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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叛,枯骨長魂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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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叛,枯骨長魂依舊

帝王病了,徹底病了,在聖泉宮裏病榻難起。

江齊終於拿著鐵鍬,大搖大擺地走入了太子行宮。此時,太子身邊的人已經除盡了。

這一夜,皇城生起了一把火焰,灼灼燃燒,從太子行宮一路燒出。

鳳棲宮發中宮中廄車馬,取武庫兵器,調宮中衛隊,鳳令告百官:奸佞謀反,太子斬之。

皇城牢籠的大門破開了。火光沖入了黑暗的監牢,獄卒四方流竄,監牢的每一把鎖都被破開。

“陛下病困行宮,奸臣乘機冤我。我懲殺奸臣,將其燒殺!”蒼明身著戎裝,用帶血的劍斬破了牢籠。

牢獄中被構陷的衛兵全部應聲,“我等願隨太子!”

太子又斬斷了陸平安的牢籠,斬卻了蒼婧的牢門。

蒼明扶起蒼婧,“大姑姑,我們走。”

望一身盔甲,看火光燃著,蒼婧醒悟過來,太子兵變了。被逼到絕境的太子起了反心。

可是他走錯了一條路。

蒼婧終於開了口,冷漠至極的她問,“為何不直接去聖泉宮?”

去聖泉宮,弒君奪位,反正蒼祝身邊也沒有什麽護衛了。他的繡衣使者已經把他身邊的護衛扒下來了。

可蒼祝狠心,蒼婧狠心,太子卻狠不下心。

見此仁義,牢中眾護衛皆高喊,“太子仁義,陛下無情啊。”

“太子今日發兵,若不狠心決斷,日後必被誅殺。”陸平安恨道。

“子不弒父,”太子聲容皆撼,“我今日兵伐對奸臣,不對我父皇。奸臣已除,父皇必會醒悟,若願隨者,與我沖出皇城,再等天明。”

父弒子,子不弒父。這就是太子。太子說之心已裂痛,他仍是仁義人。這不是一場弒君奪位的兵變,是他想沖出皇城,再等平反的無奈之舉。

蒼婧知道蒼明狠不下心,他做不到。他從小就受著仁義之教,他對國對民都在渴求一份仁,對他的父親更無法絕情。

哪怕他已經沒有退路。

蒼明不像蒼祝,他從來都不像。

“既然如此,我們保太子出城,再等日出天明,”吳廣仲領著他身後的皇城軍到蒼明身邊,“太子仁義,我願追隨。”

“我等出城,以示天下昌明仍在!”蒼明對著牢中眾士舉劍一呼。

他們要走一條並不好走的路,要在這皇城裏走一條前往光明的路。那裏沒有弒君,沒有弒父。

蒼婧看著一片漆黑的牢籠,看著那道遠遠看不到的門,“繡衣使者定把消息傳至聖泉宮。後面還有很多兵馬,我們只有這麽點人,要走,必須趕在他們來前沖出旬安。要有人去擾亂他的視線,讓他以為我們在調兵,可是去的人必死無疑。”

“我去城北軍營,假傳聖令,”陸平安已上了決絕之路,“橫豎是死,但願昌明重現。”

宮門和宮殿的護衛也站出來,“西門守衛薄弱,我們去其他門引開他們的視線。”

只有一個人沒有動,就是嚴秉之。他就是個死人了,什麽聲也沒出。

陸平安拉起他,推他出門,“嚴太守,我要去死了,你跟著太子將他冤屈明示天下。”

嚴秉之就這樣一聲不吭地跟著人走了。他聽到了,他們要去死了,但他能做什麽?又如何將太子冤屈明示天下。他這麽多年都沒做到明示天下。

皇城已經大亂,困於病榻的蒼祝正在做一場噩夢。

突然間陳培言連滾帶爬地跑進來,一副至恐之態,“陛下,太子已起兵謀反。江都尉查到太子詛咒陛下,被太子燒殺。他正往皇城監牢而去。”

蒼祝在病榻上猛然驚醒,他垂垂病態,尚臨噩夢,“逆子要弒父了。”

弒父奪位,這是蒼祝第一時間想到的。陳培言更是急道,“太子謀逆,大逆不道,陛下趕緊調兵,誅殺太子。”

