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得浮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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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得浮生（九）
神劍夢境之外。
江無染站在帝女桑下，側身躲在粗壯遒勁的樹幹後，對面是神劍幻化而出的宮殿，手中一面銅鏡。
“家主，萬緣冢中近來異樣不斷，先是出現過極其強大的靈劍劍影，而後又有戰神祥光，那戰神祥光就是從此處發出來的。”
那邊傳來低沈的聲音：“想辦法進入到宮殿中一探究竟。”
“是。”
宮殿之外有三個修士。
江無染從樹後走出，面上帶著友善的笑：“好巧，想必諸位是扶蘇山的修士吧？守在這裏是做什麽？”
修士們見他衣著打扮，應當是墜夜門中人。
“這位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們劍聖和小師妹都被神劍吸入其中，並且沈師兄、寧師姐、燕師妹也在裏面，這裏是戰神遺留下來的神力化成的，我們恐冒犯了戰神，只好在此處等候接應。”
江無染若有所思，這些話已經通過他袖中的銅鏡傳給了江天。
“他們說的是伶舟月和樓羽。”江天作為江家家主，對於世家大族之事自然關註，樓氏也不例外，“還有沈景疏也在其中……”語調一轉，又道，“不擇一切手段，也要進入宮殿。”
江無染擡頭，背在身後的手中隱隱浮動一團黑霧，三個修士並未對他設防備，此刻談笑風聲，江無染的眼眸一點點陰冷下去。
其中一個修士不經意間一瞥，註意到了江無染的異樣，瞳孔猛縮，一聲“小心”還來不及出口，驟的有三道黑鞭纏上他們的脖子。
“咯咯。”
脖頸斷裂，修士睜著眼倒在地上。
江無染看了眼自己冒著黑氣的手，而後劈開宮殿的結界。
只見四下空曠無垠，高空處懸浮著七個人，七人之上是一長劍，長劍泛著源源不斷的金光。
想必這就是戰神的神劍了。
神劍一般難以現世，除非是受到了靈力的感應。
家主所要找的神物轉世也許就和它有關。
開陽星閃現至他面前，尖聲道：“你是何人？為什麽要闖戰神劍冢！”
洞簫已經拿在手上。
銅鏡中，江天道：“殺。”
“哢嚓。”
開陽星的脖子猝不及防被纏上了黑鞭，他猶要掙紮，洞簫猛地抵在江無染的心口處，卻觸到一片堅硬。
江無染眸色一寒，黑鞭縮緊，開陽星吐出血來，洞簫摔落在地。
“你……妖魔……”
話未說完，沒了聲息。
開陽星死的時候，高天懸掛的一顆星辰顫了顫。
而神劍冒出的金光閃爍了瞬，隨後開始嗡鳴，似乎極其憤怒，竟然朝他俯沖而來！
江天道：“放心，戰神遺留下來的神力本就不多，它承載了七個人，神力消耗不少，你有妖魔之力，未必會輸。”
金光和黑霧相互交錯繚繞，宛若有一條金龍游走於雷雲，風馳電掣之間，金光竟然一點點被吞沒，恰在即將徹底暗淡時，它宛若一支箭射向了高空。
長劍重新回到原處。
江無染舒出一口氣，他飛到空中，手中結出古怪的印，神劍一震，而後一道不受控制的神力拂在江無染身上，江無染也漂浮在了空中。
－
千辰宮。
阿羽望著掌心的小鳳凰，陷入沈思。
他因為她觸及到了他不願提起的過去而發怒，又在第二天送給她親手雕刻的琉璃鳳凰。
他到底有沒有怪她呢？
可惜貝殼壞了，不然她一定要問個清楚。
剔除妖氣的過程極其痛苦，想必伶舟月是不會回來了。
三年，不通音訊。
阿羽的心臟好像被細密的蛛網纏住了，不疼，卻麻。
分明知道這只是一場夢境，卻還是忍不住為之輾轉反側，忍不住心頭暗生愁緒，那懵懵懂懂的悸動，就像是一塊青苔，暗自滋長，一旦生長便再難消除。
伶舟月身世坎坷沒錯，見慣了血腥和殺戮也沒錯，可為她打開靈根、教她術法、救她於危難、告訴她她配得上神劍的，也是他。
