來，小研，”周函父親遞來一個一個紅包，“這是伯伯的一點心意。”
雖然餘研已經預演過了，但是面對來真的時，也難免會心頭一緊。
兩只手都全力在推脫了，他急得有點頭大。
餘父說道：“餘研，收著吧。”
這下是真沒辦法拒絕了。他只能道過謝，把紅包規規矩矩放在腿上。
轉眼看去，周函端著小酒杯，正一口口灌著白酒。
周函比他大一歲，現在正在讀大專。他也提前拿到了畢業證，直升國家重點醫學院。
“哥，你少喝一點。”餘研巴掌抵在他杯口。
飯桌上都交錯敬酒，多半又是相遠這個酒瘋子帶起來的風，桌上的大人也極其配合他撒潑。不過也好，沒有人註意到圓桌靠裏面的角落還有他倆。
不知道是為什麽，本來應該高興來著，周函心裏卻莫名感覺毛毛的。
僵了一會兒，周函深吸了口氣，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了一個吻。
一觸即離，稍縱即逝。
輪到餘研呆住了。
過了半晌，周函啞聲道：“讓哥喝，沒事。”
周父剛坐著放下酒杯，看見了這兩人杵在哪，有些莫名其妙：“你倆幹啥呢？”
剛剛一口接一口的白酒灌下喉嚨好像沒什麽太大的感覺，這時候後勁就從胃一下子上升到頭頂。
“我……”餘研沒答出話。
那種上頭的感覺有點讓人頭疼。
“餘研手被燙到了，我帶他去處理一下。”說著，周函便放下酒杯，拽著餘研往洗手間去。
進了洗手間周函拉著餘研挨個挨個推門。好樣的，每個都有人。
剛剛桌上喝的幾口白酒後勁終於完全沖上了頭。烈酒灼心。
他舔了舔唇，有點潤，酒味也沾在了上面。隨即，一把拉過餘研，調整出了一個最好接吻的姿勢。
他吻在了他的唇上。
酒氣在唇間蔓延，一絲一縷，細細動人心弦。
良久，周函從他的唇間分離，勾走了他一小段涎絲。
餘研嘴唇一張一合，兩人交換著對方的氣息。
“哥，”餘研擡眼看上他的眼睛，“最後一扇門應該是雜物間。”
這種眼神周函見過的，也只有他見過。是在他們每一次接吻後，他都會放射出來用來促使他一次又一次想要動作。
蠢蠢欲動。
餘研瞳孔微微放大，整個目光重心蜷在他身上。從顴骨到眼尾都是嫣紅一片，胸脯間一上一下，波動起伏。
那就，再來。
以壓制那種灼熱的動靜。
餘研引著他，找到了那最後一間。不錯，確實是雜物間。
他反手把門扣上，最後一間門上的綠色標記，也轉變成了滾熱的紅色。
“嗯……哥。”餘研伏在周函的肩頭喘息著。
“哥在……”
光線暖黃，兩人呼吸紊亂，餘研手環在周函的脖子，任由那一連串的吻痕落在他的脖頸、肩頭。一點一點，侵占他的意識。
周函的牙印留在了他的鎖骨上，周函拖住他，傾盡全部註意力，抒發自己的玉望。
“小研。”外面有聲音叫他。
周父撓了撓頭，半天不見這孩子的影子。
餘研推開周函，拍了拍臉：“周伯伯，我在。”
然後推門而出，把周函用力抵在了門後。
周函很不老實。脫離了類似於解藥作用的餘研反應更甚。
“剛剛上了個廁所。”餘研笑嘻嘻地說：“稍微耽擱了一下。”
周父：“奧，沒事，你手好些了嗎？我找人給你拿了些燙傷藥。”
這個“燙傷”倒是不存在，另外一個人還需要他去解決一下他生理上的灼熱。
周函毛毛躁躁，用力地敲了兩下門。
“咳，”餘研馬上用咳嗽聲掩蓋周父的註意力，“已經好很多了，謝謝周伯伯。”
周伯伯把一個綠色的小罐子給了餘研，轉身走出去。
但走到門口，他又走回來。
他終於想起了他自己的兒子：“我兒子呢？”
才把周函放出來，周父又折回來問他兒子了。他一只手扶著周函，一只手指著他臉說：“你兒子……擱這兒呢。”
周父笑了笑，哦了一聲走了。
“你站直了，別亂動！”餘研警告。
被警告的人無動於衷。
-
“哥們兒今天很開心……”
是是是，知道你開心。
相遠斜著、倒著，要不是左行正扶著，估計這時候已經和地板在卿卿我我了。
飯館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一出來寒氣逼得餘研脖子用力往衣領裏縮。
現在是冬月。
“你也不要覺得……我啰嗦，”相遠一手扶著飯店旋轉門門框，身子隨著門旋轉被迫轉動，腳還被定在原地。
左行正馬上撈了一把。
他虛著眼睛睨了一眼左行正，一只手不停地在空中胡亂比劃：“你以後，好好學……哥們兒相信你……”
周函在給餘研系圍巾。雖然從洗手間出來之後就沒喝了，周函累計還是喝了不少。
但他臉上絲毫沒有誠實地表達他的醉意。
左行正拉都拉不走相遠，這人倔的要死，咕咕叨叨半天，最後對著天大吼了一句：“以後我要你給我割痔瘡！！！”
真他媽撈。之前長了痔瘡去醫院裏割了，自己還嫌醫生手法之殘暴而拒絕周邊一切人提及關於痔瘡的一丁點。
果然啊，酒後吐騷話。
希望他不會記起來他今天晚上對著這個天，對著這個地，說出了他百口不提的驚天大秘密。
“行行行，給你割！”接著餘研又補了一句：“醫不自醫你知不知道。”
為了讓他少後悔一些，左行正趕快把他拽上車，把他那些騷話關在車門後。
左行正：“我們就先走了啊，叔叔阿姨們再見。”
做了個拜拜的手勢，司機帶了一腳油門就揚長而去。
終於，相遠他們走了。
餘研父母今天晚上要值夜班。夫妻兩人都在醫院裏工作，一起值夜班那不過就是常態。
“你一個人在家小心一點。”餘母叮囑好後，夫妻兩人就裹著厚帽子騎著小電驢子上班去了。
周父喝了酒，周母負責開車。
“先送小研回家吧。小研明天有課嗎？”周父問。
後座的兩個人隔得有一點距離，是刻意裝出來的“不親近”。
“小研？”
餘研回過神，答道：“明天沒有課的，社團活動也是在下午。”
說這句的時候，他故意把眼神掛到周函那雙混沌的眼中。
飯館離餘研家不遠。但前年的夏天周家一家就搬到另外一個小區了。
十分鐘左右，餘研到家。
“伯伯伯母再見，伯母夜裏開車註意安全。”餘研打開車門。
在邁出一只腳時，他微微側過了臉，對他哥說：“哥，晚安。”
半晌，後車門的另外一邊車門也開了。周函下車，對周父說：“爸，他一個人，我陪他。”
餘研怔住了，但同時也在他意料之內。
周父點點頭，同意了。
先前才“晚安”，按照餘研的計劃，兩人今天晚上絕對躁。
走之前，周父交代周函照顧好他。
“嗯。照顧得好。”
周伯母關了窗，也緩慢地駛出小區門口。
周函拍拍餘研的肩，示意走了。
“等等，哥。”餘研走到門禁處停下，“我去買解酒藥，家裏的蜂蜜也沒有了，我去超市裏買點。”
他把鑰匙甩給周函，自己去了小區外的藥店。
“篤篤篤……”敲了半天，沒人應。
想來是沒聽見，或者是已經睡著了。餘研都準備叫開鎖師傅了，門口又露出幾聲嘶嘶的水聲。
門是虛掩著的。
玄關處的感應燈一下子亮開，餘研埋頭解鞋帶，剛剛那陣淅淅瀝瀝的水聲停了。
餘研踏趿著拖鞋，去燒了水。
蹲在飲水機面前，看不見水壺裏水的狀態，水在高溫下滾沸的聲音卻清晰可聞。
飲水機“滴”了三聲，示意水燒開了。餘研挑了一個高硼玻璃杯，調好水溫就放了勺蜂蜜。
又怕不甜，又多放了一勺。
他哥終於出來了。
周函沒穿上衣，下身也只包裹著一條浴巾。
本來餘研才在找空調的遙控器，沒找到。
周函這麽光的出來他就炸毛。
“睡衣不是放在衣櫃裏的嗎，怎麽不去找？”周函看上去挺正常的，但他晃著的眼神也確實是醉了。
餘研看著他不理話，更生氣了：“感冒了！快去把衣服穿上！”
果然，老婆發火了才有用，周函乖巧地走向臥室。
只不過走錯了，走到主臥去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瓜兒，心想這人醉了，和他計較啥呀。
於是餘研耐著性子，把周函扶到他房間，請他坐在地毯上，給他的睡衣找出來放在床角。
“茶幾上有蜂蜜水，如果一會覺得不舒服再喝藥。”
安頓好周函後，餘研自己轉身去洗澡。
-
“哥！你怎麽還沒把衣服穿上？著涼了你才覺得好！”
說著，餘研又將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幾分。
周函還是沒穿睡衣，一只手撐在餘研書桌前，另一只手把玩著一個小藍盒子，在指尖轉來轉去。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周函手上的小盒子。
“想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麽嗎？”周函撚著盒子，慢條斯理地讀起了包裝上的字：
“6只裝，超薄無感，大號……”
這是餘某同學“隨手”買的，至於是什麽標簽……他壓根不敢看。周函用平常的語氣念的，餘研最怕這樣的東西遇上正經的人了。
“別說了別說了！”餘研用力閉著眼睛，臉“刷”地一下染成了紅色。
周函放下手中的東西，朝他走去。
“別動，眼睛不要閉得那麽緊。”
聞言，餘研松了松眉頭，眼皮子微微張開時就對上了額間溫熱的柔感。
一個溫沈入水的吻停在了他的額上。
