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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團圓日,他夢花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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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團圓日,他夢花開時

樂府在這一天被掀開了,裏面所有的陰暗暴露無遺。

斐其勒替蒼祝審問了所有的繡衣使者。

蒼祝得知了另一個驚人的消息。

“小君侯是死於陳培言之手。因為陳培言看陛下對他寄予厚望,怕陳廣立兵權被分,他就把肺魚籽放在小君侯膳食裏,小君侯吃了就死了。”斐其勒稟道。

蒼祝聽罷,埋頭默聲落淚。

許久後,蒼祝問,“為什麽幫朕?”

在太子出城後他狠狠罰了斐其勒,雖然沒殺這個韓邪人,但也讓他飽嘗鞭刑。

“大司馬和大長公主去定襄的時候跟我說,如果陛下遇難,要我幫你。”斐其勒聲音都透著苦澀。

蒼祝終是熱淚難止。他們沒有叛他,從來沒有。

太子是冤枉的,隨他同行同道的人都是冤枉的。可是無法挽回了,蒼祝想要彌補這一切,但不知該怎麽彌補。

只會殺人的他依舊在憤怒,他誅了江齊的九族,殺光了所有詆毀太子之人。但他的怒火與悲傷無法平息,他又殺了那些只知自全之人。

他為了太子立了一座思子宮,為死去的人下了葬。他還把玥兒和程襄合葬,把他們的孩子葬在他們旁邊。

陵墓長築,石頭罷了,蒼祝在滿眼的石頭前說,“你們回來吧,都回來吧。朕讓他們給你們陪葬,都是他們的錯,是他們沒有保住你們,是他們沒有叫醒朕。”

冤魂已去,回來又能如何?生死兩茫茫,他再也不會看到他們了。

日日思悔悔難及,又有軍報來,“陛下,朔方大敗,全軍覆沒。陳廣立投降韓邪,娶韓邪公主。”

年老的帝王仰天長嘯,“七萬人馬,全軍覆沒啊!”

陳培言確實讓蒼祝糊塗了,陳廣立有什麽本事造反,他連仗都打不贏。他的兵敗,讓那個大將軍付出的勝戰失去了意義。同時大地四起天災人禍,一切如滾滾潮流而來,湧向旬安城的高樓。

蒼祝在搖搖欲墜的高樓裏看滾滾浪濤,又為此燃起一腔熱血。他仍然認為他需要的是一場勝利。

既然沒有將領,那他去。他集結兵馬,帶上了皇城軍,像是覆了少年時的英勇,要禦駕親征。他的癲狂到了極致,他的病體卻無法承受。

那麽他就躺在宮車裏,跟著萬馬從旬安行入定襄,再從定襄出,他走到了蕭青他們走上的路,看到了蕭青他們看過的風景。

一片荒漠,一望無盡,它像天地一樣浩瀚無垠,又默默無聲。枯黃色的風景迎著他的風燭殘年,在對他宣戰,“你真的要來嗎?”

他停在了那裏,他從來不知道戰場是這樣的,荒漠的寬廣將眼睛迷亂,可以把生命吞沒,讓人見之喪膽。一直紙上談兵的蒼祝從未親臨過一次。

他見了它,終於見了。

他撤退了,瘋癲的帝王被荒漠震醒了。他不再氣那些軍將了。蕭青也好,魏廣也好,誰都好,投降的,沒投降的,他都不氣了。

那片戰場不屬於他,哪怕年輕的時候他都贏不了,何況他老了。

老了,無法長生了。這樣一個事實擺在他眼前,朝堂已經動蕩不安,他必須選定一個繼承人。

可以繼承王位的只有昌王和一個剛出生的小皇子。昌王是叛臣之親,蒼祝又怎麽會選擇他呢?