阿羽心想，若是從這裏走出去了，他還會記得夢境中發生的一切嗎？
“想走出這個夢境嗎？”
聽到那熟悉的、冰冷的聲音，阿羽登時變得憤怒，四下望去，依舊什麽都沒有，喉嚨裏仍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是來自神劍的控制。
——你又想說什麽？
“想走出這個夢境，就去鬼州，那裏有萬裏青，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鬼州，為何要去鬼州？
阿羽變得疑惑。
眼前陡然出現一張人形的紙符。
“這是可以代替你在樓家的傀儡，只要滴一滴血在上面，便會化成你的模樣。鬼州兇險，你會獲得一縷神力，但強度不會超過你原有的靈力。”
說完，阿羽感覺到體內靈力的流轉，像是有一灣甘泉在經脈間流淌，說不出的清爽。
“去吧，去鬼州。”
旋即聲音消失。
阿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伶舟月說過，神劍會給她考驗，若是昨日是對她的第一重考驗，那麽後來的考驗便是在鬼州了。
只是沒想到，萬裏青竟然在這神劍的神力之中。
難怪在萬緣冢中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
阿羽收好紙符，在宮中四下游逛，山石草木、亭臺樓閣，每一處她幾乎都記得清清楚楚，很快便到了晚膳時分。
樓千闕和孟萋依舊給她夾菜，阿羽卻呆呆地望著他們，手中的筷子一動不動。
“傻阿羽，發什麽呆，怎麽不吃？”孟萋笑著望她，樓千闕也是面容和藹，阿羽回過神來，沖爹娘笑笑，“謝謝爹娘。”
“都是一家人，說什麽謝？”孟萋嗔道，卻並無責怪她的意思。
阿羽卻像是被尖銳的刺紮到，身子微微一顫，不過很快就恢覆了平常。
晚膳過後，阿羽站在門口，一直等，等到月明星稀，樓徵背著琴囊回來。
他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了，也就代表著距離他進入千弦閣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小阿羽，這麽晚了，怎麽不進屋去？”樓徵摸摸她的頭，有幾分窘迫，“哥哥今日沒給你帶醬餅。”
他以為她站在這裏是饞醬餅吃了。
阿羽搖搖頭，杏眼像是綴滿星子：“哥哥，我想聽你彈琴。”
那條七音石手串被她收起來了，否則該要露餡了。
樓徵覺得今日的阿羽與往日有些不同，但不同在何處，他也說不清，好像過了今日，面前的小姑娘就要離他而去了。
可她又笑得如此幹凈純粹，一雙杏眼透徹清亮。
像是經歷過諸多險釁，卻又並不會被它們汙染。
但阿羽自小養在樓氏，怎麽會呢？
樓徵很快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二人來到涼亭，樓徵取出扶搖琴，纖細修長的手指撫上琴弦。
琴音聲淡，溫若暖玉，恰如彈琴人。
阿羽聽著，忽然沒頭沒腦來了句：“哥哥，你一定會被樓家掌印選擇的。”
琴音一頓，樓徵擡眸望她，她報之一笑。
那一瞬，很多刻苦練琴的瞬間閃入樓徵的腦海。
月亮還未沈入西方，他便已行走在去學琴的路上，街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樓徵一邊買了幾個包子，邊走邊吃。
手指被磨破，琴弦甚至被染成褐色，他撒上藥粉後繼續練琴。
他的靈根天生殘破，可他又是樓家的長子，不少世家大族的眼都盯著他，都等著看樓氏的笑話，樓徵卻偏不讓。
就算是不能打、不能醫的琴修，他也始終相信，勤奮刻苦一定不是徒勞。
樓家掌印的選擇，也即代表著下任家主的人選，是莫大的、來自上古神族的肯定。
這些，阿羽本來該不知道的。
但聰慧如她，她其實什麽都知道。