緩慢地，他移開了他的唇，又落在了他的眼，他說：“十八歲生日快樂，我親愛的餘研。”
“哥。”餘研啟唇：“你都知道了。”
是剛剛念得還不夠大聲麽？
餘研臉有些燒，估計是周函身上的酒氣沒怎麽沖淡，染了餘研也醉了。
“那你為什麽……”
周函打斷他：“因為是你，餘研。只要是在你面前，做任何關於你的事，我都會征得你的同意。”
“那接吻呢？我也沒見你問我同不同意。”餘研鼓著腮幫子，可憐兮兮地盯上他哥。
他啞然失笑，輕輕啄了一下他的唇說：“因為忍不住。”
因為你的眼神從來不會騙人。
“哥，要是我說我願意呢？”
周函心臟被狠狠地揪了一把，那種酸酸的感覺有些微妙。
他默然片刻，覆又擡眸看著周函說：“哥，我成年了，我的禮物可以是別的了。”
（後面的內容，來日方長）
三、
“哥，我忙完了，我下樓啦。”餘研一邊給周函通著電話，一邊蹦跳著打卡下班。
周函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的戒指被光晃得明亮耀眼。
他笑著說：“你慢點，小心摔著。”
坐在車裏他都能想到餘研蹦跳著高興的小身影。
車是兩人一起買的，一個在醫院裏做醫生，一個負責水下救人。
和當時他們規劃的一樣，他們都是英雄了。
“啪嗒。”副駕駛的車門被打開。
“嘿！”餘研拎出一個口袋，“這是給咱周爸買的生日禮物。”
禮物是一套定制老式中山服。
周爸也就是他從小喊到大的周伯伯。一年前已經改口了。
周爸老早以前就念叨著想要一套中山服了，他結婚的時候就是一套中山服壓軸全場。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當年那氣派的……嘖嘖嘖。”
五十幾歲的人了，三不哪時也喜歡重返一下二十歲。
周函：“老婆大人請上車，系好安全帶準備啟程。”
餘研每次下班都是這樣，周函一定會給他生活上無微不至的照料。過門之後更是如此。
他會提前買好餘研喜歡吃的水果，會提前半個小時到醫院樓腳，會叮囑他按時服藥。會比餘研他自己更會照顧他。
“吃維A沒？”周函打著方向盤問他。
有點好笑，餘研自己是醫生還要他來提醒按時服藥。
周函：“醫不自醫你知不知道？”
要趕快打斷這個話題了，不然周函會念叨他一路。
“哦對了。”周函被打斷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餘研從腳下提起一個小袋子，說：“這個是給咱媽買的，俞媽的項鏈應該換一個款式了。”
接著又把家裏的那些小事給周函誇大其詞地說了個遍。餘研轉過頭，一臉“求誇獎”地對他說：“這些可都是我一個人處理的呢！”
聽這話的語氣，周函未語先笑，然後道：“哎喲，那我好福氣，有這麽一個賢惠的老婆。”
那是！
-
“叮……”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俞鈺可高興了。
開門時，餘研那只戴著戒指的左手和周涵手緊扣在一起，和往常一樣的甜蜜。俞鈺一開門，兩人同時開口：
“媽。”
俞鈺笑得合不攏嘴：“誒！別站在門口了，趕快進來吃飯。”
兩人相視一笑，進了門。
“哎喲，要不是餘爸餘媽又要值班，一家人坐在一起多好啊。”俞鈺給兩人拿來筷子。
飯桌上，一家人其樂融融，餘研拿出給他們夫妻兩人的禮物。
“周爸，祝您生日快樂，這是給您的生日禮物。”
餘研雙手遞過口袋，周應華接下來了。
“喲！”周應華打開禮物就驚了一下，“在哪兒定的？”
餘研吐了排骨骨頭，回答周爸的話：“回周爸，從哥那兒聽說的，是在解放路西頭那家老裁縫店裏給您定的。尺碼是找俞媽參考的。”
周爸太高興了，他趕快著就要去試試。
“來來來，看看！”
周家這一脈的基因好像都挺不錯的，周應華五十幾歲的人了，還是能見著五官上透露著挺拔的英俊。
俞鈺往餘研碗裏盛了匙湯，見周應華這幅模樣不由笑了。
“笑什麽啊？有那麽好笑嗎？”周爸擡起胳膊，左瞧瞧、右看看。沒什麽問題啊！
俞鈺：“我是笑我莫名地想到，有那麽一年，你就整這麽一身，在我家門口嚷著要娶我。”
說完，飯桌上幾位都笑了起來。
“哦，對了。俞媽，你也有禮物。”餘研神秘兮兮地從桌下拿出個小盒子。
當她聽見自己有禮物時神色就已經表現得很高興了，餘研把禮物展示給她的時候她不知所措著欣喜了好半天。
“這多破費啊！”
餘研笑著說：“只要媽媽喜歡，怎樣都不算破費。”
周爸樂呵著要給俞鈺戴上項鏈，俞鈺的眼尾都瞇起了幾道深淺不一的褶子。周函笑看餘研像個小學生一樣起哄，一家人氛圍其樂融融。
這時，餘研口袋裏的手機不安分地響了。是醫院急診科聶主任的來電。
“餵，主任。”
“長江大橋公交車墜橋，連續性重大交通事故。”主任沈著地說。
電話那頭很亂，能聽出來聶主任已經到現場了。
這樣的工作上的事耽誤不得，餘研應下，隨即撈起掛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離開飯桌。
周應華知道是有事了，沒多問。
出門以前，他給周應華和俞鈺了一個擁抱：“爸媽，回來給你們過生日。”
俞鈺拍拍他的肩說：“快去吧，別耽擱了。註意安全啊！”
周函勾走鑰匙掛鉤上的車鑰匙，去送他。
——
“現在比較麻煩的是，這有一輛油罐車，車頭已經被點燃了。”
“隨時都可能被引爆炸斷橋面，能多救一些是一些，現場工作人員清場……”
——
現場的狀況比想象的要覆雜得多，連續性車禍已經堵到了橋頭。
橋上蜿蜒著火光，橋面臥著一條火蛇。
“餘研醫生，有人找。”
餘研放下聽診器，掛在脖頸處，下了救護車。周函就在外面剛給周應華發出條消息。
周函把手機揣進外衣兜裏，擡眸笑問他：“研研累不累？”
都什麽時候了？還肉麻。
轟然，一聲轟鳴的爆炸聲，就在不遠處一輛小轎車燃起來，周圍人聲喧囂。周函條件反射地跑過去擁住餘研。
呼吸和心跳都清晰可見，已經聽過無數遍，伴隨他們相互七年。
餘研在他的懷裏輕笑了聲，說：“沒事。”
他們一直都給予對方最溫柔的安全和歸屬感。
“現場人手不夠，我通水性，我要下去救人了。”周涵的聲音通過胸腔共鳴傳到了貼在他懷裏的餘研的耳朵裏去。
他從他下巴處鉆出頭，望著他那雙眼睛——他會無數次用這個眼神向餘研表達他的堅定。
“那就去吧。”我的英雄。
-
下水以前，消防員簡單地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聽完之後點了點頭便穿著救生衣下了水。春日裏的水寒冷刺骨，水拍在周函身上一蕩一蕩的，割著皮膚生疼。
咬了咬牙，打開額頭上的照明燈，開始潛水。
餘研這邊相繼有人被救上來，他也忙得脫不開身、離不得神。
忽而，車身晃動了一下。餘研的註意力全在救人身上，這點動靜他沒怎麽發現。
車身停下了，緊接著是一聲特別沈重的巨響。
車裏的人都像是按下了暫停鍵，相視一眼都順著救護車那一小扇車窗望去。
莫名其妙，餘研剛給傷員掛上水。
接著，車下猛地一抖，周圍的都隨之上下起伏。
餘研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火勢沒控住，油罐車還是炸了。”開車的司機嘆息一聲說：“把橋面也給炸塌了。”
橋面塌下去一片，鋼筋水泥猛地砸向水面，油罐車的油也傾註到河面上，窸窸窣窣在水面上亮起了火光。刺眼又明亮。
城市上空被煙塵籠罩著，火光倒映在水面。
餘研喃喃道：“塌了……橋斷了，斷河裏了。”
河裏……
周函還在水下作業！
剛剛沒註意到，現場的車都駛離大橋很遠了，餘研顧不著這些了，他只想找到他。
凝重地呼吸聲伴隨他逆行的腳步在人群中穿梭。
“哥……哥！”
邊在倉皇中跑著，他邊在祈禱他能平安——他平常是不信這些的。
他在醫院的墻角邊，他見過那麽多人那樣真誠的禱告，終於有一天，他自己也要去求上帝保住他的愛人。
還有多遠啊？那邊那麽亮，他希望他的英雄是可以平安歸來，而不要他去成為烈火中的勇士。
餘研有些自責，他想他剛剛幹嘛要那樣信任他哥的。他應該了解到救援活動的危險性從而再去考慮要不要他去冒這個險的。
“你個王八蛋，周函，你要回來保護我。”
你是我哥。
應該是不遠了，感覺熱浪已經貼在臉上了，水面上浮了一層油，火舌順著油走過的地方吞吐著濃煙。
遠處的消防車拉起長長的警報，剛才撤離的救護車又折返了回來。
深夜的城郊，這裏的一切都異常地熱鬧。
“醫生！”幾名消防員大吼道：“擔架！”
從餘研身邊過去幾位他的同事，幾個人扛著擔架沖去，奔赴外場救人。
岸邊上拉起了幾條水管，泡沫滅火器都上了戰場。
周身的一切與他都沒有關系似的。
過路的聶主任看他站這杵著，推了他一把，指了指剛才與他擦肩而過的擔架，說：
“快去啊！你哥，周函。”
哥，周函。
餘研呆呆地點了兩下頭，轉了一大圈子才找到方向。腳下的步子邁得很大，明明近在咫尺的距離也成了遙不可及。