“調兵,調兵!”蒼祝從病榻由陳培言扶起,去拿他的虎符。他打開了他最愛的權術金印,拿著虎符交給了他最信任的陳都尉。

燈火幽幽,病宮之中又有繡衣使者報:

“太子欲沖出皇城。”

“太子派牢中廢將前往城北軍營調兵。”

“太子派牢中衛尉之部掉東門之兵。”

“太子派牢中郎中令之部掉南門之兵。”

狠心決絕的蒼祝在這個時候很是詫異,蒼明沒有來聖泉宮,他竟然是想沖出皇城。如果是蒼祝,他一定會走弒君這一步。這是最快最簡單的方式。

陳培言到手的虎符一下又被蒼祝捏在了手裏。陳培言陰柔的眼眉緩緩壓下,心中也在想,都這樣了,太子為什麽不來。

“傳旬安周邊三城兵馬入旬安城,令陳廣立往城北軍營穩住兵馬。另號宮中衛兵捕太子,朕要親自審問他。再號旬安城守門兵緊守城門,決不能讓太子沖出旬安城。”

蒼祝沒有下令誅殺太子,他要捉捕太子,不能讓他離開。

皇城的烽火已起。

蒼婧隨著太子上了馬車,馬車上還有太子的妻妾和兩個幼子。一路狂馳下,宮中的兵馬由繡衣使者帶領,“陛下有令,圍捕太子!”

太子帶著牢獄中人朝著西門沖殺而去。

火光照著前往光明的生路,皇城的宮墻依然是那麽得高。有太多的人在這裏被困住,又有太多的人想要從這裏沖出。吶喊聲,咆哮聲,刀劍聲,在皇城的宮巷裏永遠如此。

可是未有一次,是一個太子要沖向皇城之外。

蒙受了太多冤屈的人都瘋狂了,他們一鼓作氣斬出血路。去往皇城西門的道路布滿了吶喊之聲,似要將奸佞壓在他們身上的冤屈訴盡。

冤枉啊,冤枉啊!那些在烙鐵之下的血淚,還有那些炮烙臺上的灰骨,在這片大地崩裂。

帝王的無情,父親的猜忌,萬民的冤屈都在太子的劍下揮斬。他想要沖向光明,並將光明帶回。他渴望那樣的清明人世。這是他從來深信的,也是大平萬萬人想要看到的。

一條活路沖殺而出,皇城的西門被撞開,宮外的星光日月就在前方。

一路直往,到了旬安的城門。

城門未開,那裏站著一個身著盔甲的人,他帶著守衛等在那裏。

可那個人沒有拔劍,“陛下有令,令太子回城。”

那個聲音蒼婧聽到了,是斐其勒。一個皇城裏的近侍帶著兵馬等在這裏攔截太子。

太子問,“若是歸去,可有回路?”

斐其勒沈默難言。

“歸去無路,前方尚有路,”蒼婧走下了馬車,“他現在身邊能調用的只有你了。”

斐其勒一驚,“大長公主。”

故人的相見總是百感交集。

蒼祝身邊能用的人還有多少?也許他自己都不清楚了,直到要用時才發現,他們都在牢裏。所以他只能派斐其勒。

蒼婧都想象得出,當蒼祝要調兵遣將的時候,他會驚訝於他想到的人都不能用了,他會憤憤直喊,“他們竟背叛朕!”

他都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殺了誰。因為他給了兩位都尉至高無上的權利,他們可以隨意處置審問。

而蒼婧跟著出來,就為了見斐其勒這一面。

夜中星光在,火光仍在灼,這一路兵馬稱不上精銳,斐其勒問,“可你們去了,會有明天嗎?”