他在等待一個消息,很快斐其勒來了,“陛下,已經打探到了。舒婕妤河間人士,與江齊是遠親。”

蒼祝叫宮人備上了鳳服,去見芳華正妙的舒婕妤。

芳齡正盛,春華曼妙的女子迎來了鳳服鳳冠。

蒼祝坐在躺椅上,“穿上給朕看看。”

她很高興,由著宮人簇擁,換上了盛裝。她朝著白發蒼蒼的帝王走去。

一身鳳服在眼,那個女子還是那樣年輕美麗。流盼之間蒼祝似乎看到了曾經的馮千嬌,還有蕭如絲。那是他之前的皇後,而地下還有一個皇後。

蒼祝審度著他找來的祥瑞,向她伸出手。她蹲下了身,依附在他身邊。

蒼祝觸著鳳冠上的紅色寶石,“朕第一眼見到你,你便說要和朕長相廝守。”

年輕貌美的她閃著好看的眼眸,“妾身當然願意和陛下長相廝守。”

她笑得高興,但蒼祝知道她是為鳳服高興。他這個時候很清醒,他清醒地知道舒婕妤在恰好的時候出現,就是為了取代已經失寵的皇後。

蒼祝清醒了,就看透她說的長相廝守是江齊教她的。有哪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會和一個糟老頭子說長相廝守。

蒼祝摸著她的發,露出了笑容,“喜歡做皇後,朕讓你做。不過皇後要為朕做一件事。”

他笑著看著她,一個帝王可以把他所有的心機全部深藏,像是與她說笑一樣。他永遠會這樣的手段。

這個初入宮庭,只會循著別人教導的女子,也當個玩笑似地回答,“妾身願意為陛下做任何事。”

她永遠不知道,她的這一句願意在天子這裏就是承諾,而且是永遠不可能後悔的承諾。

一道白綾瞬間繞住了她的脖子,兩個宮人在後扯著。

他落下了手,靜靜看著,“你去地下等著和朕長相廝守,哪裏有很多皇後。”

蒼祝看著她命絕,如她所承諾的那樣,她會和他長相廝守。他送給她的鳳服鳳冠就是為她送行的壽衣。

又一個皇後的命絕在了帝王的手裏。

這夜過後,蒼祝對外說舒婕妤所生之子乃懷胎十四個月而生,譬如堯帝。

他選擇了最小的兒子作為皇位的繼承人。他剛剛出生,什麽都不知道,他只能選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孩子來繼承大業。所以他立子殺母。

等他走後,幼子登位,就不會有太後了,也不會有太皇太後了。

蒼祝還選好了托孤大臣,其中一人就是斐其勒。

斐其勒又告訴了蒼祝一件要事,“我在宮外遇到了念雙姑姑,陛下的曾孫子還活著。皇後讓她出宮時抱走了他。還有大司馬的一個兒子,皇後托人把他救了。”

蒼祝眼中瞬間揚起了光亮,幾分淚光抖動,“找個好地方安頓他們,不要任何人知道。等曾孫長大成人,再迎回宮中。”