橋頭這邊一排全是救護車，車裏的都是和他同臺手術過的同事。他們沈著又有序地進行著救治。
而在這輛車上，躺在擔架正中央的，是他哥。
他上了車，卻不敢走近。他哥的臉上好臟啊，身上也有零零星星被火舔過的灼傷處。火真的一點都不留情，為什麽要傷在水下的他的愛人呢？
周函的眼睛輕輕閉著，一點都不像是每天早上起來餘研看到的那樣，合眼假寐。眼睛闔得很緊。
驟然間，餘研感到腳下傳來一陣濕潤的感覺。低頭一看，腳下居然漫上了水。
而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上來！
周函還沒有醒，他不離開。
水一點點上漲，拍打著他垂在大腿邊的指尖。水的質感有點奇怪，黏黏糊糊的。
餘研撚了撚指尖，是血。從他的掌心間漫出來的。
水已經齊胸了，他覺得呼吸都有點害怕了。
擔架上的周函已經不見了，水漸漸變成了紅色。慌亂中他在水中找周函，水的阻力很大。他舉步維艱。
在水完全淹沒他頭以前，他哥在水下找到了他，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
……你答應了的，要愛對方一輩子。
四、
“哥！”
平板定時已結束，餘研浸泡在浴缸裏，做了很久以前一場漫長的夢。
這幾天急診室沒那麽忙了，聶主任又忙著帶新，於是他便多了兩整天的假期。
餘研用一旁的幹毛巾擦了手，關了平板上的定時鬧鐘。
浴室的水汽朦朧，讓他感到經年以前的一切都不那麽真切。從架子上扯下浴巾擦幹了身子，套著條松松垮垮的上衣就出了浴室。
臥室的床上沒有見到周函的身影，不過在他躺過的地方還是熱的。
“哥？”餘研走出臥室，見周函站在竈臺前，廚房燈也沒開。
他又叫了一聲，周函沒反應。
餘研馬上就意識到不對了，心裏莫名的泛起一陣慌亂的意味。他跑去把廚房燈敲亮，飛快地奪下周函手中水果刀。
“哥，聽話，”周函手裏仍用力握著刀，餘研沒能搶過來，“把刀……”
“嘶啦——”
刀尖閃地飛快，餘研手臂上被劃出來一條狹長的口子，鮮血慢慢從中溢出。他眼裏不只是驚異了，更是突如其來的茫然和難過。
他的喉嚨有點幹，喉結滾動著潤了潤喉嚨，張口卻是啞得讓人心疼的話：“把刀給我吧，周函。”
良久，餘研握住了刀刃。
慢慢地，周函像是又醒來了。
“你……”周函啞聲道：“你的手。”
餘研艱難地開口：“沒事，你聽話，啊。把刀放下吧。”
周函聽話了，“啪嗒”一下把刀放下。餘研手仍握著水果刀的前段，他把握著刀的這只手背到身後，另一只手把周函引導向客廳的安全位置去。
他關上廚房門，把刀摔倒水槽裏。水沖開了他手上的血。刀上的血紅也被水沖淡流進了排水孔裏。拍停水龍頭，他另一只手撐著頭，沈郁了許久。
推開廚房門，看到周函抱著膝蓋，腦袋架在臂彎裏。像他這樣安安靜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總感覺他身上被包裹著一層無形的陰霾。
餘研從電視櫃底下拖出醫藥箱，提起來放到茶幾上，他靠著周函旁邊坐下。
周函偏過頭，動了動微微發白的嘴唇。
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醫藥箱裏常備著紗布，餘研在這裏面也放有手術針線，一般來說他可以自己給自己縫針。
簡單給自己包紮一下，然後又把藥箱放回到了原位。周函的頭發很亂，餘研坐下來，一縷一縷地給他理清。
“哥，你看著我。”餘研收回手。
周函緩緩回過神。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樣的光彩，也不會在見到餘研的第一時刻就臉上堆滿笑容了。轉而為遲鈍、呆滯。是自他那次碰到大橋水下救人之後，是在他醒來之後。
神經科說他有輕微的腦部神經創傷，這個不可能一時間就好的。
心理精神科主任說，他有應激性創傷，是心理上的。
那日，在油罐車爆炸以前，他剛好在水下撈到一個看起來不過十歲的小孩。小孩兒已經失去意識了，但身體向上漂浮，給出了渴望生還的象征。
明明他那樣渴望回家的，或許小孩也還有家人在等他。
水下作業的難度確實太大了，他只是看到了有人而已，但距離太遠。
下去一會兒就必須上來換口氣，當時情況確實比較急，現場沒有辦法去提供潛水設備。
要是真的有設備，倒也用不著讓他去下河撈人。
在油罐車炸下橋面那一個須臾間，水泥鋼筋猛然紮入水中，鋼筋就非常非常不知事地勾走了那個小孩的衣服，把他帶著，順著墜入黑暗無底的河床。
周函不記得是自己到底是怎麽昏睡過去的。他也不想記得那樣清楚。
但是在他昏迷以前，他絕對經歷了看著活著的東西永遠深埋在了他抓不住、游不到的距離中。
從昏迷到正式醒來，他就一直停留在夢境當中，一場持續了五個多月的噩夢。
周函不斷地自我懷疑，陷入無限的自責。甚至無數次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對不起……”周函啞聲說。
餘研捧著他的臉說：“不要你說對不起，哥，人生在世，沒有誰能夠承受得起這句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醫生也好，水中救生員也罷，盡力了，很多東西是沒辦法改變的。
用稍微迷信一點的叫法來說，那叫命。
餘研第一次看人死在他面前的時候，他認定了，他就是這臺手術的罪魁禍首。在所有一齊集體發出一聲長鳴，送人離開人世時，他還在給不在人世間的人做心肺覆蘇。
他真的希望這個東西對每一個在死亡邊緣的人都百試百靈。
可是沒有辦法，沒有救回來的人終究會走。
自責是他當時最多的情緒，他其實還會恨，恨自己為什麽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這樣他可以少看多少人生死離別時的悲慟了啊。
《假如人生沒有磨難》中有句話：
“想人之一生，在自己的哭聲中臨世，在親人的哭聲中辭世。”
總會是這樣的，醫院裏能見到形形色色的悲歡離合。
救人這一業，總歸是要看得更多的。
有的人能從這種情緒中自拔，有的人則會沈淪深陷。
周函屬於後者。
“可是，我真的就只差……”
餘研打斷他：“我知道，你就只差一點了。”
我們誰又不是在某一個東西上差那麽一點呢？那一點是一道鴻溝，斤斤計較肯定是過不去的。
他抱住他，就像周函年少時給他溫暖懷抱一樣。
“我不需要你去犧牲自己，你是負責救人。但如果救人的人都沒有了，那樣只會讓更多人圍著你難過。”
我不需要我的愛人這樣。
我的英雄救了別人，卻把我永遠推向了死亡。
周函終於也轉過身，抱住他。
“我們一定要愛對方一輩子。”
-
“媽，你們帶他去國外吧。”餘研努力控制，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太過於狼狽。
俞鈺抹著淚，說：“可你……”
餘研強制著自己笑出來，告訴他們，周函需要接受更好的治療。
人終究來說不能太自私了，餘研希望他未來好點，他無私地貢獻出他的幾年，並讓之後的幾年都空缺著這某個人特定的位置。
“真是苦了你，孩子。”周應華只披了件外衣就出來了。
餘研問周爸身體如何了。
周應華點了下頭，咳嗽了幾下說：“無恙，你自己也要保重。”
這幾年餘研的父母也去了國外，而在這之前，父母都曾在國內精修過心理學研究，去了好歹有個照應。
周應華俞鈺雙雙出來送餘研離開，並給了他一些關懷。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爸媽，若你們真的要謝，那就在你們出發那天也叫上我吧，我去機場送你們。”餘研說。
周應華覺得還是有點委屈這個孩子了。那也沒得法，只能應下。
-
“各位旅客朋友們，南航G5839已經開始檢票，請到二號候機廳九號登機口進行檢票。”
周函不耐煩地息掉了手機屏，呆呆望著天花板說：“上個廁所怎麽這麽慢……”
俞鈺沒有說話。
周函無聊地打量著候機室。環望著四周，突然在那面玻璃窗外，看到了一雙小心翼翼的眼睛。
那雙眼睛又好冰冷啊，周函第一次懷疑自己有了錯覺。
“媽，”周函用下巴挑了一下窗外的人，“那是餘研吧？”
俞鈺：“……是。”
那他怎麽不進來啊？周函朝他揮揮手。
無動於衷。
周函站起來，慢慢地向窗邊走去，對著窗指了指側邊的安檢，示意從那邊進來。
外面的他，搖了搖頭。
“餘研？”
廣播裏第二次通告登機。
周函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周應華和俞鈺坐在那邊，看著他們。
淚已經無聲無息地落下了，俞鈺還是忍著看完他們分別。
他用力拍打著窗，嘴裏道著什麽。
餘研好像聽清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聽見。