“阿羽。”樓徵輕喚。
本來他以為，這個小姑娘不染世俗，只要平安喜樂就好，現在他卻覺得，阿羽遠比他想象的更聰慧、更剔透、更懂事。
月色下的少女只堅定道：“我相信你，哥哥。”
似是有溫柔的風將他包裹，樓徵內心一陣暖流淌過。
琴音有了回響，高山遇流水，樓徵接下來的琴音變得更加動聽，穩且有力，一聲一聲，似在訴說琴者的內心。
阿羽趴在桌上睡著了，樓徵將阿羽背在背上，送回了屋中，又在外面站了會，方離去。
翌日，阿羽很早就醒過來，毫不猶豫地紮破了自己的手，血滴在小人紙符上。
與她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子躺在床上。
阿羽望著那熟悉的面容，心裏卻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澀與嫉妒，最終只化成了一句：“你要替我好好看千辰宮，你要替我孝順爹娘，你要替我尊重哥哥，還有……”
她想到了一個人，又搖搖頭將話語咽下去。
阿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背上早就準備好的行囊，掐起術法，消失在了千辰宮中。
－
扶蘇山。
伶舟月站在森冷的石窟中，雙手被鐵鏈栓起，掌心已經血肉模糊，那裏有數不清的針眼。
剔除妖力，需得用游髓針從掌心沒入身體，而後游走在四肢百骸。
針入骨髓，噬心之痛。
伶舟月只覺得爽快，他痛恨鬼州、痛恨那些在牢獄中的日子，痛恨將他帶到這世上，卻留他於黑暗的母親。
倒不如將他殺死在那個春日。
為何要活下去？
為了除盡魑魅魍魎，也為了嘗到糖的滋味。
他一邊剔除妖力一邊修煉，用了四年的時間，終於從一個骯臟的妖魔血脈，成為了清貴的謫仙劍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徹底遠離那些殘破雜亂的、腥臭不堪的、血腥殺戮的過往。
“滋滋。”
已經被血浸透的兩根游髓針從掌心飛出來，鐵鏈松開，伶舟月脫力地跌坐在地。
方惜正走進來，見他仿似感受不到痛苦，微微皺眉：“七日一次，今日的剔除之術已經結束了，你身上的妖力暫時被掩蓋，若是可以，你可以自由行動，但需在下一次施術之前回到扶蘇山。”
這世上怎麽會有對痛苦的忍耐力如此之強的人？
博聞如方惜正，也不由暗自心驚。
伶舟月開口，嗓音沙啞：“我回趟千辰宮。”
說罷支撐起身子，方惜正見他步伐有些不穩，道：“扶蘇山遣馬車送你。”
伶舟月拒絕：“馬車不如我禦風刃快。”
而後召來風刃，自方惜正面前遠去。
方惜正望著遠處，微微沈吟。
這少年的根骨實在是難得，對痛苦能夠如此忍耐，想必心性亦是堅定，若是能跟著他學劍，未必不會有成就……
－
伶舟月落在千辰宮門口時，猛的吐出一口血。
他滿不在意地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想到的卻是阿羽哭時，他一遍遍用指腹拭去她滾燙的淚。
矜貴的小鳳凰啊。
望著高懸的鳳凰徽紋，他想起那天，痛苦的回憶如潮水將他淹沒，揮之不去的記憶勾起他心中所有的消極與惡念，可這是在千辰宮，他無處發洩。
為了平息，他只好一遍一遍描摹鳳凰的輪廓，光是風刃就將他的手劃出了數不清的傷口。
最後，從十多個鳳凰雕塑裏，他選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終於選出最好的放在她的門口。
而後守了許久，內裏卻什麽動靜也沒有。
伶舟月忽然莫名地煩躁，她定是因為怕了他、惡了他才如此。
他痛恨自己。
反正這是在夢境。
他自暴自棄地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風刃幾乎就懸在他的脖頸邊，一條細細的紅線出現在他凸起的喉結之下，只要再深一分……
