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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劍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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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劍心(一)

阿羽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璀璨,嘴角兩個梨渦凹進去,伶舟月眉梢一動。

但很快,他的墨眸蕩開一圈圈漣漪,袖中的指尖猛地縮緊。

伶舟月走到阿羽身邊坐下,躑躅片刻方啞聲開口:“小姐可是嫌我雕的項鏈不好看?”

“好看的,我很喜歡。”阿羽應道。

伶舟月掃了眼她空蕩蕩的脖頸,視線對上她的杏眼,依舊清澈,卻比之從前少了幾分靈氣。伶舟月的神色逐漸變得疑惑。

他面色微變,頗為卑微般微微垂首,很有家奴的模樣,道:“小姐,可否需要我去為你拿些吃食來?”

阿羽的眼眸亮閃閃的,似乎很是欣喜:“好呀,你去吧。”而後將視線落在湖中游動的七彩錦鯉上。

伶舟月的疑慮消去,淺淺吐出一口氣,從她身邊走開,松開捏緊的手,眼眸亦是平靜無波。

卻在最深處起了一層陰翳。



從宸州到鬼州,需要經過由江家掌管的歲州。

阿羽易了容,換了身簡樸的衣裳,連脖子上的琉璃項鏈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現下看來,她只是一個相貌平平的小姑娘。

世道雖並不算太平,但是阿羽有靈力傍身,也應付得過來。

走走停停,很快就到了歲州的關口,灰青色的高大城墻下,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兩排城卒正一一對往來之人進行排查。

十四州時常有妖魔作亂,因此設置關口偶爾排查並不奇怪,阿羽先前到鬼州時,也見過排查。

阿羽低著頭,淹沒在隊伍中,冷不防被身邊人撞到。

那人道了聲抱歉,阿羽覺得聲音有些耳熟,擡頭一看,見是寧長安,一聲“師姐”剛要出口,又被忍下。

便問道:“這位姐姐,冒昧問一問,來歲州是所為何事?”

寧長安雖然不認得她,但也不覺冒犯,仔細打量她片刻後便實話道:“歲州最近有個妖魔窟作亂,我乃扶蘇山修士,奉師尊之名前來誅邪,小丫頭,你一個人來歲州又是做什麽?”

阿羽想起來,曾經是有一個妖魔窟,內裏妖魔作亂了許久,扶蘇山派了很多修士都沒有將其徹底拔除,直到伶舟月出手。

“我要經過歲州直到鬼州,鬼州有我很重要的人在魑魅大牢中,我想去看看他。”阿羽吞了口唾沫。

“那你可得小心咯,鬼州可不是什麽太平的地方。”

兩人一面交談,人群一面向前流動,前面忽然傳來陣陣騷動,有驚呼,有憤怒,密密麻麻的人四散逃竄開來。

“啊!有妖魔,快逃!”

“過城門排查的是些什麽!竟然讓妖魔都過了城門!”

驚呼的是百姓,憤怒的是同寧長安一樣的修士。

寧長安眸光一動,和另外幾位修士一同將城門圍了起來,那裏正有一化作人形的幻妖,婀娜嫵媚,縷縷紫氣從身上冒出來,因這毒霧,修士們只好布下結界,再與其打鬥。

阿羽小小的身子被推搡,擠到了一邊,望著結界裏時隱時現的各色光輝,面露擔心。

歲州是江家掌管,江家年輕一輩的翹楚江無染很快趕到,加入了戰鬥,那幻妖不久就被誅殺。

江無染的長相實則平平,不如伶舟月清冷,不如沈景疏耀眼,也不如淩清秋英挺,但看上去甚是寬厚,是容易讓人親近的和善長相。

江無染朝著諸位修士賠禮:“是江家掌管不力,讓妖魔鉆了空子。”

寧長安沒好氣:“給我們賠禮做什麽,應當給那些受了妖魔傷害的百姓賠禮才是!”