斐其勒即刻去操辦。

皇城裏的那座鳳棲宮又大開了。蒼祝讓人擡著去了鳳棲宮,他讓人好好收拾收拾蕭如絲的遺物。他親眼看著他們收拾,一件件的衣衫、首飾、錦盒都拿了出來。

什麽都在眼前了,擺放在錦盒裏的白玉佩和斷箭也在眼前了。

“拿來,把那個拿來!”蒼祝指著那個錦盒。

宮人拿來呈給了蒼祝。

蒼祝想不起來了,他以前癡迷了很久的女子是什麽樣的。他只記得她氣韻溫潤,柔善可人。他喜歡這種溫柔的女子,她和馮皇後的跋扈全然不同。

後來他遇到了蕭如絲。

蕭如絲說過,她鐘情於他,卻不敢相見。蒼祝以為她是騙他的,和其他女人一樣。

蕭如絲說得知他是天子,她就竭盡全力,在他面前出現,他以為這是欲擒故縱的謊言。

因為他從來不知,他何時見過蕭如絲。

看著那盒子的兩物,蒼祝心河裏的一道結,徹底被抽開了。誰會同時擁有兩樣東西,誰會那麽清楚他見過什麽樣的女子,誰又會那麽不屑扮成那個女子。

答案其實早就有了。

蒼婧告訴過他,蕭如絲是因愛他才來的,要他待她好一點。蕭如絲也告訴過他,他是她最愛的人。她想要他的真心。她會永遠和他在一起,直到他相信。

可是他沒信過她們。

後來蕭如絲就說,她把蒼祝喜歡的這個女人殺死了。是啊,她殺死的就是她自己,是那個最愛他的蕭如絲。

她殺了一次不夠,又殺了第二次。第一回殺真心,第二回徹徹底底的命絕而終。

“蕭如絲,你就這麽恨朕。”蒼祝的心間好像丟了什麽,疼得厲害。他年輕時一直想見到的那個女子就是蕭如絲啊,從頭到尾就是她。而她一輩子都不肯說出來,到死都不肯說。

曾幾何時,她說過永遠不會離他遠去,曾幾何時,她躺在他的懷中,訴著兒女情長,共望一輪明月。那些歲月直到這時蒼祝才知道懷念。

“皇後,把皇後給我找回來!”蒼祝張狂無比地下令。

可是蕭如絲的葬地已經屍骨無存了。一國之母,被扔於城南,時隔一年有餘,野獸之地,再尋也是無果。

蒼祝找不到蕭如絲了,再也找不到了。

他叫人擡著他出宮,去了那座他下令封禁的府邸。

已是開春,陽光終於來了,府裏的葡萄藤還沒有新芽。含笑花已開得很好。蒼婧坐在葡萄藤的涼棚下,曬著太陽,一盤杏花糕就擺在案上。

蒼婧吃不下了。但是今日早上她精神好,就做了一盤糕點。她本來覺得餓還吃了幾口,吃完一個時辰後就感覺累得不得了,吃食都進不了了。

她一個人對著身側喃喃自語,她說,“蕭青,杏花糕我一輩子都做不好了。”

她看到了蕭青,他坐在她身邊,像以前一樣撫著她的發,陪著她。

可後來,那個皇城裏的帝王來了,她就看不到蕭青了。

他攪了她的興致。蒼婧面對那個帝王累極了,就趴在了案上。

蒼祝很久沒有踏入這裏了,他下了轎輦就由人扶著走來。

蒼婧沒有行禮,也沒有看他。

蒼祝坐到了她的對面,如今他們都是白發對白發,什麽怨尤都埋在了過往。

蒼祝隨手拿起了一塊杏花糕,還是一樣的難吃啊。他們永遠回不到小時候了。

“到頭來,還是只剩你我。”蒼祝吃著糕點,品嘗著苦苦甜甜。

蒼婧微閉著眼睛,感受著柔風吹拂發間,“你是來殺我的嗎?”

蒼祝低下聲,“我是來問你,你後悔嗎。”

他低聲下氣,蒼婧也不看他。

“你永遠是這樣心口不一。你是想問我,你後悔了可無力回天了,我有什麽辦法。”

蒼祝被看破了,轉頭掩蓋著張皇。因為他知道,人已去,樓已空,連神仙也無可奈何了。

“可……可你為什麽不傷心,你告訴朕,要如何才能不傷心。”

“陛下才是最貪婪的人。你想生命永垂不朽,想權勢永遠不敗,想世人歌功頌德,想人人匍匐忠誠。你把人心算得險惡,不願付出,卻還想得到最真摯的愛。”蒼婧靠在臂上,發任風吹拂,她的發由檀木簪輕綰,但今日身子累,發也綰得不好,已松了些。

蒼白的發絲就是她的答案。

他們都已白發蒼蒼,已歷經諸多世事,這個時候再說傷心,不過是此生遺憾。可這些遺憾都不是她的。

“朕是天子,朕就應該得到這些!”蒼祝仍然是那樣的固執,他無法接受他失去所有。因為身為帝王的他就是為了擁有所有。

“你啊,什麽都不是了。”蒼婧沈沈一嘆。

他什麽都不是了,失去了所有,無力挽回。

而她不用挽回,她已經到了盡頭。她的身子像飄起來似的,再也睜不開眼了。

“你騙人!”蒼祝像少年時那樣無助,“你不是朕的皇姐嗎?你總是有辦法的。”

她就像沒有聽到一般,一直閉著眼睛,她的臉上平靜無比。

她入了夢中,夢裏她已經是年輕時候的樣子了,夢裏她心愛的人來了。一身青衣,朝她伸出手,對她說,“婧兒,我在等你。”

他在花海彼岸,卸去戎裝,一直等著她。

他說,“我在這個夢裏很久了,在這裏,沒有皇城。在這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人,都知道別人是人,都知道人是在同一片人世中。”