“不知道有沒有明天,但如果不走,連今天都沒有了,”蒼婧朝著斐其勒一跪,“你便稟報他,我跪你,你沒辦法,只能放他們走。我會留在府裏,等他來。”

“大長公主,你要留下?”斐其勒驚訝。

“大姑姑,你不跟我們走?”蒼明直到這時才知,那個要去分散視線,博取時間的人裏還有她。

“明兒,你向往光明與希望便去吧,大姑姑不向往了。”

人死了很多了,蒼婧沒有茍活於世的心願。

斐其勒推開了城門,將城外的星辰燎原展開。

“走!”斐其勒堵上了自己,願著天下有光芒照入。

兵馬馳出了旬安的城門,而蒼婧轉身大司馬府邸。

人都死了,走了,只有太子,他在渴望著光明。

太子帶著滿含冤屈的人走,離開皇城,他還寄予著對父親的希望。他還認為他無聖令斬殺了江齊,這是罪。他離開皇城逃出去,然後等著他父親冷靜下來,他會上書給父親,讓父親知道他的冤屈。

太子一直覺得是奸臣蒙蔽著他父親的眼睛,太子一直覺得他父親是一時糊塗。可蒼婧已經絕望了,這些太子曾經認為的,也是她和蕭青曾經以為的。

有的人仁慈啊,太過仁慈。可有的人狠心啊,狠心徹底。

太子離開旬安城的第二天,是一場雷雨天。

蒼婧坐在長廊的風鈴下,擦著喬一山為蕭青打的那把劍。

蒼祝如期而至,他也帶著一把劍,那是一把龍紋雕刻的劍,在他手裏看起來沈得很。他的身子看起來不好,走起路來已經沒了威風。

“你讓斐其勒放了太子。”他一路走來,一路怒。

蒼婧淡然地擦著劍,“他不走,你就要殺他。”

蒼婧真希望自己有足夠大的力氣,如果她是一個將軍,她一定會拿著蕭青的這把劍走向他,刺向他。

她做得到,因為她足夠狠心。

何況蒼祝在蒼婧眼裏已經是她的仇敵。看到他,她想起的都不再是是手足之情,而是他的殘暴不仁,她親眼看著他殺死了一個又一個至親。他讓她活著,看著他們死。

蒼祝斬去擋在路間的枯草,就像在大斬他的仇敵,“太子兵變皇城,這是大逆不道。你相助於他,就是心懷不軌。”

“是你年老糊塗,剛愎自用,你兒子上書求見你不見,你把他逼入絕處。”

“明明是你詭計多端,欲助太子奪位。”蒼祝提劍走來,他不知他看起來一點威風都沒有,他走路都已經越來越累。但他的殺氣沒有停下,即便他的背已經彎下。

“你個老糊塗。”蒼婧一握手中劍。

蒼祝看到了那把劍,他一看就知道這是蕭青的。只有蕭青會用這種劍,身無外物的他連劍也不愛雕飾。

他更加深信是蒼婧施著巫蠱,讓蕭青纏著他。

“朕不糊塗!”

“這世上還有人說你英明嗎?”

蒼祝不再是那個英勇一世的帝王了,更不再是年輕盛世的少年。他已經老了,他的臉上一樣是皺紋遍布,他的面容不僅有老態還有病態。

蒼婧告訴自己必須要做一個將軍了。蒼明做不到的事,她要去做。因為她已經不想什麽活路。這就是蒼婧留下來的目的,讓黑暗歸於黑暗。

她終究是那個生來陰暗之人。

蕭青是她生命裏的陽光,他照亮過他的生命,也照亮過大平。可是他走了,太陽就沒有了,蒼婧再也沒有看到過燦爛。

“你不是想知道我這麽多年做了什麽?我告訴你,我在等你死。等太子繼位,等天下迎來平靜,”蒼婧激怒著蒼祝,讓他越來越急切地走過來,她用力握著劍,“我在等你死,我就是要讓你死!”

蒼祝過來了,他還是那麽輕易地被激怒。所以他會那麽輕易地相信奸佞小人的讒言。

“朕讓你知道什麽叫死!”蒼祝用帝王的威嚴怒吼,朝蒼婧揮下他的劍。

蒼婧也舉起了蕭青的劍,朝著蒼祝刺去。

蒼婧根本沒打算活著,所以蒼祝朝她砍來她也不躲。她只是看準了他的心口,朝他沖去,她可以和他同歸於盡。哪怕史書說她大逆不道,說她弒君妖邪。

就在他們兵刃相向時,有一陣風吹來,風鈴陣陣作響。天空間雷光大作。是蕭青的風鈴在晃動,它和雷光電鳴一起長嚎。

蒼祝的劍就在那個時候偏了。

蒼婧的劍沒有刺穿蒼祝的心。她看到他衣間透出的金絲,那是金絲軟甲。

蒼祝慶幸道,“這身金絲軟甲好用得很。”

