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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無長生藥,閹人血恨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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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無長生藥,閹人血恨咒

時年,太子被罷,天下追捕太子。繡衣使者再次出動,尋找著太子的蛛絲馬跡。

後來傳來了太子自盡的消息。

太子自盡,他攜帶的妻兒亦死,自此,太子族滅。

天沒有明,依舊是暗的。

太子已死,國卻不覆,天下亂成一團。

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叛,殘賊良民以爭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註:出自《董仲舒》)

這些被蒼祝撕下燒毀的種種警告從灰燼中重生,一幕幕皆在世上生動地上演。它們永遠不會在頃刻爆發,而是在各地,在看似平淡的一日裏出現,周而覆始地折磨著蒼祝,如他老去的生命那樣,一點點,一日日地折磨他。

又有一聲急報傳來,“陛下,韓邪攻破了朔方。”

兜兜轉轉,韓邪未滅,仍破朔方。大平轉攻為守,再度陷入困境。

蒼祝大舉征兵,可國力早已不覆往日。最後得了七萬兵馬,令陳廣立率之應戰。這一去旬安城的兵馬也空得差不多了。

大戰起,蒼祝的病更重了。他在病榻上糊裏糊塗,陳培言每天端著藥侍奉他。

有一天陳培言憂心忡忡地告訴他,“陛下,六皇子齊王反了。”

病榻上的天子大怒,“其心不軌,殺!”

於是六皇子被除。

又沒過多久,陳培言又告訴他,“陛下八皇子煜王反了。”

天子捶著床,“反了天了,都學太子!”

八皇子又沒了。

又沒過多久,陳培言又來告訴他,“陛下,九皇子遼王反了。”

蒼祝揮了一手,九皇子也沒了。

在蒼祝耳邊,其心不軌之徒屢屢皆是,沒有誰是幸免。這些皇子身在封地,卻全部被蒼祝下令讓繡衣使者去殺了。

久病纏身,始終不愈,宮闕空蕩,難有一人。唯有陳培言一如既往地在他身邊,“陛下,奴會為你尋找名醫。”

蒼祝的病越來越重,陳培言成了他最信任的人。侍疾在側,他一個閹人永遠盡心盡力。只有他在說為他尋找名醫。

每天醒來,蒼祝都會看到陳培言端著藥過來。

可這一天蒼祝醒來沒有看見陳培言。

等了很久後,陳培言捧著一個小盒子呈上,“陛下,奴發現江都尉為陛下留有仙藥,忠心如他,不負聖心。他留有遺信,說此乃長生藥。”

陳培言畢恭畢敬地呈上,小盒子打開,裏頭就是一顆棕黑色的藥丸。

人在病榻,身無思緒,蒼祝只若看到了希望,“快,快拿來!”

長生啊,那是蒼祝最渴望的長生!是久病難醫的他唯一的希望,他這幅枯敗終於可以迎來新生。

蒼老的手已皺紋遍布,伸向那顆藥丸。

“且慢!”呵斥聲隨著一急影而來。

寢殿闖入一人。

蒼祝看不清來者是誰,但見他長得高大,橫然一把奪走藥丸。

“曼倩,哄笑不當時。等朕吃完長生,再看你耍寶。”蒼祝只記得那個高個子是一直講笑話的人,但現在他可無心聽笑話。

那高個子中郎一下跪地,“臣有奏。”

蒼祝厭煩了,“朕不想聽,把藥給朕。”

上官曼倩抓著藥不放,“陛下不能吃此藥。”

“你個膽大妄為之徒,這是陛下的長生藥。”陳培言急著撲上前,與上官曼倩爭奪起來。

上官曼倩推開陳培言,直接把藥丸吞下。

“你個瘋臣!”