她說,“我來了,陪你一起看。”

而夢外的人世,也許要很久很久以後才能看到這種人世。也許要等到旬安的高樓徹底坍塌,被夷為平地。然後再建起一副新的人世。

可他們在這世上看不到了,他們已成為了歷史一角,永遠停留在旬安高樓的那一闕時光裏。在史書上留下“身尚煦陽,寵榮廝僭”的一筆。

他說,“我等了你很久,只願剛好遇到你,陪你再過日久天長的歲月。”

她攜起他的手,兩串朱砂相合,“我們就在這裏,從此都是日久天長。”

蒼祝還不知道他的皇姐怎麽了,他只是生氣了,“你為什麽不理我,”他氣惱地拉過她,“你想到了什麽。”

責問過後,他才發現她不會動了。

蒼祝慌了,退卻了幾步,在松手的那一刻,她就像快石頭倒在了葡萄藤下。

她也走了。

蒼祝只剩下又苦又甜的杏花糕了。

這一天是正月十五,是蕭青的生辰,團圓的好日子。蒼婧與蕭青團圓了。

皇陵又迎來大葬,大司馬的陵墓裏落下一棺,大長公主與大司馬合墓而葬。

他們葬在一起,他們旁邊就是蒼祝的陵墓。他突然想起沒人能陪他合葬了。

蕭如絲說的那個永遠,成了過眼雲煙的誓言。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是那麽的悲憤。

他回了皇城,皇城在眼裏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金光燦燦,失去了所有生機。那是一座空城了,他用皇權築起皇城的高墻,困住了所有人,直至他們魂飛魄散。

現在四面高墻困住的只有他了,一個年入古稀的帝王。

一屋子的箱子正擺在眼前。

斐其勒道, “陛下,嚴太守的筆錄都在這裏了。”

蒼祝不會彌補了,他只能想著給亡魂翻案。

嚴秉之生前的筆錄特別多,以年月記錄。

蒼祝翻開筆錄,往事一一重現。

“他總是記這些不該記的。還說不能遺漏任何一個細節。”蒼祝開著玩笑,可現在誰又與他笑呢?

往事在筆錄上,亦上了心頭,歲月仿佛倒流。那是一篇春花樓記,錄上寫道:

帝曰:“笨死了。”

蕭將軍、煦陽公主與帝尋官職。將軍摟公主,帝曰:“便宜占了不少。”

……

蕭青,這個久違的名字躍然紙上,一頁一頁翻過,是那個不知羞,不知掩飾的少年將軍。一頁頁翻著,還見了那個高傲聰慧的公主,那個癡心一付的蕭如絲。

他們仿佛活了過來,就在蒼祝眼前,那是蒼祝一生所遇之人。

蒼祝也看到嚴秉之筆下的自己,一開始他是充滿豪氣的少年帝王。他的人生從一株孤木,到枝繁葉茂。他人生中的盛況都有蒼婧、蕭青和蕭如絲,他們發給了他繁盛的人生。

可後來一個個離去,他又成了孤木。他在嚴秉之的筆下也成了一個固執不堪的臭老頭。

斐其勒最後遞上一本沾了血的筆錄,“這是大牢裏找到的。”

嚴秉之的筆錄終於巫蠱之記,他記下了牢中的點點滴滴,說著太子仁義,陛下無情,說著江齊陷害,禍及萬人。說著他痛失所有,天下仿徨,說著對帝王的怨恨。

“驛站的人說,嚴太守負傷交付吏長令便亡故。此錄若被壓,陛下再難見真相。”斐其勒道。

“嚴秉之亦有恨啊。”蒼祝才知道他亦有恨啊。

可嚴秉之還是用性命敬畏最後的正義。那是嚴秉之一生所信,即便他放棄相信,但最後還是要交付於正義。可皇城的陰暗又差點把這份正義掩蓋。

蒼祝看著筆錄上自己遠去的一生,對自己的命運遺憾不已。

一連的奏章遞來,都在告訴他,如今天下人寥寥,只剩他登基時的一半。

山河壯麗,世有正道,千秋大業,長生不老。蒼祝想在這皇權下得到的,都成了空談。五十餘載在位,大平百姓人口只剩他登基時的一半。而死於他疑神疑鬼,嚴令酷法的有兩成。一把鐵鍬,一個射偶,讓帝王眾叛親離,民心喪盡。

他是帝王,一生之過,天下承擔。天下擔之,則天下風雨飄搖。風雨飄搖,則又是帝王擔之。如此循環往覆,後世又將如何?