他拿走了金絲軟甲,他從刑場拿走了金絲軟甲。想到這蒼婧便更為恨他,“你殺了襄兒和宗兒,你還穿他們的金絲軟甲。”

風吹在蒼婧的臉上,似乎在撫慰什麽。她碎掉的心疼了,隨著風鈴的聲音疼入骨髓。

蒼婧的眼前閃過了很多她殺的人,雷雨之天,血流遍地,那都是蒼婧曾經最害怕的。她聽著鈴聲電鳴,看著雷光,在萬千的恐懼中又有一份分心。

每一回陷入困境,蕭青總會告訴她,“有我擔著。”

如今這個聲音再次響起。

而蒼祝他發了狂,他喊著,“蕭青,又是你,你為什麽纏著朕!”

蒼婧聽到那個名字,終是潰不成軍,痛哭不已。

如果風就是蕭青,那他一直都在她身邊。

蒼祝瘋狂地揮舞著劍,他看到了他的噩夢。那個穿著鐵甲的蕭青,那個血流一身的蕭青。

蒼祝甚至不記得蕭青死前一身盔甲都沒有。可蒼祝看到的就是那樣,蕭青穿著盔甲,那是蒼祝給他下葬時送他的盔甲,他還提著一把劍,是先帝斬奸佞小人的劍,那也是蒼祝放在他墓中的。

蒼祝那時候覺得蕭青就應該這樣,他性子那麽烈,就是穿著盔甲,帶著戰劍,他一生戎馬都是這樣。

蒼祝四處張望著,看蕭青又到了哪裏。

蕭青就站在風鈴下,站在蒼婧的身邊。不,他還在長廊裏,還在院子裏,還在整個府邸。

幻影重重,都隨著雷光朝著蒼祝湧來。

“惡鬼,你這個惡鬼,你為什麽要害朕!”蒼祝向著他看到的幻影揮舞著劍,他斬不掉那些影子。那只是一場虛幻,是他自己看到的虛幻。

蒼婧捂著心口,滿目瘡痍,她發著震耳的質問,“他害你什麽?他若害你,就不會趕回旬安!”

天上地下,只有那麽一個大將軍,只有蕭青最後守在了這個大平。

蒼祝揮殺的劍停了下來,可那並不是清醒,是他病體難勝,是他看她猜忌依舊,“誰知道你們要幹什麽!外戚內親都與太子同謀,不過是為分天下權勢!”

在蒼祝的眼裏只有這些了。他一生都在害怕別人奪走他的皇位。

那個幻影停在蒼婧身邊,指著劍在問他,“你為什麽要讓天下變成這樣?”

瘋狂的帝王連劍也握不住,他枯骨長魂依舊,而帝王無言以對。

雷鳴電閃,風鈴聲聲,帝令而下,“大長公主永囚於府,直至命終。”

朝堂之上,帝令又下,凡與太子相關之人,凡與太子相識之人,凡參與太子兵變相關之人全部處死。

太子行宮被屠盡。太子長子當日為安置幼兒,未與父同行,一家皆被屠。

蒼祝還殺得不夠,又連帶了諸多與蕭青、蒼婧相識之人,連帶了蒼婉的兒子他都沒有放過。蒼婉留下的贖金贖不了蒼祝的猜忌,世間的長樂是迎不回來的。

還有那個從說著不叛常壽的趙騰也被殺了。僅僅因為他說不叛常壽,可常壽是蕭青的外甥。是那個為了舅舅殺掉他手下軍將的外甥。他們是一夥的。

旬安又因為太子的兵變死了很多人。帝王下令天下追捕太子。

太子雖殺佞臣,可沒有等來他父親的清醒。所謂的天明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等人殺得差不多了後,蒼祝在聖泉宮連睡了很多天。