陳培言尖利的聲音貫穿了整個宮殿。

隨之是蒼祝的怒哀,他的夢又碎了,“陳培言,把這佞臣斬了。”

“來人,把他拉下去。”

繡衣使者紛紛入,一片朱衣細聲中,那中郎直身而氣正,“陛下怎知此藥可以長生?若無人試藥,萬一藥有異態該如何?”

帝王的手再次舉起,繡衣使者停了下來。

蒼祝時而有了清醒,“曼倩所言甚是。”

已病入膏肓的他知了死亡的恐懼,他禁不起賭了。

“陛下,臣有奏,望陛下不要再聽信讒言了。”上官曼倩作揖叩頭,這是他說過最正經的話,他已經講不出笑話了。

蒼祝卻又糊塗了,“曼倩所指何人?”

“陛下英明,臣為陛下試藥。若臣出事,必是此藥之故。”上官曼倩磕了頭就轉身而去。

又逢兩月,長生藥再無音訊。蒼祝的身體每況愈下,朝堂動蕩不安,皇位的繼承人遲遲未定。

蒼祝還把它握在手裏,還日日等著一份希望。

“長生藥,朕的長生藥!”他如此奢望,但凡醒來,就是這般喊。

陳培言又進來了,他沒有端著藥,而是端著筆墨。“陛下,朝政動蕩,他們都要反了,還是早立太子吧。”

蒼祝不應。

陳培言呈上筆墨到蒼祝面前,“陛下別再任性了。”

病殃殃的天子支起了所有力氣,快速一揮,筆墨皆灑,“朕立誰?朕誰也立不了。朕要長生!”

墨一地渲之,陳培言的朱衣也沾了墨,盡染些臭味。

“陛下,你也得顧著朝政啊。”陳培言微微直起了腰。

“你這個奴,你再給朕找長生藥。找到了,朕賞你。”蒼祝仍然像對一條狗一樣,拍著陳培言的臉。

陳培言推開了蒼祝的手,直起身,“陛下莫急,上官曼倩已經長生了,奴現在就讓陛下長生。”

蒼祝聽了很是欣喜,“還有長生藥,果然還有長生藥。”

陳培言再也不跪蒼祝了,他坐到蒼祝的床沿處。

蒼祝大驚,“你幹什麽?”

“做了鬼就永遠不會死了。”陳培言的聲音飄飄蕩蕩,一如鬼魂。

蒼祝有一種驚恐油然而生,“上官曼倩怎麽了?”

“他做了鬼,長生了。”陳培言道。

久難視人的蒼祝瞪大了眼睛,他才發現陳培言帶的面具是何等可怕。黃金掩蓋了他的一半表情,蒼祝根本看不清陳培言。

他開始怕,怕得想要起來,可他根本起不來,他叫道,“馬宴!馬宴!”

陳培言笑了,這份笑蒼祝也只能看到一半,“陛下,你就沒發現你的掌事官很久沒出現了嗎?從你生病以來,都是我在為你侍疾啊。”

蒼祝雙目圓睜,“你……你殺了他?”

“他礙手礙腳,我早殺了他。”

這個時候蒼祝才知道害怕,可這個時候整個皇城都是陳培言的了。

“你要幹什麽?你要殺朕?”

“也該輪到你了,陛下。”陳培言拉起被褥,蒼祝只能以手擋著,以做反抗。

“朕待你不薄,你為什麽要殺朕!”蒼祝的反抗何其無力,他久病床榻,哪有什麽力氣,只見一片黑暗蒙上了頭。

蒼祝掙紮著,可他的掙紮又是那樣無力。

“該到你了,現在該到你了。”陳培言用力按著被褥。經年間的所有屈辱都在這一瞬間湧入,他的雙手青筋突起,每一寸血液都在說著他為奴的恥辱,“去吧,死了就可以長生不老了。”