他妄圖擁有盛名,千秋萬業,終是被自己毀卻。

蒼祝又病了好多天,實難心舒的他叫人擡著去了祭神臺,他要問問這片天地的神靈。

青銅鼎裏的火焰在燃燒,把一片天點亮。

滿天星辰在上,蒼祝仰天而問,“神啊,一無所有,眾叛親離,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朕!”

祭神臺上空蕩無聲,只有星辰天地俯瞰帝王。

蒼祝雙臂高舉,一如虔誠的信徒朝天地跪下,“朕跪於此地,為何不見神靈?”

自是不見,無聲的天地間只有蒼祝一人的聲音。遼闊無垠的蒼穹給不了蒼祝任何的回應。

可此時,朝中臣子尋來,大拜蒼祝,“陛下,韓邪揚威四起,陛下需聚兵征伐,以對韓邪。臣願為陛下招兵買馬。”

再興兵伐……蒼祝聽此心驚膽戰,拿什麽興啊?沒有人,沒有馬,沒有將,他眼前就是那片荒漠。他對韓邪的戰事已經一敗塗地,並且快要葬送他的天下。

蒼祝窮盡一生想要證明,天上地下不止一個蕭青,他想要證明,贏過韓邪的是他這個天子的雄才偉略,而不是蕭青這個大將軍。

可是錯了,大將軍只有蕭青。能夠得而天幸的是蕭青,能贏回天子賭註的也是蕭青。但世上不會再有蕭青了。蕭青為之戰鬥的盛世崩塌了,已崩塌於蒼祝對權利的追逐中。

蒼祝以為是他掌控了權利,但其實是權利吞噬了他。他向權利獻祭了自己、至親、摯友,還有天下臣民。到最後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終於捫心自問,“是朕錯了嗎!”

他問高天明月,高天明月無回應。可他的心痛了,他看到了那些離開他的人。他的至親血脈,他的皇後,他的兄弟摯友,還有死於他一怒又一戰下的千人萬人。他們曾也像現在的他,問著他為什麽不停下,而他也沒有給過他們回應。

他們蒼祝認為的惡鬼,他們仍然環繞在他眼前,可只有他們回應他。他見了他們,無法再喊著驅鬼了。

誰是人誰是鬼啊,是他這個人讓他們成了鬼。

“興兵征伐,朕不忍再聞。”蒼祝徹底向他的失敗臣服。

臣官錯愕,“陛下?”

“從來未聽人遇神,世間只聞人見鬼。若是無求,也便無神,若是無愧,也便無鬼啊!”蒼祝大徹大悟,在天地之間垂首悲慟。

身後的臣子不明帝王悲痛,本還以為征戰是討好帝王的妙術。見此,也就戚戚而跪。

又有一中郎奔向了祭臺,對著他喊到,“陛下,臣有奏,城東大饑,餓鬼遍地。”

一身皇袍在天地中無比渺小,天下和他登基時一樣了。

“皇姐,朕食言了。”

他曾經說著只要他登基,天下就不會有大饑。他終於記起了當初想要重振天下的願望,他記起了那個想要山河壯麗,子民安康的雄心。他終於記起來了,可這世間早已不覆。

怎麽會變成這樣?到了這時他才肯去想想。

從祭臺下來,他寫下了罪己詔。

此詔昭告天下:征戰本應於漠北之後停歇,廣休於民,利於大勢。朕之過矣,兵伐太盛,從此緩稅生息,利民耕種,以興國道。

是儒是道,帝王一念之間。他謝罪悔過,又覆無為之政,拖著病體,帶著懺悔親自去賑災。他親眼看到了災情,看到了什麽叫做窮苦百姓。

一生想要坐擁雲巔日月的他,終於在高樓上垂下了眼,望向了這一片世間,看向了他的子民。

高樓之上,身側無人,望盡長街,又覆當年。一場過去湧上心頭,他赫然驚醒,那個不是夢。

就在這裏。

他的皇姐說,“此世與陛下為手足,願與陛下長同道。”

大將軍說, “與陛下相識在世,定與陛下並肩作戰。”

蕭如絲說,“我與陛下相知相守,與陛下白頭到老。”

他說,“朕有夫人,有大將軍,有皇姐。一世在此,又有何求?”