最終卻扔開了風刃。
他可不能讓小鳳凰再被嚇哭。
守在門口的侍衛見伶舟月回來了，下意識後退幾步，為他讓開一條路。
伶舟月在宮中繞行，沒過多久就見到了阿羽的身影。
她坐在小湖邊的山石上，兩條纖細的腿一晃一晃的，見他來了，便盈盈一笑：“伶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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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傳來低沈的聲音：“想辦法進入到宮殿中一探究竟。”
“是。”
宮殿之外有三個修士。
江無染從樹後走出，面上帶著友善的笑：“好巧，想必諸位是扶蘇山的修士吧？守在這裏是做什麽？”
修士們見他衣著打扮，應當是墜夜門中人。
“這位兄弟，你有所不知，我們劍聖和小師妹都被神劍吸入其中，並且沈師兄、寧師姐、燕師妹也在裏面，這裏是戰神遺留下來的神力化成的，我們恐冒犯了戰神，只好在此處等候接應。”
江無染若有所思，這些話已經通過他袖中的銅鏡傳給了江天。
“他們說的是伶舟月和樓羽。”江天作為江家家主，對於世家大族之事自然關註，樓氏也不例外，“還有沈景疏也在其中……”語調一轉，又道，“不擇一切手段，也要進入宮殿。”
江無染擡頭，背在身後的手中隱隱浮動一團黑霧，三個修士並未對他設防備，此刻談笑風聲，江無染的眼眸一點點陰冷下去。
其中一個修士不經意間一瞥，註意到了江無染的異樣，瞳孔猛縮，一聲“小心”還來不及出口，驟的有三道黑鞭纏上他們的脖子。
“咯咯。”
脖頸斷裂，修士睜著眼倒在地上。
江無染看了眼自己冒著黑氣的手，而後劈開宮殿的結界。
只見四下空曠無垠，高空處懸浮著七個人，七人之上是一長劍，長劍泛著源源不斷的金光。
想必這就是戰神的神劍了。
神劍一般難以現世，除非是受到了靈力的感應。
家主所要找的神物轉世也許就和它有關。
開陽星閃現至他面前，尖聲道：“你是何人？為什麽要闖戰神劍冢！”
洞簫已經拿在手上。
銅鏡中，江天道：“殺。”
“哢嚓。”
開陽星的脖子猝不及防被纏上了黑鞭，他猶要掙紮，洞簫猛地抵在江無染的心口處，卻觸到一片堅硬。
江無染眸色一寒，黑鞭縮緊，開陽星吐出血來，洞簫摔落在地。
“你……妖魔……”
話未說完，沒了聲息。
開陽星死的時候，高天懸掛的一顆星辰顫了顫。
而神劍冒出的金光閃爍了瞬，隨後開始嗡鳴，似乎極其憤怒，竟然朝他俯沖而來！
江天道：“放心，戰神遺留下來的神力本就不多，它承載了七個人，神力消耗不少，你有妖魔之力，未必會輸。”
金光和黑霧相互交錯繚繞，宛若有一條金龍游走於雷雲，風馳電掣之間，金光竟然一點點被吞沒，恰在即將徹底暗淡時，它宛若一支箭射向了高空。
長劍重新回到原處。
江無染舒出一口氣，他飛到空中，手中結出古怪的印，神劍一震，而後一道不受控制的神力拂在江無染身上，江無染也漂浮在了空中。
－
千辰宮。
阿羽望著掌心的小鳳凰，陷入沈思。
他因為她觸及到了他不願提起的過去而發怒，又在第二天送給她親手雕刻的琉璃鳳凰。
他到底有沒有怪她呢？
可惜貝殼壞了，不然她一定要問個清楚。
剔除妖氣的過程極其痛苦，想必伶舟月是不會回來了。
三年，不通音訊。
阿羽的心臟好像被細密的蛛網纏住了，不疼，卻麻。
分明知道這只是一場夢境，卻還是忍不住為之輾轉反側，忍不住心頭暗生愁緒，那懵懵懂懂的悸動，就像是一塊青苔，暗自滋長，一旦生長便再難消除。
伶舟月身世坎坷沒錯，見慣了血腥和殺戮也沒錯，可為她打開靈根、教她術法、救她於危難、告訴她她配得上神劍的，也是他。
阿羽心想，若是從這裏走出去了，他還會記得夢境中發生的一切嗎？
“想走出這個夢境嗎？”