陳培言的緊皺的眼角皺紋擰起。

一陣疾風陡入,紗簾飛揚。陳培言太過集中心力,不知有人闖入。覺著腰間一疼時,他已被踹下,被人一腳踏上了背。

蒼祝蒙在頭的被褥被拉開,他如魚離了水那般,大口大口地吸著氣。

“臣有要事要報陛下,”來者正是斐其勒,他沒有跪,踏著陳培言的背稟著,“陛下,吏府至急之報,驛站通吏長令傳來。臣見繡衣使者要壓,故奪之。”

從生死邊緣回來的蒼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醒,“吏長令?自吏府改制後朕從未提過……”

吏長令這件事只有兩個人知道,蒼祝和當初的吏府吏長嚴秉之。吏府之初,曾設暗線,若逢急事急難,吏府可通驛站,傳急書,有吏長令便可。這本是蒼祝為了對抗當年外戚所設。

“嚴秉之,那個木頭。”蒼祝念叨著他。

一封厚錄有斐其勒呈上,錄上畫三朵梅花,梅花三邊而立就是吏長令。可這吏長令是用血畫的。

血腥之味讓蒼祝起了慌亂,他打開了筆錄。

這不僅是一封筆錄,還是一篇血書。字跡是嚴秉之的,寫得很急。但蒼祝的眼睛已經不好了,看著寫竟然看糊了一片。

“念,給朕念。”蒼祝讓斐其勒念給他聽。

“八月辛亥,繡衣使者以赦令誘騙太子,太子出東湖泉鳩峽谷。見太子及皇孫出,繡衣攜符節令官兵殺之。太子皇孫俱亡。

太子等父清明,父卻相疑太子。子無不孝,父有不察。市井小民,玄黃術士,陛下顯用。任其構陷,炮烙再世,天下臣民,無人安居。

太子為仁,匡扶正義,平假錯案,樂府射偶,皆為構陷。證據已在,上諫陛下,陛下卻令聽阻隔塞。眾冤難平,太子起而殺亂,陛下不明,致使父子相殘,至親皆亡。

山河壯麗,世有正道,陛下曾允,累年潰之。一夢千秋,夢於長生,一世天子,天子不歸。信讒言而罔極,殺天下而滅道,遺禍害至千秋業。臣之亡矣,亡於陛下,太子亡矣,亡於陛下。天下百姓,正道昌明,俱亡於陛下!”

斐其勒極盡所能地冷靜念著,可心中又何能冷靜,他的聲音免不了高揚。

蒼祝被這聲聲痛罵震破心神。

嚴秉之在最後用自己的性命遞上了一頓痛罵。山河壯麗,世有正道,這是蒼祝曾經畫上的美好願景。是嚴秉之一直相信之事,可經年累月,日日腐蝕得幹凈。

嚴秉之死了,這個天下最耿直最呆板的人死了。蒼祝當日留下他的命,是在等他說出些什麽陰謀,沒想到換來的是他的痛罵。

蒼祝拉開了床簾,支不起身的他,翻了個身,半倒在床邊。他終於驚恐於陳培言,更惱怒於陳培言,“你殺了太子!”

他清醒了,清醒地記得自己從未下令殺太子。

“太子不是陛下想殺的嗎?”被踩在腳底的陳培言反問。

“朕是讓你把他帶回來!”

陳培言難以起身,便擡著頭看著床邊虛弱無力的天子,“帶回來你不還是要殺他?”

他早已把蒼祝看得透透的,一點情面都不留。

但蒼祝在否認,“不,朕是要好好問問他,可你殺了他。”

斐其勒狠狠踩著陳培言的脊椎骨,“我帶了衛兵在外面,你的那群人欺軟怕硬,這裏已經不是你的天下了。”

陳培言的老背都痛得不行,他一拳捶了捶地,“你幫這老不死的幹什麽,他兒子都告訴他是冤假錯案,他自己不信。”

蒼祝連床都下不了,抖著手指著陳培言,“你說什麽?”