千帆閱盡白頭翁,他才恍然發覺那不是夢。然高樓無酒亦無人,皇姐不再,大將軍不再,蕭夫人不再。

他對著空空如也的宮闕喊著,“這裏只剩朕了,你們太狠心了。一個個生著反骨,可唯有朕受此罪過。”

無人回應,唯有他的回聲,一遍遍重覆著。

他最終跪倒在了高臺,“朕知錯了,你們回來,你們回來啊。”

皇姐,蕭青,皇後,太子,公主,還有千千萬萬的臣民……可是誰會回來呢?那些葬於他手的人再也回不來了。世間不會讓他重來一次,他失去的只能失去,他葬送的就是葬送。

他下了一輩子的棋,圓不了這一步。

長閣風大,清風而過,浩天在上,蒼穹無邊。蒼祝望著前方,望著那片他一直想要征服的瓊宇,不禁淚流滿面,“你真殘忍,真無情啊。就這樣看著朕,一步錯,步步錯,直到錯無可錯,直至朕認錯。”

這世上真的沒有蒼祝認為的神。沒有什麽神給他長生,他錯了也沒有神出來阻止。這片天只是看著他罷了。無論後果有慘,無論代價有多大,它永遠是那麽平靜地註視著他。

直到他自己停下,悔不當初。若他再不停下,它也會繼續看著他錯下去,直到他生命枯竭。它更不會告訴他如何彌補這一切。它就是要他自己知錯,要他承受錯誤的代價。

這個代價何其之大?飄搖的天下,空蕩的宮闕,無盡的後悔,還要後世將承受他這一回的代價。在天地中他的錯將被記下。他將成為史書一載,被告知後人,那個帝王錯了。

他是帝王,他承擔的只是那麽一點點代價。真正承擔的是世人。這個代價如隕星劃過穹宇,墜落人間,引火光灼世,撞入地面,又引驚濤駭浪。它真正結束的那一刻,又是多麽久遠的事。

他的錯會讓天下人付出累世代價,如此它才會在人世的記載中警醒後人。

如此殘酷啊,世間天道,僅僅是這樣而已。神不會彌補蒼祝的錯,更不會因世人去彌補。神不會救蒼祝,也不會救世人。

這一天皇城術士散盡,他不再求神驅鬼了。是神是鬼,是對是錯,他的心早早知道,可是不承認罷了。不承認,所以才見了鬼。

驚醒而悔的他,想起一個人沒有陵墓。

皇後之事置小棺,葬於城南桐柏。落葬時,蒼祝親自去了。

皇後棺中放了白玉佩和斷箭簪,還有蕭如絲的鳳服鳳冠。蒼祝親眼看著小棺入葬,墓碑上沒有寫上名字。

無名墓落下,掌心涼透。蒼祝握了握,卻難暖起來。彼時,忽而念起他養過的一只黃鶯。他從來沒想通過它是怎麽死的。

他喜歡這黃鶯,就把他握在手裏。又把它關在籠子裏,四周都圍固起來。

有一天晚上,它的叫聲很淒厲,但蒼祝不以為然。

第二天它就死了。

蒼祝一直覺得是因為他母親不喜歡黃鶯,把它弄死的。現在他明白了,它是因為被關在籠子裏才死的。

蒼祝困住了蕭如絲一輩子,現在放她走了。他想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應該聽蒼婧的話,放蕭如絲走。

他對蕭如絲如何?愛還是不愛,他現在真的不知道。所有的心動都被他壓下,所有的愛憐都被他驅散。他已經忘記了愛是什麽。

他只能記起,蕭如絲是個溫順之人,所以剛開始便覺得她比馮千嬌好。馮千嬌之跋扈處處挑著帝王的神經,蕭如絲的溫順叫他覺得舒心。蕭如絲對他付出的真心叫他覺得快樂。

可他給不了蕭如絲要的真心。因為他做不到,他對她的那一點點喜歡在皇位面前不算什麽。後來,他對後宮的女人都是一個樣子,談不上喜歡誰,只是看誰能叫他快樂開心罷了。

是他不知,蕭如絲是個如此心性強烈之人,她知道他沒有真心以後,就把那個喜歡蒼祝的自己殺死了。剩下的就都是蒼祝不喜歡的了,她就和馮千嬌一樣處處戳帝王的痛處。所以蒼祝就不想見她了。