周函順著玻璃倒回到安檢處準備出來。安檢處禁止逆行。
他紅著眼眶往回走，餘研站在和他剛剛一樣的位置，站在那外面。
“你走吧。”餘研閉上雙眼，覆又睜開。
這天的天氣是晴朗的，光彩宜人，很適合出行。
可是，不是說好要一起走的嗎？一起去遠方。
可以是可以，有的東西你接受不了，我更接受不了。
所以他終究是要留在原地的。
餘研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敲下一串字符給他：你要去國外看病。
他現在有點激動，拳頭重重地砸在玻璃窗上，說：“你騙人。”
廣播第三次通告。
俞鈺看了一眼餘研，他們對上眼：時間不夠了。
餘研悶頭打字。
他打出最後一串字，他說：“你走吧，不要讓我們成為對方的壓力。”
他手機一直舉在那兒，但他的眼睛早就閉上了。
周函的眼球上布了紅血絲，淚已經掛在下巴處。
壓力。原來是這個東西啊。到底該是什麽樣的壓力連兩個人都扛不住還需要分開？
不是壓力，是愛。因為愛對方的一切，以至於想要賦予他們相互最好的未來。
終於，他被他的父母拉走了。
有的人也留在了原地。
手機早就息了屏，人也走了沒了影。
餘研終於忍不住了，他苦澀地幹笑了兩下，又忽而轉為大笑。
外人看起來他瘋瘋癲癲的，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瘋狂。他之後連備忘錄上的話都不敢刪掉。
他好笑啊。他最騙不過他哥的，就是這雙眼睛；他第一次用眼睛騙人，也是對他哥。
剛剛他之所以閉著眼是因為他怕看到周函哭，他見到過的，所以他一定會心軟。彼時，他的眼神會出賣他的一切。
他怎麽可能舍得，怎麽可能讓兩個人的東西分開交給兩個人分別去承擔。
可他更不想他沒有一個光亮的未來。
他很擅長自欺欺人。
五、
“篤篤篤……”
餘研剛吃完藥，家裏的窗簾把光遮得嚴嚴實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很討厭窗外的光亮。
門又被敲響了。
吵，太吵。餘研踏趿著拖鞋，走到門前，猛然一下拉開門，沈著腦袋啞然道：“你找錯人了。”
馬上，他就準備關門了。但對方抓準時機把門抵著了。
他有些煩躁，因為這個人莫名打擾了他漫長的午休。
“你到底……”看清這個人臉的時候，話頭驟然卡在了餘研嗓子裏。
“哥……”餘研叫出這個稱呼的時候，他的鼻頭猛地一酸。
周函倒是不意外，笑著張開手臂：“你還好嗎？”
哥，真的還是你。
“是我，你還好嗎？”
一點都不好。
離開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好。
我甚至懷疑你帶走了我的好運。
我求好運把你連同著一起帶回來。
周函聽到餘研抽泣著，心疼得一塌糊塗。
他把他攏進懷裏，聽聽三年夢裏夢外都波動起伏著的心跳聲。
餘研問他，病治好了嗎。
“並沒有。”周函說：“在那邊，我並不好。你不在，我就像是脫離了解藥的病人。”
垂死著、掙紮著在虛幻於現實中找解藥。
多數時候實在墜入深淵的那種墜亂感中度過的。
“還是餘叔叔先發現，連治療的解藥都在大洋之外，不管去到哪個地方終究是沒有大作用的。”
於是，他便回來和他的解藥一起了。
周函早就知道他在騙人了，他五歲接手的這個弟弟，看著他一路上是怎麽摔怎麽爬起來的，他什麽性子他最清楚了。
所以他也要回來救出他來了。
周函一點一點，小心翼翼的啄去他眼尾的淚，打橫把他抱起來。
進了屋子。
房間的陳設沒有什麽變化，餘研靠著兩人三年前的生活氣息，獨自一個人越過一個又一個不起眼的日頭。
桌上散落了幾粒藥丸，周函看見了。
原來在臆想裏呆久了人真的會自我封閉的啊——餘研在他們分開的第二年就患上了自閉癥。起初在藥物的控制下，他還能在急診室人手不夠的時候當個替補；後來，他當不了醫生了。
“都說醫者難自醫，度人不度己。”
既然我救不了你，那我們就一起沈淪吧，不再醒來了。
-
“哥！”餘研下了車，激動地蹦著。不過沒蹦兩下，蹦不起來了。
周函：“都三十六七的人了，自己身體什麽樣不知數啊？”
切，哪裏是年齡上的問題啊？
“是長期位於長江中下游的平原人到了高原，多少都會又高反的。”是的，兩人兜兜轉轉來了世界屋脊——青藏高原。
這一年他們從平原穿到了高山峽谷，從夏季轉到了冰雪皚皚的雪山。
他們從不同的時間、地點、景觀看過祖國大半壁江山。他們一起看了好多。
現在到達旅行的倒數第二站：布達拉宮。
餘研去買了兩個傳經筒，帶著它，對著布達拉宮遠遠一拜。
碟狀雲鑲著金光籠在布達拉宮正上方，淡淡的幾片雲被風吹散於天邊。
山上的雪頂仍然傲然的點綴著。
這是他們無數次啟程的地方，接下來，他們還有路要走。他們要去看所有關於美好的日出。
“好了吧。”餘研呢喃一聲。
“一寸吻感一寸金，
一臉崎嶇的旅行。”
他們又要重新啟程了。
好了吧，夢又重新續上了。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念年
一、
雨天，學府城外的一小間出租屋。
昏黃的燈光暧昧不清，同一副耳機裏放著《處處吻》。餘研靠在周函的肩頭，享受陰雨連綿的初夏，共享這什麽都不用思考的片刻。
“你小心，一吻便顛倒眾生。”粵語歌會有種奇特的浪漫，在這種充滿潮濕味道的小房子裏油然而生。
周函撥弄著手上的戒指，燈光泛泛而照，反映著明亮又劣質的光。這是在校門口一家小飾品店裏買的，兩人各買了一只。
“我送的好看嗎？”餘研沒看周函，也撥著左手無名指上周函買的那一只戒指。
他們交換了戒指。
“好看。”
周函覺得燈光有些礙眼，把手比到餘研跟前，翻來覆去地看。
餘研直起身子，從周函的懷裏掙出，用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說：“哥，今天是什麽日子？我們雙向喜歡了多久？”
今天是2018年4月17日。“我們相戀的第672天。”
他哥看了一眼桌上的臺歷說道。
“672天。”說著說著，餘研的臉上就掛起了爛漫。
周函似乎回應了一聲。
過了半分鐘的沈悶，窗臺邊上的鬧鐘響了，又急又跳。
MP3裏還放著歌，但《處處吻》早已結束了。
“你要去上課了。”周函啟唇。
“哥，”餘研耳邊似乎還有《處處吻》的調子，“能去晚一點麽？”
想晚一點。
“可你會遲到，遲到了你就挨罵，挨罵了你又過意不去，過意不去你就會多吃糖，吃糖了你就牙疼，牙疼了你就叫你爸來接你，你爸忙接不了了就叫我來接你。”
繞一圈子下來，最終還是回到周函這兒。
這小算盤被餘研打得挺精妙。
“所以，”周函收起耳機，“為了不耽誤一中年級第二變成年級第一，得學會舍棄。”
這算什麽，忍痛割愛嗎？
餘研讓他打住，轉頭嘀咕道：“切，你要是真有這心，就應該早就好好努力，和我上同一個高中！”
而不是去職校，從而渾天度日。
雨滴落在鋼架衣桿上，打出好聽的聲音，從那一層薄窗聽去，朦朧不清。
周函頓了一下，轉身從椅子上撈起自己的外套，給餘研也套上了校服。他把餘研校服上的拉鏈拉上，“刷”的一下，拉到頂。
餘研“嘶啦”一下把拉鏈拉下去。
他哥又給他拉上來。
又拉下去。
拉上來。
下去。
……
“你到底要幹嘛？”周函有些好笑，但眉眼間又有點淡淡的怒意。
他視線擦過周函的眼睛便停下了。
不幹什麽。
周函：“……”
“你也沒有把拉鏈拉上啊？”餘研指了指他皮衣下擺垂著的拉鏈。
然後又把自己的拉鏈調到適合位置說：“況且你拉的太上去了。你見過誰拉拉鏈拉出了一種要吊死在校服領子上的感覺了？”
周函指節抵著鼻子，咳了一下，把衣服的下擺拉了拉。
出門以前在窗臺邊試了幾個打火機，都有些受潮，打不燃。
周函有些煩躁，為了阻止“小算盤”被打明白，他一邊悶頭繼續調試桌上那一把打火機，一邊對餘研說：“你先走，一樓樓梯背後放著有傘。”
他靠在門前，低低地哦了一聲。聽得出來，語氣很明顯不高興。
聽到他慢吞吞地腳步離遠，周函長舒了一口氣，自己又靠在窗臺邊不緊不慢地調試。
終於有一個比較爭氣，能跳躍出比較穩定的火焰了。他從兜裏掏出了煙盒。對著水汽朦朧的玻璃窗點燃。
納悶了，怎麽這麽半天都沒看見餘研那小身板？
飄散出來的煙霧絲絲縷縷，煙味淡然充斥著一小間房。
周函抹了把窗上的水漬，踮著腳努力地往遠處找餘研的影子。
“哥，我不是叫你不要抽煙了嗎？”
周函莫名被嚇了個激靈。
他轉身看去，餘研倚在門口，手抵著一把長柄傘。
“我就說吧，叫我先走準沒好事！”餘研氣勢洶洶地走到他跟前。
瞟了眼時間，餘研已經遲到了。
“……”
餘研瞪著他，他只能掐掉煙頭，轉來拉三扯四：“那你呢？怎麽不走？”
理由很扯，傘就只有一把。很明顯，餘研吃這招。
周函深吸了口氣，說：“走吧，送你。”
“哥。”他開口叫道。