斐其勒又踩了踩,“把實話都給老子說清楚,不然老子打死你,慢慢打。”

這架勢兇狠得讓陳培言想起蕭青,他也曾被蕭青這麽踩著,“實話要我說嗎?他不是老早聽過了。”

“陳培言,你如實招來。”那帝王還在發號施令,陳培言理也不想理。

到斐其勒猛踏了一下,陳培言的骨頭嘎達一聲,他覺得腰都斷了。那身子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他便被斐其勒拎起來,“讓你說。”

陳培言被斐其勒抓著直視帝王。

陳培言對蒼祝失去了所有的恭敬,滿臉都是厭恨,“你兒子和你外孫不是把證據拿到手了?你姐姐不都告訴你了?可你只相信他們要害你,要奪走你的皇位。你問太子就問得出真相嗎?你會相信嗎?你把能殺的全殺了,太子回來你不是一樣要他死。”

震怒一瞬點燃在帝王眼裏,可是他已經病殃殃的了,沒有多少威風。他的臉頰布滿皺紋,松下的皮肉隨著他的震撼而抖動,“朕沒有要他死。”

“你只會說這些,可你根本不會去做。你兒子他到死都在相信,你是被佞臣迷惑。他不知道,這個佞臣就是受他父親之命。是你想殺你兒子,我成全你罷了。”

那一半的金黃面具掩著半真半假的面容,蒼祝看了驚慌不已。他最信任的閹人竟然也是一身反骨,“你滿口胡言,是你害了太子。”

他為自己辯駁,聲音又是無力至極。

陳培言咧著嘴笑著,在面具之後他的笑容多麽燦爛,“可他們都已經告訴你了,他們說得清清楚楚。射偶是樂府的,江齊是我找來的。鐵鍬當場挖,射偶當場埋,炮烙用以屈打成招。所有人都是被陷害的。”

陳培言把真相再一次告之,這就是他們當時所言。可蒼祝當時根本不想聽。

到陳培言親口告訴蒼祝的時候,蒼祝已經不知如何面對。他怎麽面對?太子沒有叛他,他殺的所有人人都沒有叛他,其中多少是他的至親骨肉,多少是為他出征的將相?

他面對不了,朝陳培言怒號,“你殺了太子,你殺了天下人!”

陳培言笑聲柔柔,“是你啊陛下,下令殺人的是你,給我殺人之權的也是你。殺太子的是你,殺盡天下人的就是你。”

“是你,是你這個奸佞小人。”蒼祝從床沿邊緣,他支著枯老的雙臂,憤怒使他仍然張狂。他試圖起身,去掐陳培言,可早已倒在病榻的他起都起不來了。

只有斐其勒幫他,幫他把陳培言按在了他的床邊,如此蒼祝才能看清他。

陳培言的頭被狠狠按著,他聞到了蒼祝身上那股腐爛老朽的味道。他高興極了,“我告訴你誰造反。你就殺誰,你知不知道你把人都殺光了。你沒兒子了,也沒孫子了,只有我外甥一個了。”

直到這時,蒼祝才知事情有多麽不可挽回。陳培言的心思是什麽?是殺光所有的皇子皇孫,只留下他外甥一個。

可蒼祝相信他啊,陳培言說誰造反,他都殺。

“朕是那麽信你,你竟然是個反賊。”他捂著心口,痛心不已。

“你信我什麽?信我一無所有,斷子絕孫,”陳培言得勝了,嘴裏卻是苦的。他尖利的聲音再也不想掩蓋了,“陛下啊陛下,你這才叫一無所有,斷子絕孫。”

陳培言的眼裏都是喜悅。這是他早就告訴蒼祝的。在蒼祝給他妹妹招魂的那一天,他就蒼祝面前說,“陛下,奴教你,什麽叫真正的一無所有,斷子絕孫。”

可是蒼祝那時候糊裏糊塗,根本不懂他在說什麽。

“都是你在算計朕,你讓皇姐,讓蕭青,讓所有人都和朕離心。”蒼祝已經失去尊容。

陳培言欣喜若狂,“可你本來就看不慣他們,你不是總想讓他們成為我嗎?是你與他們離心在前,才落得這般下場。”