“姑娘說的是,但這查驗妖魔的觀天鏡一直以來都不曾出錯,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既查不出來,我需得向家主稟告一聲,為了防止還有妖魔餘黨混在人群之中,不如先將周遭的百姓扣留在此處,待明日家主傳來新的法器再做打算。”

“這如何使得,若是有妖魔,豈不是讓百姓和他們共處?”寧長安覺得不妥,修士們拉住她,“其實江無染兄弟說的不錯,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江無染向寧長安賠笑,寧長安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道:“你們歲州實在治理得不好,妖魔窟還需要我們扶蘇山相助鏟除,多找些人來守在這裏,妖魔窟禍亂不容耽誤,我們先走了。”

“江家多謝扶蘇山出手相助,此處就交由我們了,還請諸位放心。”

於是阿羽和百姓們被扣留下來。

夜裏,明月高懸,江家人為百姓們搭好了棚,點起篝火,好在未至秋日,夜裏並不寒涼。

江無染站在高高的城墻下往下望,也不知在望什麽。

跳動的火焰倒映在阿羽眼中,她獨自坐在一個角落裏,漸漸出神。

旁邊的面孔皆是陌生,有的昏昏欲睡,有的一家幾口圍在一起竊竊私語,似乎在抱怨江家耽誤了他們的腳程。

從未如此寂寞。

不知何時方能到鬼州。

阿羽望向清朗圓月,心中一陣酸楚,又將琉璃小鳳凰握在掌心,感受著它的棱角和線條。

這一夜本該平靜地過去,可至夜半時分,江家人竟從棚間穿過,面上蒙著布,手中敲著銅鑼,震耳欲聾。

“都起來,都起來!”江家人粗暴地喚醒沈睡的百姓。

百姓們睡意朦朧,滿臉不耐。

這江家又想搞什麽鬼?

“經過核查,今日之幻妖狡詐,在方圓一裏內釋放了無色毒霧,為防止瘟疫,所有人暫且按入魑魅大牢!”

“鏘鏘鏘。”

空中飛來數道銀亮的光,手鐐拷上眾人的雙手。

人群之中瞬間沸騰——若是幻妖放了毒霧,他們豈不是要中毒?就算如此,用束縛凡人的手鐐束縛他們又是何意?他們是吸了毒霧,又不是犯了罪!

夜裏本應平靜,此時卻喧囂如白日街市。

“不、不,我不要去魑魅大牢!我不想死!”

有人驚慌之際妄圖逃跑,撞開幾人,踉踉蹌蹌往外跑,卻陡然被無形的力量拽住身子,雙腳在泥土地上拖出兩條痕跡,一面尖叫著,被江家人從後面掐住了脖頸,那人面色煞白,口中喃喃道:“不不不,我只是不想死而已,不要殺我……”

江家人卻沒立刻放開,掐得他因疼痛而猛地尖叫一聲後方甩手放開他。

“再敢動,便是死。”

這一出喝住的不只是那人,還有在場所有人。

阿羽心中雖然駭極,但陰差陽錯,竟也能到魑魅大牢,埋在人群中,上了運送他們的車輛。

車輪骨碌碌碾轉,揚起簌簌灰塵,夜色寂靜,圓月逐漸被烏雲吞噬。



金州。

燕辭竹再賣畫回來時,步子輕快了不少,雖然母親的病難以根治,但總算買藥不必拮據。

“幽篁客”的名號愈來愈響亮,眼看著日子便要好起來了。

燕辭竹走入翠竹幽深之處,因著心情愉悅,在院外時便喚道:“娘,我回來了!”

內裏卻沒什麽回應,燕辭竹面色一白,加快了步子,推開門卻怔楞住。

偏院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燕成豐一身絳紫色的繡金長袍,穿戴華麗,眉眼深邃、不怒自威,有高位者的端肅之氣,靠在椅子上。而李憑蘭端坐在床榻上,病骨支離,臉頰消瘦,面色蒼白,像是冬日飄落的雪花,一不留神就要化了。

兩人似是無言許久。

燕成豐的手輕輕搭在椅子的扶手邊,見到燕辭竹微微擡眸。

李憑蘭招手道:“竹兒,過來。”

燕辭竹卻沒動,戒備地望著燕成豐:“家主怎麽來了?”