聽到那熟悉的、冰冷的聲音，阿羽登時變得憤怒，四下望去，依舊什麽都沒有，喉嚨裏仍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是來自神劍的控制。
——你又想說什麽？
“想走出這個夢境，就去鬼州，那裏有萬裏青，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鬼州，為何要去鬼州？
阿羽變得疑惑。
眼前陡然出現一張人形的紙符。
“這是可以代替你在樓家的傀儡，只要滴一滴血在上面，便會化成你的模樣。鬼州兇險，你會獲得一縷神力，但強度不會超過你原有的靈力。”
說完，阿羽感覺到體內靈力的流轉，像是有一灣甘泉在經脈間流淌，說不出的清爽。
“去吧，去鬼州。”
旋即聲音消失。
阿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伶舟月說過，神劍會給她考驗，若是昨日是對她的第一重考驗，那麽後來的考驗便是在鬼州了。
只是沒想到，萬裏青竟然在這神劍的神力之中。
難怪在萬緣冢中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
阿羽收好紙符，在宮中四下游逛，山石草木、亭臺樓閣，每一處她幾乎都記得清清楚楚，很快便到了晚膳時分。
樓千闕和孟萋依舊給她夾菜，阿羽卻呆呆地望著他們，手中的筷子一動不動。
“傻阿羽，發什麽呆，怎麽不吃？”孟萋笑著望她，樓千闕也是面容和藹，阿羽回過神來，沖爹娘笑笑，“謝謝爹娘。”
“都是一家人，說什麽謝？”孟萋嗔道，卻並無責怪她的意思。
阿羽卻像是被尖銳的刺紮到，身子微微一顫，不過很快就恢覆了平常。
晚膳過後，阿羽站在門口，一直等，等到月明星稀，樓徵背著琴囊回來。
他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了，也就代表著距離他進入千弦閣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小阿羽，這麽晚了，怎麽不進屋去？”樓徵摸摸她的頭，有幾分窘迫，“哥哥今日沒給你帶醬餅。”
他以為她站在這裏是饞醬餅吃了。
阿羽搖搖頭，杏眼像是綴滿星子：“哥哥，我想聽你彈琴。”
那條七音石手串被她收起來了，否則該要露餡了。
樓徵覺得今日的阿羽與往日有些不同，但不同在何處，他也說不清，好像過了今日，面前的小姑娘就要離他而去了。
可她又笑得如此幹凈純粹，一雙杏眼透徹清亮。
像是經歷過諸多險釁，卻又並不會被它們汙染。
但阿羽自小養在樓氏，怎麽會呢？
樓徵很快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二人來到涼亭，樓徵取出扶搖琴，纖細修長的手指撫上琴弦。
琴音聲淡，溫若暖玉，恰如彈琴人。
阿羽聽著，忽然沒頭沒腦來了句：“哥哥，你一定會被樓家掌印選擇的。”
琴音一頓，樓徵擡眸望她，她報之一笑。
那一瞬，很多刻苦練琴的瞬間閃入樓徵的腦海。
月亮還未沈入西方，他便已行走在去學琴的路上，街道上的行人三三兩兩，樓徵一邊買了幾個包子，邊走邊吃。
手指被磨破，琴弦甚至被染成褐色，他撒上藥粉後繼續練琴。
他的靈根天生殘破，可他又是樓家的長子，不少世家大族的眼都盯著他，都等著看樓氏的笑話，樓徵卻偏不讓。
就算是不能打、不能醫的琴修，他也始終相信，勤奮刻苦一定不是徒勞。
樓家掌印的選擇，也即代表著下任家主的人選，是莫大的、來自上古神族的肯定。
這些，阿羽本來該不知道的。
但聰慧如她，她其實什麽都知道。
“阿羽。”樓徵輕喚。
本來他以為，這個小姑娘不染世俗，只要平安喜樂就好，現在他卻覺得，阿羽遠比他想象的更聰慧、更剔透、更懂事。
月色下的少女只堅定道：“我相信你，哥哥。”
似是有溫柔的風將他包裹，樓徵內心一陣暖流淌過。
琴音有了回響，高山遇流水，樓徵接下來的琴音變得更加動聽，穩且有力，一聲一聲，似在訴說琴者的內心。