這是多麽完美的計劃。一步步走來,順暢無比,而蒼祝從來沒有懷疑過他。他用他的卑微換來了蒼祝的信任,那是無與倫比的信任,讓他看不慣所有人,最後他親手毀掉了一切。

蒼祝在床榻上往後退了,他拉著床被想要鉆進去,“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你這個閹人竟有這樣的野心?”。

蒼祝還想不到陳培言何時有的野心,那是一直是那麽卑微低賤的奴,是蒼祝從來不會放在眼裏的奴。

陳培言靜靜審視著蒼祝,一個帝王對一個閹人覺了恐懼,這是多麽美妙的事。他戴著精心打造的,面具就融在他血骨裏。自戴上面具,面具下是什麽面容蒼祝從未看清過。

“對,就是那一天。昌王離開的那一天,朕就開始身體不適。你給朕下了藥。”蒼祝只能想到是從昌王離開的那一天開始的。陳培言以此蒙蔽他的雙目,讓他放心。

他還想起,百裏扶央說有人給他下毒。下毒的是陳培言,而解毒的江齊又是陳培言親自找來的……

他們早早告訴他了,可他不相信。

蒼祝捶著床榻,他後悔了。

陳培言看慣了他太多次這樣患得患失,日夜難眠,猜忌百回的樣子。

“從你閹了我那一天開始。”陳培言直直告訴了他。

這個答案蒼祝根本沒有想到,他的臉微微一擡,蒼老和病態使他看起來像一副不能動彈的骨頭。他一直僥幸著,用陳培言這把刀當繡衣使者,用他殺遍天下人,蒼祝覺得那是最沒有後顧之憂的人,卻不知這把刀最想殺的就是蒼祝。

“是你這個天子讓我成為閹人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讓你和我一樣。”

蒼祝又往後退了,哀傷的他張開了嘴,想吼出些什麽,可他吼不出來。

陳培言太喜歡看蒼祝這慟徹難言的樣子了,他這把刀捅著蒼祝身邊的每一個人,最後就是為了捅向他。

蒼祝晃著指,指著陳培言,“斐其勒,殺了他,把他殺了!”

陳培言馬上道,“我弟弟把你精兵全部帶出,你殺了我,他就會反。”

僅僅一言,蒼祝就動搖了。

蒼祝現在最禁不住的就是兵亂。

“你竟會這種手段。”

“你當我傻啊?以前那個大司馬每次出兵,朝堂就會動蕩不安,我看都看會了,”陳培言胸有成竹,毫不畏懼,“上官曼倩奪下的藥,正好在這個時候可以讓你送命。可惜啊他替你死了,這世上哪有長生藥啊,都是毒藥。”

“你這個亂臣賊子。”蒼祝除了罵他也做不了什麽了,病榻上的他就是個廢人一個。

“那你是什麽?你是昏君,你只想聽亂臣賊子的話。”

蒼祝不想承認他是昏君,他糊塗了,慌亂了。

陳培言半邊嘴角勾起,“你看看你這樣子,我伺候你的每一天,都能見你發怒。所以啊,你身體一點也不好,總要吃些護心肝的藥。所以我才能輕易地給你換藥下藥。”

蒼祝渾身寒栗,他蒙在鼓裏全然不知。他最信任的繡衣使者,是他身邊最毒的人。

“你說完了嗎?”斐其勒按住了陳培言的後頸,陳培言跳動的脈搏就被他掐著,他沒有叫他死,只對蒼祝道,“陛下不要再聽他讒言了。陛下想想他們可以壓住吏長令,那麽當初定襄的急報又是誰壓的?”

陳培言突然狂笑起來,“是啊,就是我。我壓下了定襄的急報。我知道城中韓邪兵要亂成,我也知道蕭青他們在趕過來,可那又如何?韓邪作亂關我什麽事?”