“嗯？”
“你騎摩托送我吧，那樣快些。”
周函失笑一聲，他算是明白餘研是個什麽心思了：“你拖住時間就是為了坐我摩托？”
上周，他哥喜提一輛摩托，挺氣派地。不論哪個年齡段的男孩都有一個“摩托夢”，餘研他也想蹭蹭他的，助他圓夢。
“行不行嘛，哥。”
餘研撒嬌最沒辦法的就是他這個哥哥。
周函：“可你會被淋到。”
他把手上的傘舉起來，在屋內“轟”地一聲撐開。接著比在頭頂轉傘柄，對他哥說：“不對，哥你看，這傘很大的。”
“你家騎摩托打傘？”周函挑了一下眉毛。
是想和風比速度還是想試試這個傘傘骨的堅韌程度？
“那……戴頭盔吧，其實雨也不是特別大。”
說著兩個人都莞爾。
借口，都是借口。
下樓的時候，狹窄的樓道僅供單人通過，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前面的周函突然停下，背對著餘研開口道：“屋內打傘會長不高。”
“什……”餘研慌亂地收拾起他愉悅的心情，緊忙收傘。“什麽，你聽誰說的？！”
雨聲嘶啦啦地響著，周函輕笑一聲道：“怪不得長得矮。”
餘研在他背後用傘柄戳他，力道不大，但正中節骨眼。
“餵，預備醫學生，”周函轉過身去握住了傘柄的另一頭，“準備要謀殺親夫啊？”周晗的聲音酥酥入耳，語句中玩笑的意味很重。
他上周就通過了醫學院的自主招生，目前是位預備醫學生，只需要等到高中畢業證下來以後他就是正式的了。
提車也是因為這個。
平常就喜歡琢磨有關於神經解剖學之類的，又跟著爺爺學了點穴。有的穴位他自己疼過，當然也少不了讓他哥疼。
天氣悶得厲害，餘研的耳朵估計也是這個天氣惹的禍，從耳根子燙到耳尖子。“才不是！你聽誰說的？”他怒道。
樓道中又回響著兩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還伴隨著周函得意的笑聲。
“沒聽誰說，我說的。”隨後他想了一下說：“這不是有實踐結果在這兒麽？”
聽罷，餘研氣沖沖地說：“哥你亂說，比我高就了不起嗎？”
身高歧視太可惡了，更可惡的還在後面。
周函轉過身，在比他低兩級臺階處定睛看著他。忽而擡起手，用力地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煙草味掉了一點到餘研的鼻子裏，他用手輕輕抵了一下鼻子，別過了頭。
“就是了不起，是你兩個五厘米增高鞋墊都墊不起來的高度。你想怎麽樣？”他哥輕巧地挑了一下眉，樣子那是相當的欠揍。
餘研轉過臉，擡起那一雙圓眼對上他：“哥。”
“嗯。”
已經不知道他們在這個樓道裏送掉了多少時間，雨聲小得像過路人的竊竊私語。
周函收了笑，手仍然架在他頭上。
餘研：“我要你保證。”
保證什麽？
氛圍微妙，絲絲沙啞的潮濕環抱著這棟小樓。
“保證我們愛對方一輩子。”
有那樣一片刻，好像什麽都停下了，周圍的一切都在靜聽少年許諾下最真誠的誓言。
“我答應。”
他走上一步臺階，把餘研勾進了他的懷裏。
餘研下巴抵在他肩頭。餘研瞇著眼睛，明明外面的天光並沒有那樣明朗刺眼，他卻像被光照得開不了眼。
“那就是一輩子了。”
二、
已經有點晚了，本來是到了餘研家裏的“宵禁”時間了的，不過今天破例。
“研兒啊，哥們兒……祝你十八歲，能好好的……”相遠已經喝高了。
周函的父母坐在一旁勸說著，安撫他那顆要接著幹下去的心。相遠屬於那種“又菜又愛玩”的。
左行正：“他哪一歲不好，你在說什麽烏七八糟的？”
確實，他哪一年都好。有優異的成績，有好的家庭，有一張好看的大帥比的臉。
還有一個竹馬哥哥保護他。
那個竹馬哥哥就是周函了。
今天他滿18了，他請來了相遠和左行正，他的爸爸媽媽也自覺叫上了周函一家。
“謝謝謝謝，相遠你還是悠著點吧。”
相遠擺擺手，但下一秒就悶著頭沒了動靜。
“來，小研，”周函父親遞來一個一個紅包，“這是伯伯的一點心意。”
雖然餘研已經預演過了，但是面對來真的時，也難免會心頭一緊。
兩只手都全力在推脫了，他急得有點頭大。
餘父說道：“餘研，收著吧。”
這下是真沒辦法拒絕了。他只能道過謝，把紅包規規矩矩放在腿上。
轉眼看去，周函端著小酒杯，正一口口灌著白酒。
周函比他大一歲，現在正在讀大專。他也提前拿到了畢業證，直升國家重點醫學院。
“哥，你少喝一點。”餘研巴掌抵在他杯口。
飯桌上都交錯敬酒，多半又是相遠這個酒瘋子帶起來的風，桌上的大人也極其配合他撒潑。不過也好，沒有人註意到圓桌靠裏面的角落還有他倆。
不知道是為什麽，本來應該高興來著，周函心裏卻莫名感覺毛毛的。
僵了一會兒，周函深吸了口氣，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了一個吻。
一觸即離，稍縱即逝。
輪到餘研呆住了。
過了半晌，周函啞聲道：“讓哥喝，沒事。”
周父剛坐著放下酒杯，看見了這兩人杵在哪，有些莫名其妙：“你倆幹啥呢？”
剛剛一口接一口的白酒灌下喉嚨好像沒什麽太大的感覺，這時候後勁就從胃一下子上升到頭頂。
“我……”餘研沒答出話。
那種上頭的感覺有點讓人頭疼。
“餘研手被燙到了，我帶他去處理一下。”說著，周函便放下酒杯，拽著餘研往洗手間去。
進了洗手間周函拉著餘研挨個挨個推門。好樣的，每個都有人。
剛剛桌上喝的幾口白酒後勁終於完全沖上了頭。烈酒灼心。
他舔了舔唇，有點潤，酒味也沾在了上面。隨即，一把拉過餘研，調整出了一個最好接吻的姿勢。
他吻在了他的唇上。
酒氣在唇間蔓延，一絲一縷，細細動人心弦。
良久，周函從他的唇間分離，勾走了他一小段涎絲。
餘研嘴唇一張一合，兩人交換著對方的氣息。
“哥，”餘研擡眼看上他的眼睛，“最後一扇門應該是雜物間。”
這種眼神周函見過的，也只有他見過。是在他們每一次接吻後，他都會放射出來用來促使他一次又一次想要動作。
蠢蠢欲動。
餘研瞳孔微微放大，整個目光重心蜷在他身上。從顴骨到眼尾都是嫣紅一片，胸脯間一上一下，波動起伏。
那就，再來。
以壓制那種灼熱的動靜。
餘研引著他，找到了那最後一間。不錯，確實是雜物間。
他反手把門扣上，最後一間門上的綠色標記，也轉變成了滾熱的紅色。
“嗯……哥。”餘研伏在周函的肩頭喘息著。
“哥在……”
光線暖黃，兩人呼吸紊亂，餘研手環在周函的脖子，任由那一連串的吻痕落在他的脖頸、肩頭。一點一點，侵占他的意識。
周函的牙印留在了他的鎖骨上，周函拖住他，傾盡全部註意力，抒發自己的玉望。
“小研。”外面有聲音叫他。
周父撓了撓頭，半天不見這孩子的影子。
餘研推開周函，拍了拍臉：“周伯伯，我在。”
然後推門而出，把周函用力抵在了門後。
周函很不老實。脫離了類似於解藥作用的餘研反應更甚。
“剛剛上了個廁所。”餘研笑嘻嘻地說：“稍微耽擱了一下。”
周父：“奧，沒事，你手好些了嗎？我找人給你拿了些燙傷藥。”
這個“燙傷”倒是不存在，另外一個人還需要他去解決一下他生理上的灼熱。
周函毛毛躁躁，用力地敲了兩下門。
“咳，”餘研馬上用咳嗽聲掩蓋周父的註意力，“已經好很多了，謝謝周伯伯。”
周伯伯把一個綠色的小罐子給了餘研，轉身走出去。
但走到門口，他又走回來。
他終於想起了他自己的兒子：“我兒子呢？”
才把周函放出來，周父又折回來問他兒子了。他一只手扶著周函，一只手指著他臉說：“你兒子……擱這兒呢。”
周父笑了笑，哦了一聲走了。
“你站直了，別亂動！”餘研警告。
被警告的人無動於衷。
-
“哥們兒今天很開心……”
是是是，知道你開心。
相遠斜著、倒著，要不是左行正扶著，估計這時候已經和地板在卿卿我我了。
飯館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一出來寒氣逼得餘研脖子用力往衣領裏縮。
現在是冬月。
“你也不要覺得……我啰嗦，”相遠一手扶著飯店旋轉門門框，身子隨著門旋轉被迫轉動，腳還被定在原地。
左行正馬上撈了一把。
他虛著眼睛睨了一眼左行正，一只手不停地在空中胡亂比劃：“你以後，好好學……哥們兒相信你……”
周函在給餘研系圍巾。雖然從洗手間出來之後就沒喝了，周函累計還是喝了不少。
但他臉上絲毫沒有誠實地表達他的醉意。
左行正拉都拉不走相遠，這人倔的要死，咕咕叨叨半天，最後對著天大吼了一句：“以後我要你給我割痔瘡！！！”
真他媽撈。之前長了痔瘡去醫院裏割了，自己還嫌醫生手法之殘暴而拒絕周邊一切人提及關於痔瘡的一丁點。
果然啊，酒後吐騷話。
希望他不會記起來他今天晚上對著這個天，對著這個地，說出了他百口不提的驚天大秘密。
“行行行，給你割！”接著餘研又補了一句：“醫不自醫你知不知道。”
為了讓他少後悔一些，左行正趕快把他拽上車，把他那些騷話關在車門後。
左行正：“我們就先走了啊，叔叔阿姨們再見。”
做了個拜拜的手勢，司機帶了一腳油門就揚長而去。