不卑不亢,卻也生疏得很。

燕成豐並不惱怒,一張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環顧四下道:“此處太過簡陋,日後你二人搬到西苑去。”又看著李憑蘭,“蘭兒,你還要我怎樣才肯搬遷,我這是為了你好。這些年是我不好,苦了你們,日後再不會虧待了。”

“既然已經冷落多年,今日又何苦惺惺作態!”李憑蘭情緒激動,咳嗽兩聲,燕辭竹連忙拍著她的背。

“燕成豐,我不願意在妯娌間爭搶,竹兒也不會妨礙你家主的地位,若是對我們有所忌憚,不必以退為進,直言便可。”

“蘭兒,你這是什麽意思?”燕成豐走過來,燕辭竹下意識護住母親,哪知他竟然就緩緩蹲在李憑蘭面前,仰頭望她,面色無奈,“你我夫妻一場,為何字字句句如此疏離,當年父親母親逼著我休你,我生生挨了七道鞭子也沒答應,你也知道,我這家主的位置來之不易,卻從未要你與我一同背負過什麽……”

“燕成豐!你何來的顏面說這些?”李憑蘭眼眶泛紅,“你家主的位置來之不易,便是因為娶了辛家的嫡長女而不易嗎?”

將她母女二人丟在偏院,不管不問數年,便是李憑蘭病重之時,他也不曾來探望過,更別提買藥的錢,都是母女二人靠著積蓄和燕辭竹賣畫所得。

燕辭竹咬著唇,千言萬語都不足以表達她此刻的憤怒。

燕成豐依舊不惱,他輕輕握起李憑蘭的手腕,放在自己臉頰邊:“蘭兒,我知道,可我實在是無能為力,要想登上家主之位,我需要權力、兵力。若是恨我,那便打我吧,來,就朝這打。”

李憑蘭看著他低聲下氣的樣子,想起多年的艱辛,想起年少種種,手掌顫抖,最終一抽,手鉆出他的掌心,眼角滴下淚來。

燕辭竹用手帕給李憑蘭擦淚,燕成豐笑道:“我就知道即便是這麽多年了,你我二人情義尚在,至於要不要搬到西苑,全聽你的意思。”

說罷看了眼燕辭竹方離開。

他一走,李憑蘭的淚便掉得更多了,燕辭竹喚道:“娘、娘。”

燕辭竹看的出來,這是自己賣畫賺了不少銀兩的消息被婢女傳出去了,大抵是因她還有幾分價值,燕成豐才想起她母女二人來。可是以母親的性子和身份,怎爭得過辛氏的嫡女,西苑還不如此處,雖簡陋些,卻也少爭紛。

“娘,我們不搬好不好?”

李憑蘭撫著自己的心口,哽咽道:“他燕成豐哪裏是在問我的意思,若是現下不搬,日後他也會想盡心思,竹兒,是娘不好,娘沒有勇氣與他和離,娘從前在觀風樓裏彈琴,如今年色衰去,也沒有精力彈琴,離了此處生存維艱。是娘身份低下,委屈了你。”

“若是竹兒日後嫁郎君,千萬不要嫁風流成性、手執重權、城府極深之人,寧可嫁個普通人。”

“其實淩清秋那孩子不錯,行俠仗義,是赤忱之人,又幫了我們不少,就是三天兩頭見不著人影,沒個著落……”

燕辭竹對母親的諄諄告誡感到幾分心疼與悲哀,道:“孩兒明白,但與其想著嫁與何人,孩兒倒更想靠自己的力量拼一條路出來。”

燕辭竹眼神堅定,外面有風吹過,竹林瑟瑟,竹仍舊挺拔,寧折不屈。



李憑蘭叮囑燕辭竹的時候,沈景疏剛剛將一副畫卷掛在墻壁上。

畫中有水墨竹,該淡處淡、該濃時濃,下筆有峰,竹葉如刀,竹節亦是分明,整幅畫幹凈利落,只有一叢竹林,頗有遺世之風。

落款的名字是“幽篁客”。

人如其畫,人如其竹。

沈景疏狀似無意地問道:“陳叔,下一次世家宴會在何時?”

管事的陳叔道:“見凰宴每三年一次,十四州的世家都會聚集。最近的一次,當是在三個月之內了。家主,可是有何吩咐?”

“無事,問問罷了。”

視線一刻也不曾從那畫上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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