阿羽趴在桌上睡著了，樓徵將阿羽背在背上，送回了屋中，又在外面站了會，方離去。
翌日，阿羽很早就醒過來，毫不猶豫地紮破了自己的手，血滴在小人紙符上。
與她生得一模一樣的女子躺在床上。
阿羽望著那熟悉的面容，心裏卻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澀與嫉妒，最終只化成了一句：“你要替我好好看千辰宮，你要替我孝順爹娘，你要替我尊重哥哥，還有……”
她想到了一個人，又搖搖頭將話語咽下去。
阿羽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背上早就準備好的行囊，掐起術法，消失在了千辰宮中。
－
扶蘇山。
伶舟月站在森冷的石窟中，雙手被鐵鏈栓起，掌心已經血肉模糊，那裏有數不清的針眼。
剔除妖力，需得用游髓針從掌心沒入身體，而後游走在四肢百骸。
針入骨髓，噬心之痛。
伶舟月只覺得爽快，他痛恨鬼州、痛恨那些在牢獄中的日子，痛恨將他帶到這世上，卻留他於黑暗的母親。
倒不如將他殺死在那個春日。
為何要活下去？
為了除盡魑魅魍魎，也為了嘗到糖的滋味。
他一邊剔除妖力一邊修煉，用了四年的時間，終於從一個骯臟的妖魔血脈，成為了清貴的謫仙劍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徹底遠離那些殘破雜亂的、腥臭不堪的、血腥殺戮的過往。
“滋滋。”
已經被血浸透的兩根游髓針從掌心飛出來，鐵鏈松開，伶舟月脫力地跌坐在地。
方惜正走進來，見他仿似感受不到痛苦，微微皺眉：“七日一次，今日的剔除之術已經結束了，你身上的妖力暫時被掩蓋，若是可以，你可以自由行動，但需在下一次施術之前回到扶蘇山。”
這世上怎麽會有對痛苦的忍耐力如此之強的人？
博聞如方惜正，也不由暗自心驚。
伶舟月開口，嗓音沙啞：“我回趟千辰宮。”
說罷支撐起身子，方惜正見他步伐有些不穩，道：“扶蘇山遣馬車送你。”
伶舟月拒絕：“馬車不如我禦風刃快。”
而後召來風刃，自方惜正面前遠去。
方惜正望著遠處，微微沈吟。
這少年的根骨實在是難得，對痛苦能夠如此忍耐，想必心性亦是堅定，若是能跟著他學劍，未必不會有成就……
－
伶舟月落在千辰宮門口時，猛的吐出一口血。
他滿不在意地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想到的卻是阿羽哭時，他一遍遍用指腹拭去她滾燙的淚。
矜貴的小鳳凰啊。
望著高懸的鳳凰徽紋，他想起那天，痛苦的回憶如潮水將他淹沒，揮之不去的記憶勾起他心中所有的消極與惡念，可這是在千辰宮，他無處發洩。
為了平息，他只好一遍一遍描摹鳳凰的輪廓，光是風刃就將他的手劃出了數不清的傷口。
最後，從十多個鳳凰雕塑裏，他選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終於選出最好的放在她的門口。
而後守了許久，內裏卻什麽動靜也沒有。
伶舟月忽然莫名地煩躁，她定是因為怕了他、惡了他才如此。
他痛恨自己。
反正這是在夢境。
他自暴自棄地找了個僻靜的地方，風刃幾乎就懸在他的脖頸邊，一條細細的紅線出現在他凸起的喉結之下，只要再深一分……
最終卻扔開了風刃。
他可不能讓小鳳凰再被嚇哭。
守在門口的侍衛見伶舟月回來了，下意識後退幾步，為他讓開一條路。
伶舟月在宮中繞行，沒過多久就見到了阿羽的身影。
她坐在小湖邊的山石上，兩條纖細的腿一晃一晃的，見他來了，便盈盈一笑：“伶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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