終於，相遠他們走了。
餘研父母今天晚上要值夜班。夫妻兩人都在醫院裏工作，一起值夜班那不過就是常態。
“你一個人在家小心一點。”餘母叮囑好後，夫妻兩人就裹著厚帽子騎著小電驢子上班去了。
周父喝了酒，周母負責開車。
“先送小研回家吧。小研明天有課嗎？”周父問。
後座的兩個人隔得有一點距離，是刻意裝出來的“不親近”。
“小研？”
餘研回過神，答道：“明天沒有課的，社團活動也是在下午。”
說這句的時候，他故意把眼神掛到周函那雙混沌的眼中。
飯館離餘研家不遠。但前年的夏天周家一家就搬到另外一個小區了。
十分鐘左右，餘研到家。
“伯伯伯母再見，伯母夜裏開車註意安全。”餘研打開車門。
在邁出一只腳時，他微微側過了臉，對他哥說：“哥，晚安。”
半晌，後車門的另外一邊車門也開了。周函下車，對周父說：“爸，他一個人，我陪他。”
餘研怔住了，但同時也在他意料之內。
周父點點頭，同意了。
先前才“晚安”，按照餘研的計劃，兩人今天晚上絕對躁。
走之前，周父交代周函照顧好他。
“嗯。照顧得好。”
周伯母關了窗，也緩慢地駛出小區門口。
周函拍拍餘研的肩，示意走了。
“等等，哥。”餘研走到門禁處停下，“我去買解酒藥，家裏的蜂蜜也沒有了，我去超市裏買點。”
他把鑰匙甩給周函，自己去了小區外的藥店。
“篤篤篤……”敲了半天，沒人應。
想來是沒聽見，或者是已經睡著了。餘研都準備叫開鎖師傅了，門口又露出幾聲嘶嘶的水聲。
門是虛掩著的。
玄關處的感應燈一下子亮開，餘研埋頭解鞋帶，剛剛那陣淅淅瀝瀝的水聲停了。
餘研踏趿著拖鞋，去燒了水。
蹲在飲水機面前，看不見水壺裏水的狀態，水在高溫下滾沸的聲音卻清晰可聞。
飲水機“滴”了三聲，示意水燒開了。餘研挑了一個高硼玻璃杯，調好水溫就放了勺蜂蜜。
又怕不甜，又多放了一勺。
他哥終於出來了。
周函沒穿上衣，下身也只包裹著一條浴巾。
本來餘研才在找空調的遙控器，沒找到。
周函這麽光的出來他就炸毛。
“睡衣不是放在衣櫃裏的嗎，怎麽不去找？”周函看上去挺正常的，但他晃著的眼神也確實是醉了。
餘研看著他不理話，更生氣了：“感冒了！快去把衣服穿上！”
果然，老婆發火了才有用，周函乖巧地走向臥室。
只不過走錯了，走到主臥去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瓜兒，心想這人醉了，和他計較啥呀。
於是餘研耐著性子，把周函扶到他房間，請他坐在地毯上，給他的睡衣找出來放在床角。
“茶幾上有蜂蜜水，如果一會覺得不舒服再喝藥。”
安頓好周函後，餘研自己轉身去洗澡。
-
“哥！你怎麽還沒把衣服穿上？著涼了你才覺得好！”
說著，餘研又將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幾分。
周函還是沒穿睡衣，一只手撐在餘研書桌前，另一只手把玩著一個小藍盒子，在指尖轉來轉去。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周函手上的小盒子。
“想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麽嗎？”周函撚著盒子，慢條斯理地讀起了包裝上的字：
“6只裝，超薄無感，大號……”
這是餘某同學“隨手”買的，至於是什麽標簽……他壓根不敢看。周函用平常的語氣念的，餘研最怕這樣的東西遇上正經的人了。
“別說了別說了！”餘研用力閉著眼睛，臉“刷”地一下染成了紅色。
周函放下手中的東西，朝他走去。
“別動，眼睛不要閉得那麽緊。”
聞言，餘研松了松眉頭，眼皮子微微張開時就對上了額間溫熱的柔感。
一個溫沈入水的吻停在了他的額上。
緩慢地，他移開了他的唇，又落在了他的眼，他說：“十八歲生日快樂，我親愛的餘研。”
“哥。”餘研啟唇：“你都知道了。”
是剛剛念得還不夠大聲麽？
餘研臉有些燒，估計是周函身上的酒氣沒怎麽沖淡，染了餘研也醉了。
“那你為什麽……”
周函打斷他：“因為是你，餘研。只要是在你面前，做任何關於你的事，我都會征得你的同意。”
“那接吻呢？我也沒見你問我同不同意。”餘研鼓著腮幫子，可憐兮兮地盯上他哥。
他啞然失笑，輕輕啄了一下他的唇說：“因為忍不住。”
因為你的眼神從來不會騙人。
“哥，要是我說我願意呢？”
周函心臟被狠狠地揪了一把，那種酸酸的感覺有些微妙。
他默然片刻，覆又擡眸看著周函說：“哥，我成年了，我的禮物可以是別的了。”
（後面的內容，來日方長）
三、
“哥，我忙完了，我下樓啦。”餘研一邊給周函通著電話，一邊蹦跳著打卡下班。
周函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的戒指被光晃得明亮耀眼。
他笑著說：“你慢點，小心摔著。”
坐在車裏他都能想到餘研蹦跳著高興的小身影。
車是兩人一起買的，一個在醫院裏做醫生，一個負責水下救人。
和當時他們規劃的一樣，他們都是英雄了。
“啪嗒。”副駕駛的車門被打開。
“嘿！”餘研拎出一個口袋，“這是給咱周爸買的生日禮物。”
禮物是一套定制老式中山服。
周爸也就是他從小喊到大的周伯伯。一年前已經改口了。
周爸老早以前就念叨著想要一套中山服了，他結婚的時候就是一套中山服壓軸全場。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當年那氣派的……嘖嘖嘖。”
五十幾歲的人了，三不哪時也喜歡重返一下二十歲。
周函：“老婆大人請上車，系好安全帶準備啟程。”
餘研每次下班都是這樣，周函一定會給他生活上無微不至的照料。過門之後更是如此。
他會提前買好餘研喜歡吃的水果，會提前半個小時到醫院樓腳，會叮囑他按時服藥。會比餘研他自己更會照顧他。
“吃維A沒？”周函打著方向盤問他。
有點好笑，餘研自己是醫生還要他來提醒按時服藥。
周函：“醫不自醫你知不知道？”
要趕快打斷這個話題了，不然周函會念叨他一路。
“哦對了。”周函被打斷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餘研從腳下提起一個小袋子，說：“這個是給咱媽買的，俞媽的項鏈應該換一個款式了。”
接著又把家裏的那些小事給周函誇大其詞地說了個遍。餘研轉過頭，一臉“求誇獎”地對他說：“這些可都是我一個人處理的呢！”
聽這話的語氣，周函未語先笑，然後道：“哎喲，那我好福氣，有這麽一個賢惠的老婆。”
那是！
-
“叮……”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俞鈺可高興了。
開門時，餘研那只戴著戒指的左手和周涵手緊扣在一起，和往常一樣的甜蜜。俞鈺一開門，兩人同時開口：
“媽。”
俞鈺笑得合不攏嘴：“誒！別站在門口了，趕快進來吃飯。”
兩人相視一笑，進了門。
“哎喲，要不是餘爸餘媽又要值班，一家人坐在一起多好啊。”俞鈺給兩人拿來筷子。
飯桌上，一家人其樂融融，餘研拿出給他們夫妻兩人的禮物。
“周爸，祝您生日快樂，這是給您的生日禮物。”
餘研雙手遞過口袋，周應華接下來了。
“喲！”周應華打開禮物就驚了一下，“在哪兒定的？”
餘研吐了排骨骨頭，回答周爸的話：“回周爸，從哥那兒聽說的，是在解放路西頭那家老裁縫店裏給您定的。尺碼是找俞媽參考的。”
周爸太高興了，他趕快著就要去試試。
“來來來，看看！”
周家這一脈的基因好像都挺不錯的，周應華五十幾歲的人了，還是能見著五官上透露著挺拔的英俊。
俞鈺往餘研碗裏盛了匙湯，見周應華這幅模樣不由笑了。
“笑什麽啊？有那麽好笑嗎？”周爸擡起胳膊，左瞧瞧、右看看。沒什麽問題啊！
俞鈺：“我是笑我莫名地想到，有那麽一年，你就整這麽一身，在我家門口嚷著要娶我。”
說完，飯桌上幾位都笑了起來。
“哦，對了。俞媽，你也有禮物。”餘研神秘兮兮地從桌下拿出個小盒子。
當她聽見自己有禮物時神色就已經表現得很高興了，餘研把禮物展示給她的時候她不知所措著欣喜了好半天。
“這多破費啊！”
餘研笑著說：“只要媽媽喜歡，怎樣都不算破費。”
周爸樂呵著要給俞鈺戴上項鏈，俞鈺的眼尾都瞇起了幾道深淺不一的褶子。周函笑看餘研像個小學生一樣起哄，一家人氛圍其樂融融。
這時，餘研口袋裏的手機不安分地響了。是醫院急診科聶主任的來電。
“餵，主任。”
“長江大橋公交車墜橋，連續性重大交通事故。”主任沈著地說。
電話那頭很亂，能聽出來聶主任已經到現場了。
這樣的工作上的事耽誤不得，餘研應下，隨即撈起掛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離開飯桌。
周應華知道是有事了，沒多問。