他都不知道與太子有關的人能有這麽多人,可他不知道那都是是蒙受冤屈的人。他睡了,睡得並不踏實,依舊噩夢連連。他抱著那把劍也驅不散他看到的鬼。

於是他去求神,但神也沒有辦法幫他驅鬼。

久未難眠的蒼祝又迎來了錄漠使節的求見。蒼祝掩蓋了朝中的衰敗,見了使節。

使節贈上貢品,那個遠在西域的錄漠國已經富饒,所贈之物皆是富貴。黃金珠寶,馬匹各千不在話下,隨帶鮮果以贈天子。

使節道,“承國母之福饋享慧智,昆莫與國母一起治國,今我錄漠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西域各國皆與錄漠交好,四方昌平。昆莫特備大禮,贈予陛下。”

蒼祝好奇,“錄漠何時有國母?”

“陛下有所不知。是我昆莫昭告國民,昆莫無妻,甕旭有妻,國無王後,但喚國母。”

在久遠的記憶裏,蒼祝終於記起來那個他送出去的和親公主。在這些歲月裏蒼祝都忘了,因為錄漠實在太風平浪靜,它平靜地就像西域的一塊聖地。

在蒼祝的記憶裏,所能想到的就是公主回到錄漠一年就嫁給了翁旭,第二年翁旭就把要地奪回。

蒼祝才知道,那個他親手送出去的屠憂公主,已和翁旭育三兒二女。他們兒孫滿堂,共享齊樂。使節還說蒼亭的小女兒想在成年後來大平玩一玩。

蒼祝聽了便是應允。

在錄漠使節的口中,錄漠的國母是昆莫的珍寶,她是大平的公主,亦是錄漠的公主。

蒼亭消失在蒼祝的記憶裏,卻在錄莫成了國母。

而大平呢?蒼祝正要廢掉大平的皇後。他醒來後就打算做這件事,是使節的到來延緩了。

但送走使節之後,蒼祝立刻就前往的鳳棲宮。在太子兵變之下,還沒死的人就是皇後了。

鳳棲宮的宮殿照入了陽光,有了人聲。那腳步聲似天明時的鐘塔聲,蕭如絲穿著最素凈的衣裳,發上無飾,她在等待著一場結束。

這裏只有她一個人了,在此之前她已經把念雙送走了。從年少到年老,念雙陪了她一輩子,蕭如絲不想看到她死。

孤冷的鳳棲宮經不起歲月,一切就像回到那座冷宮一般漫長而靜止,她所有的記憶都在了她的至親死去的那一刻。

她的玥兒、朧兒、朦兒,還有她的長姐和妹妹。

在他們走後,蕭如絲時常念著,時常想著,這樣的日子何時是頭?一片漆黑的鳳棲宮沒有人知道,直到太子兵變的那一天。蕭如絲終於看到頭了。

“咣。”門開了。

“太子謀逆,皇後調中宮車馬,取武庫兵器,調宮中衛隊助逆子,失德失賢,不能再主後宮。今褪其璽綬,逐入冷宮。”冰冷的聲音響起,一身龍服踏入宮門。

從進入鳳棲宮後,蒼祝每次來,都成了蕭如絲的噩夢。

“你又要把我丟入冷宮?”她已毫無眷念,卻嗤笑他的手段。

誰能想起,那是她曾等過的人,是她耗盡了一生之情等的人。

蒼祝在旬安的高樓之巔,而她永遠在高樓之下。她天真的以為像蒼婧這樣冷血之人都可以愛一個人,蒼祝也一定可以。她把真心全部交付,以為可以換來他的愛。她錯了,她和蕭青遇到的終歸是兩類人。

高樓上也有暖情,那暖情卻非帝王。

“你助太子兵變,竟還如此冠冕堂皇地質問朕?”蒼祝試圖去找她的鳳印,要把她的身份徹底抹去。

她卻冷冷一瞥她的茶案,那裏就是鳳印,“這鳳印這麽多年,我第一回用。”她笑著說,故意戳著蒼祝的痛。

“你還敢說。”

就是她用這個金印調車,調兵,號百官,送走了太子。

“我不讓他走,難道等著你殺死他?你已經殺死我三個孩子和其他親族!”她問著,一點一滴刺痛著她。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那些繞在她身邊的歡聲笑語一去不覆返。