不可面對,不可接受的不止是太子之死。蒼祝之痛無以覆加。

原來,他是有機會再和那個不討喜的人吃一頓飯,鬥鬥嘴。原來,他也有機會不必眾叛親離,一無所有。如果那個人在。

因為那個大將軍啊,一定會拿著劍指著他,讓他一敗塗地,然後他就不敢去殺盡天下了。

“你這個瘋子,你讓朕一無所有。”他哭了,痛苦不已。

“這是你自找的,是你給我的權利。因為你信我,我才能做這麽多事。怪得了誰啊?”

斐其勒一拳打在陳培言的臉頰,“大將軍來救我們,大長公主到軍營,你手下的人還不給他們救兵。你先害死了大將軍,再去陷害大長公主,一步步殺光和他們有關的所有人,最後把太子也殺了!”

陳培言金造的面具變形了,嵌入他骨裏。血順著面具而下,看不清是面具流著血,還是陳培言在流血。

“你打我做什麽?這一切都該怪他,”陳培言看著那個無措的帝王,“是他喜歡看天下人對他卑躬屈膝,是他喜歡聽所有人祝他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要永遠當帝王,他們反心反骨,他看他們不自在,我只是奉承他罷了,他喜歡這種奉承不是嗎?”

蒼祝在床上掙紮爬起,“你這個賤奴,朕沒有讓你害他們。”

“你有什麽資格說我賤。當初讓我去討好馮皇後的是誰?是你。讓我諫言蕭皇後一案需要細審的是誰?是你。讓我把鳳棲宮的女官和趙美人對換的又是誰?還是你。我一開始忠心於你,可你竟然把我當棄子閹了我!”

就是這個陛下啊,陳培言一開始忠心耿耿於他,可這個陛下從一開始就把他定為一枚死棋。他把他變成閹人,等待著時機,做一出威脅太皇太後的戲。他從一開始那麽忠心於這個陛下,換來的又是什麽?

“斐其勒,把他殺了,快殺了他!”蒼祝再也無法看到這種人活著,他的一無所有都是他帶來的。

斐其勒一刀捅入了陳培言的腰。血瞬間而下。

陳培言捂著腰,血流一地的他生死也無所謂了,“你氣什麽?無論誰死你不是都不在意,你最愛的只是皇位。”

蒼祝在床榻轉了半圈,抓著被子裹全了身子,“不,本來不會這樣的。本來還有別的餘地。”

陳培言嗤之以鼻,“你不會給任何人餘地,就算他們活著,你也會殺死他們。你最愛的只是皇位。”

陳培言在地上趴著,伸出沾滿血的手,在地上寫著一筆一劃。

鮮紅刺入蒼祝的眼,陳培言外地上寫出了“蒼”這個字。他咬著牙還沒有寫完。血淋淋的筆畫又顯出了一個“祝”字。

昏暗的殿裏,天子大名就在地上以血書下,血咒唯是對天子。

找了一輩子誰在咒他,最後蒼祝親眼看到了。蒼祝爬到了床邊,惡狠狠瞪著陳培言,“你這個賤奴,你憑什麽咒朕。”

“我也想問憑什麽!憑什麽我在這個天下就是賤奴,憑什麽你是陛下就可以讓我豬狗不如。你最愛皇位,騙世人說你愛民如子,我便要告訴全天下,你連親兒子親孫子都殺,怎麽會愛民如子。我要讓你失去所有!”陳培言用力嘶吼後徹底氣絕,倒在血泊裏。

戴著的面具和血融在一起,陳培言的詛咒就在蒼祝的床榻前。尋尋覓覓的真相擺在眼前。

全天下的冤屈終於在這一天真相大白。

不是天下人詛咒他,是他賦予生殺大權的一個閹人詛咒他。天下百姓冤,皇城宮牢冤,炮烙臺上皆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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