出門以前，他給周應華和俞鈺了一個擁抱：“爸媽，回來給你們過生日。”
俞鈺拍拍他的肩說：“快去吧，別耽擱了。註意安全啊！”
周函勾走鑰匙掛鉤上的車鑰匙，去送他。
——
“現在比較麻煩的是，這有一輛油罐車，車頭已經被點燃了。”
“隨時都可能被引爆炸斷橋面，能多救一些是一些，現場工作人員清場……”
——
現場的狀況比想象的要覆雜得多，連續性車禍已經堵到了橋頭。
橋上蜿蜒著火光，橋面臥著一條火蛇。
“餘研醫生，有人找。”
餘研放下聽診器，掛在脖頸處，下了救護車。周函就在外面剛給周應華發出條消息。
周函把手機揣進外衣兜裏，擡眸笑問他：“研研累不累？”
都什麽時候了？還肉麻。
轟然，一聲轟鳴的爆炸聲，就在不遠處一輛小轎車燃起來，周圍人聲喧囂。周函條件反射地跑過去擁住餘研。
呼吸和心跳都清晰可見，已經聽過無數遍，伴隨他們相互七年。
餘研在他的懷裏輕笑了聲，說：“沒事。”
他們一直都給予對方最溫柔的安全和歸屬感。
“現場人手不夠，我通水性，我要下去救人了。”周涵的聲音通過胸腔共鳴傳到了貼在他懷裏的餘研的耳朵裏去。
他從他下巴處鉆出頭，望著他那雙眼睛——他會無數次用這個眼神向餘研表達他的堅定。
“那就去吧。”我的英雄。
-
下水以前，消防員簡單地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聽完之後點了點頭便穿著救生衣下了水。春日裏的水寒冷刺骨，水拍在周函身上一蕩一蕩的，割著皮膚生疼。
咬了咬牙，打開額頭上的照明燈，開始潛水。
餘研這邊相繼有人被救上來，他也忙得脫不開身、離不得神。
忽而，車身晃動了一下。餘研的註意力全在救人身上，這點動靜他沒怎麽發現。
車身停下了，緊接著是一聲特別沈重的巨響。
車裏的人都像是按下了暫停鍵，相視一眼都順著救護車那一小扇車窗望去。
莫名其妙，餘研剛給傷員掛上水。
接著，車下猛地一抖，周圍的都隨之上下起伏。
餘研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火勢沒控住，油罐車還是炸了。”開車的司機嘆息一聲說：“把橋面也給炸塌了。”
橋面塌下去一片，鋼筋水泥猛地砸向水面，油罐車的油也傾註到河面上，窸窸窣窣在水面上亮起了火光。刺眼又明亮。
城市上空被煙塵籠罩著，火光倒映在水面。
餘研喃喃道：“塌了……橋斷了，斷河裏了。”
河裏……
周函還在水下作業！
剛剛沒註意到，現場的車都駛離大橋很遠了，餘研顧不著這些了，他只想找到他。
凝重地呼吸聲伴隨他逆行的腳步在人群中穿梭。
“哥……哥！”
邊在倉皇中跑著，他邊在祈禱他能平安——他平常是不信這些的。
他在醫院的墻角邊，他見過那麽多人那樣真誠的禱告，終於有一天，他自己也要去求上帝保住他的愛人。
還有多遠啊？那邊那麽亮，他希望他的英雄是可以平安歸來，而不要他去成為烈火中的勇士。
餘研有些自責，他想他剛剛幹嘛要那樣信任他哥的。他應該了解到救援活動的危險性從而再去考慮要不要他去冒這個險的。
“你個王八蛋，周函，你要回來保護我。”
你是我哥。
應該是不遠了，感覺熱浪已經貼在臉上了，水面上浮了一層油，火舌順著油走過的地方吞吐著濃煙。
遠處的消防車拉起長長的警報，剛才撤離的救護車又折返了回來。
深夜的城郊，這裏的一切都異常地熱鬧。
“醫生！”幾名消防員大吼道：“擔架！”
從餘研身邊過去幾位他的同事，幾個人扛著擔架沖去，奔赴外場救人。
岸邊上拉起了幾條水管，泡沫滅火器都上了戰場。
周身的一切與他都沒有關系似的。
過路的聶主任看他站這杵著，推了他一把，指了指剛才與他擦肩而過的擔架，說：
“快去啊！你哥，周函。”
哥，周函。
餘研呆呆地點了兩下頭，轉了一大圈子才找到方向。腳下的步子邁得很大，明明近在咫尺的距離也成了遙不可及。
橋頭這邊一排全是救護車，車裏的都是和他同臺手術過的同事。他們沈著又有序地進行著救治。
而在這輛車上，躺在擔架正中央的，是他哥。
他上了車，卻不敢走近。他哥的臉上好臟啊，身上也有零零星星被火舔過的灼傷處。火真的一點都不留情，為什麽要傷在水下的他的愛人呢？
周函的眼睛輕輕閉著，一點都不像是每天早上起來餘研看到的那樣，合眼假寐。眼睛闔得很緊。
驟然間，餘研感到腳下傳來一陣濕潤的感覺。低頭一看，腳下居然漫上了水。
而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上來！
周函還沒有醒，他不離開。
水一點點上漲，拍打著他垂在大腿邊的指尖。水的質感有點奇怪，黏黏糊糊的。
餘研撚了撚指尖，是血。從他的掌心間漫出來的。
水已經齊胸了，他覺得呼吸都有點害怕了。
擔架上的周函已經不見了，水漸漸變成了紅色。慌亂中他在水中找周函，水的阻力很大。他舉步維艱。
在水完全淹沒他頭以前，他哥在水下找到了他，游過來抓住了他的手。
……你答應了的，要愛對方一輩子。
四、
“哥！”
平板定時已結束，餘研浸泡在浴缸裏，做了很久以前一場漫長的夢。
這幾天急診室沒那麽忙了，聶主任又忙著帶新，於是他便多了兩整天的假期。
餘研用一旁的幹毛巾擦了手，關了平板上的定時鬧鐘。
浴室的水汽朦朧，讓他感到經年以前的一切都不那麽真切。從架子上扯下浴巾擦幹了身子，套著條松松垮垮的上衣就出了浴室。
臥室的床上沒有見到周函的身影，不過在他躺過的地方還是熱的。
“哥？”餘研走出臥室，見周函站在竈臺前，廚房燈也沒開。
他又叫了一聲，周函沒反應。
餘研馬上就意識到不對了，心裏莫名的泛起一陣慌亂的意味。他跑去把廚房燈敲亮，飛快地奪下周函手中水果刀。
“哥，聽話，”周函手裏仍用力握著刀，餘研沒能搶過來，“把刀……”
“嘶啦——”
刀尖閃地飛快，餘研手臂上被劃出來一條狹長的口子，鮮血慢慢從中溢出。他眼裏不只是驚異了，更是突如其來的茫然和難過。
他的喉嚨有點幹，喉結滾動著潤了潤喉嚨，張口卻是啞得讓人心疼的話：“把刀給我吧，周函。”
良久，餘研握住了刀刃。
慢慢地，周函像是又醒來了。
“你……”周函啞聲道：“你的手。”
餘研艱難地開口：“沒事，你聽話，啊。把刀放下吧。”
周函聽話了，“啪嗒”一下把刀放下。餘研手仍握著水果刀的前段，他把握著刀的這只手背到身後，另一只手把周函引導向客廳的安全位置去。
他關上廚房門，把刀摔倒水槽裏。水沖開了他手上的血。刀上的血紅也被水沖淡流進了排水孔裏。拍停水龍頭，他另一只手撐著頭，沈郁了許久。
推開廚房門，看到周函抱著膝蓋，腦袋架在臂彎裏。像他這樣安安靜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總感覺他身上被包裹著一層無形的陰霾。
餘研從電視櫃底下拖出醫藥箱，提起來放到茶幾上，他靠著周函旁邊坐下。
周函偏過頭，動了動微微發白的嘴唇。
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醫藥箱裏常備著紗布，餘研在這裏面也放有手術針線，一般來說他可以自己給自己縫針。
簡單給自己包紮一下，然後又把藥箱放回到了原位。周函的頭發很亂，餘研坐下來，一縷一縷地給他理清。
“哥，你看著我。”餘研收回手。
周函緩緩回過神。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樣的光彩，也不會在見到餘研的第一時刻就臉上堆滿笑容了。轉而為遲鈍、呆滯。是自他那次碰到大橋水下救人之後，是在他醒來之後。
神經科說他有輕微的腦部神經創傷，這個不可能一時間就好的。
心理精神科主任說，他有應激性創傷，是心理上的。
那日，在油罐車爆炸以前，他剛好在水下撈到一個看起來不過十歲的小孩。小孩兒已經失去意識了，但身體向上漂浮，給出了渴望生還的象征。
明明他那樣渴望回家的，或許小孩也還有家人在等他。
水下作業的難度確實太大了，他只是看到了有人而已，但距離太遠。
下去一會兒就必須上來換口氣，當時情況確實比較急，現場沒有辦法去提供潛水設備。
要是真的有設備，倒也用不著讓他去下河撈人。
在油罐車炸下橋面那一個須臾間，水泥鋼筋猛然紮入水中，鋼筋就非常非常不知事地勾走了那個小孩的衣服，把他帶著，順著墜入黑暗無底的河床。
周函不記得是自己到底是怎麽昏睡過去的。他也不想記得那樣清楚。
但是在他昏迷以前，他絕對經歷了看著活著的東西永遠深埋在了他抓不住、游不到的距離中。
從昏迷到正式醒來，他就一直停留在夢境當中，一場持續了五個多月的噩夢。
周函不斷地自我懷疑，陷入無限的自責。甚至無數次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對不起……”周函啞聲說。