他看著那個無名的墓,想著他與蕭如絲過去的種種,心動心痛不懂了。沒有什麽柔情的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心裏向往的人,他親手畫下的畫像,其實誰也不是,甚至也稱不上一個女人。

她是帝王權利勾畫出的幻像,迎合了他所有的喜好。屈服,順從,溫順,並且一直年輕漂亮,該熱烈的時候熱烈,該聽話的時候聽話。蒼祝後宮將近兩萬人,他都沒有看到有這麽一個女人存在。

他在兒女情長上,那些真情愛戀,直叫人生死相許、痛徹心扉的,在他追逐於皇權和長生中被剝離得幹凈。他再也難懂。

他只知他是帝王,從來是女人奔向他,而且他可以選擇他想要和不想要的。他也可以籠絡天下美人,聚之後宮,就像關黃鶯那樣關起來,以此來彰顯他是帝王。

這就是蒼祝這一生的兒女情長,他把它壓到了最低最少,隨後他所有的情也全部消散。

他後來看蒼婧和蕭青都很古怪,他看不懂他們了。蒼婧,他的姐姐,明明是和他一樣的人,身處於皇城,卻真的能為一個人付出真心。而蕭青就更怪了,一個大男人總是為了他姐姐哭哭啼啼,亂喊亂叫。

蒼祝看不懂他們,就是因為他把情這一字從他肉裏骨裏剔除了。

他在蕭如絲的墓前待了很長時間,最後道,“你走吧,若有來生,避著朕。”

蒼祝可以告訴世人,他的第一任皇後馮千嬌是因妒、因無子失寵。他卻無法為他第二任皇後蕭如絲想一個好聽的死因。

蕭如絲在後位,從未與女人爭風吃醋,她只死於她自己之手。是她選擇了自盡,離開他。

到與她散,他反而生起一種難言的寸痛,噬咬他的五臟六腑。他走到一半就難走,蹲在地上哭了,“什麽是真心,你從來不告訴朕。朕真的不懂,朕如果對你不那麽狠心就好了。”

如果但凡他留一點愛,他都不至於殺盡天下,痛失所有。他迷失在權利裏,從此再無真心,也再不見盛世。看不起真心,看不起愛,現在才知那是唯一能救贖他的。

他沒能留存一點愛,所以失去了他們。

現在只有一座皇位了,他最愛的皇位。他老了,皇位也要沒有了,到頭來他真的是一顆孤木,一無所有。

此後,蒼祝的身體每況愈下,他有時常常從病榻坐起,走出聖泉宮的宮門,望向遠處的高山。

那便是桐柏。

他只敢遠望,不敢再去,怕打擾她。

他也會去宮裏那個僻靜的落玉軒,在那裏擺上躺椅,躺上好長一段時日。

他從來沒告訴那兩個人,他真的很幼稚,喜歡黏著姐姐,也喜歡和那個看不順眼的皇姐夫鬥嘴。他就是喜歡和他們吵嘴,喜歡和他們待在一起,就算那個不討喜的皇姐夫總嫌他攪擾。

和他們兩個待在一起,他不用顧慮那麽多。他們直白,好話惡話都說得自在。他們總會想辦法包容他的幼稚,除非忍無可忍。

他還想和他們吵吵嘴,搶湯喝,吃幾大碗飯,吃沒剔骨的魚,然後在後院裏一起看滿天星辰。

現在他躺在躺椅上,孤落一人。

落玉軒枯草未生,他卻一人自語,“春暖花開,就去皇陵告訴他們。”

春暖花開,他便去皇陵例行帝王祭祀,他想在那裏待上幾日,一個人對他們說著心中事。

說他後悔了,他該留存真心,該相信他們,該好好愛一個曾經愛過他的人。那麽一切都會不一樣。他的大平會迎來他們所期待的那個樣子。

如果他還能熬到那個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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