餘研捧著他的臉說：“不要你說對不起，哥，人生在世，沒有誰能夠承受得起這句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醫生也好，水中救生員也罷，盡力了，很多東西是沒辦法改變的。
用稍微迷信一點的叫法來說，那叫命。
餘研第一次看人死在他面前的時候，他認定了，他就是這臺手術的罪魁禍首。在所有一齊集體發出一聲長鳴，送人離開人世時，他還在給不在人世間的人做心肺覆蘇。
他真的希望這個東西對每一個在死亡邊緣的人都百試百靈。
可是沒有辦法，沒有救回來的人終究會走。
自責是他當時最多的情緒，他其實還會恨，恨自己為什麽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這樣他可以少看多少人生死離別時的悲慟了啊。
《假如人生沒有磨難》中有句話：
“想人之一生，在自己的哭聲中臨世，在親人的哭聲中辭世。”
總會是這樣的，醫院裏能見到形形色色的悲歡離合。
救人這一業，總歸是要看得更多的。
有的人能從這種情緒中自拔，有的人則會沈淪深陷。
周函屬於後者。
“可是，我真的就只差……”
餘研打斷他：“我知道，你就只差一點了。”
我們誰又不是在某一個東西上差那麽一點呢？那一點是一道鴻溝，斤斤計較肯定是過不去的。
他抱住他，就像周函年少時給他溫暖懷抱一樣。
“我不需要你去犧牲自己，你是負責救人。但如果救人的人都沒有了，那樣只會讓更多人圍著你難過。”
我不需要我的愛人這樣。
我的英雄救了別人，卻把我永遠推向了死亡。
周函終於也轉過身，抱住他。
“我們一定要愛對方一輩子。”
-
“媽，你們帶他去國外吧。”餘研努力控制，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太過於狼狽。
俞鈺抹著淚，說：“可你……”
餘研強制著自己笑出來，告訴他們，周函需要接受更好的治療。
人終究來說不能太自私了，餘研希望他未來好點，他無私地貢獻出他的幾年，並讓之後的幾年都空缺著這某個人特定的位置。
“真是苦了你，孩子。”周應華只披了件外衣就出來了。
餘研問周爸身體如何了。
周應華點了下頭，咳嗽了幾下說：“無恙，你自己也要保重。”
這幾年餘研的父母也去了國外，而在這之前，父母都曾在國內精修過心理學研究，去了好歹有個照應。
周應華俞鈺雙雙出來送餘研離開，並給了他一些關懷。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爸媽，若你們真的要謝，那就在你們出發那天也叫上我吧，我去機場送你們。”餘研說。
周應華覺得還是有點委屈這個孩子了。那也沒得法，只能應下。
-
“各位旅客朋友們，南航G5839已經開始檢票，請到二號候機廳九號登機口進行檢票。”
周函不耐煩地息掉了手機屏，呆呆望著天花板說：“上個廁所怎麽這麽慢……”
俞鈺沒有說話。
周函無聊地打量著候機室。環望著四周，突然在那面玻璃窗外，看到了一雙小心翼翼的眼睛。
那雙眼睛又好冰冷啊，周函第一次懷疑自己有了錯覺。
“媽，”周函用下巴挑了一下窗外的人，“那是餘研吧？”
俞鈺：“……是。”
那他怎麽不進來啊？周函朝他揮揮手。
無動於衷。
周函站起來，慢慢地向窗邊走去，對著窗指了指側邊的安檢，示意從那邊進來。
外面的他，搖了搖頭。
“餘研？”
廣播裏第二次通告登機。
周函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周應華和俞鈺坐在那邊，看著他們。
淚已經無聲無息地落下了，俞鈺還是忍著看完他們分別。
他用力拍打著窗，嘴裏道著什麽。
餘研好像聽清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聽見。
周函順著玻璃倒回到安檢處準備出來。安檢處禁止逆行。
他紅著眼眶往回走，餘研站在和他剛剛一樣的位置，站在那外面。
“你走吧。”餘研閉上雙眼，覆又睜開。
這天的天氣是晴朗的，光彩宜人，很適合出行。
可是，不是說好要一起走的嗎？一起去遠方。
可以是可以，有的東西你接受不了，我更接受不了。
所以他終究是要留在原地的。
餘研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敲下一串字符給他：你要去國外看病。
他現在有點激動，拳頭重重地砸在玻璃窗上，說：“你騙人。”
廣播第三次通告。
俞鈺看了一眼餘研，他們對上眼：時間不夠了。
餘研悶頭打字。
他打出最後一串字，他說：“你走吧，不要讓我們成為對方的壓力。”
他手機一直舉在那兒，但他的眼睛早就閉上了。
周函的眼球上布了紅血絲，淚已經掛在下巴處。
壓力。原來是這個東西啊。到底該是什麽樣的壓力連兩個人都扛不住還需要分開？
不是壓力，是愛。因為愛對方的一切，以至於想要賦予他們相互最好的未來。
終於，他被他的父母拉走了。
有的人也留在了原地。
手機早就息了屏，人也走了沒了影。
餘研終於忍不住了，他苦澀地幹笑了兩下，又忽而轉為大笑。
外人看起來他瘋瘋癲癲的，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瘋狂。他之後連備忘錄上的話都不敢刪掉。
他好笑啊。他最騙不過他哥的，就是這雙眼睛；他第一次用眼睛騙人，也是對他哥。
剛剛他之所以閉著眼是因為他怕看到周函哭，他見到過的，所以他一定會心軟。彼時，他的眼神會出賣他的一切。
他怎麽可能舍得，怎麽可能讓兩個人的東西分開交給兩個人分別去承擔。
可他更不想他沒有一個光亮的未來。
他很擅長自欺欺人。
五、
“篤篤篤……”
餘研剛吃完藥，家裏的窗簾把光遮得嚴嚴實實。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很討厭窗外的光亮。
門又被敲響了。
吵，太吵。餘研踏趿著拖鞋，走到門前，猛然一下拉開門，沈著腦袋啞然道：“你找錯人了。”
馬上，他就準備關門了。但對方抓準時機把門抵著了。
他有些煩躁，因為這個人莫名打擾了他漫長的午休。
“你到底……”看清這個人臉的時候，話頭驟然卡在了餘研嗓子裏。
“哥……”餘研叫出這個稱呼的時候，他的鼻頭猛地一酸。
周函倒是不意外，笑著張開手臂：“你還好嗎？”
哥，真的還是你。
“是我，你還好嗎？”
一點都不好。
離開你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好。
我甚至懷疑你帶走了我的好運。
我求好運把你連同著一起帶回來。
周函聽到餘研抽泣著，心疼得一塌糊塗。
他把他攏進懷裏，聽聽三年夢裏夢外都波動起伏著的心跳聲。
餘研問他，病治好了嗎。
“並沒有。”周函說：“在那邊，我並不好。你不在，我就像是脫離了解藥的病人。”
垂死著、掙紮著在虛幻於現實中找解藥。
多數時候實在墜入深淵的那種墜亂感中度過的。
“還是餘叔叔先發現，連治療的解藥都在大洋之外，不管去到哪個地方終究是沒有大作用的。”
於是，他便回來和他的解藥一起了。
周函早就知道他在騙人了，他五歲接手的這個弟弟，看著他一路上是怎麽摔怎麽爬起來的，他什麽性子他最清楚了。
所以他也要回來救出他來了。
周函一點一點，小心翼翼的啄去他眼尾的淚，打橫把他抱起來。
進了屋子。
房間的陳設沒有什麽變化，餘研靠著兩人三年前的生活氣息，獨自一個人越過一個又一個不起眼的日頭。
桌上散落了幾粒藥丸，周函看見了。
原來在臆想裏呆久了人真的會自我封閉的啊——餘研在他們分開的第二年就患上了自閉癥。起初在藥物的控制下，他還能在急診室人手不夠的時候當個替補；後來，他當不了醫生了。
“都說醫者難自醫，度人不度己。”
既然我救不了你，那我們就一起沈淪吧，不再醒來了。
-
“哥！”餘研下了車，激動地蹦著。不過沒蹦兩下，蹦不起來了。
周函：“都三十六七的人了，自己身體什麽樣不知數啊？”
切，哪裏是年齡上的問題啊？
“是長期位於長江中下游的平原人到了高原，多少都會又高反的。”是的，兩人兜兜轉轉來了世界屋脊——青藏高原。
這一年他們從平原穿到了高山峽谷，從夏季轉到了冰雪皚皚的雪山。
他們從不同的時間、地點、景觀看過祖國大半壁江山。他們一起看了好多。
現在到達旅行的倒數第二站：布達拉宮。
餘研去買了兩個傳經筒，帶著它，對著布達拉宮遠遠一拜。
碟狀雲鑲著金光籠在布達拉宮正上方，淡淡的幾片雲被風吹散於天邊。
山上的雪頂仍然傲然的點綴著。
這是他們無數次啟程的地方，接下來，他們還有路要走。他們要去看所有關於美好的日出。
“好了吧。”餘研呢喃一聲。
“一寸吻感一寸金，
一臉崎嶇的旅行。”
他們又要重新啟程了。
好了吧，夢又重新續上了。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