她的至親們,被蒼祝殺死了。

“玥兒是我耗盡心力保下的孩子。是我最愛你時懷的孩子。她去的最早,一去後,天地崩塌。朧兒從存在開始就為了我承受太多,她先天不足,生下來那麽小,是我每天抱著她餵她喝奶,她才活下來的。”

蕭如絲雙手空抱著,像抱著那個最小的孩子,她還記得她的朧兒有多難活。她活了下來,卻死在了她父親手裏。想到她的朧兒,蕭如絲哭都哭不出來了,她身體晃著晃著,就像在哄嬰兒睡覺。她的朧兒那時候該有多害怕。

“朦兒是我最虧欠的一個孩子,我太擔心朧兒活不下來,忽略了她。可朦兒雖然是妹妹,一直照顧姐姐,還和姐姐一起死了。明兒是我最後拼來的孩子,是我性子最弱的時候得來的孩子。他最不像你,他像我,性子就是多了份柔弱堅韌,到最後被逼到絕路,也只是要討要生路,等待公正。”

蕭如絲懷念著她的孩子們,可是蒼祝已經視他們為叛賊了。

殊不知,這些孩子是蕭如絲在皇城裏的支柱。蒼祝將他們毀去,還把蕭如絲的親族全部殺盡,她的姐姐、妹妹以及所有相關的人無一幸免。

“你罪無可恕,朕讓你去冷宮,已經對你寬厚。”蒼祝依然說那樣居高臨下,他殺的人太多,已經看不到人命了。

“寬厚?”蕭如絲緩緩站起走向蒼祝,“你殺了那麽多人是寬厚?”蕭如絲一身素裳,是她在哀悼她死去的至親,“我的親族死於你手,你連尚在繈褓的曾孫都不放過,你這是寬厚?”

蕭如絲愈是走來,蒼祝便愈是遠離。他猜忌她和蒼婧一樣,身懷利刃。

他一退一慌張,仍固執道,“是他們的錯,都是他們的錯!”

借著陽光蕭如絲看清了蒼祝,他白發枯眼,體態臃腫,意氣頹唐,那個意氣風發的帝王早已蕩然無存。

蕭如絲望著蒼祝怔怔許久,幹裂的嘴唇忽然一顫,血腥纏入口中,“你總說是別人的錯,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難道詛咒你嗎?他到底錯在哪裏?”

蒼祝回答不出,但蕭如絲知道,“他錯在生在你兒子家。”

蕭如絲說著,這才發現銅鏡中的映像,一身素衣在枯冷的金壁中拖蕩,重而寒。她的發散了亂了,滿是白絲,就像個可怕的糟老太婆。

“我已這般模樣,” 蕭如絲一把拿過銅鏡,廣袖橫掃了胭脂,沾上了鮮紅。她把銅鏡拿起給蒼祝,“那你又是什麽樣?”

鏡子裏的那個人就是個糟老頭子,皺紋遍布,病態畢現,老得很。蒼祝打翻了銅鏡,他不願去看。

他便是這樣,枉顧事實。

“你是個糟老頭子了。”蕭如絲直直撕破了他的幻想。

他卻仍心懷希望,“朕不老,朕可以長生。”

“長生?你竟然還在相信!”蕭如絲屈著背,不知是因哭還是因怨,她淚光朦朧,面容發顫。

蒼祝靜靜望著,眼底毫無驚瀾,拿走了她的鳳印,“朕會長盛不衰,你就在冷宮裏好好看著。”

瘦削的脊背一瞬僵直,蕭如絲不置可否地擡起頭,“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為你守在冷宮。”

“為什麽你們永遠不會知足,”他瞪著她,瞪到她的眼淚再也無法忍住決堤而出,他還惱怒不已,“你如今的眼淚不過就是落敗後的不甘。當了皇後要當太後,當了太後要當太皇太後,你們總是想要朕當你們的傀儡,卻還要用摯親的身份責問朕的狠心。”

蕭如絲試圖在蒼祝臉上尋找一絲良知,可她什麽也沒找到,“是你疑心成疾,深宮老漢,惡毒至此。”

她與他徹底惡言相向。深埋了多載的怨恨,裝著所謂的柔善都已蕩然無存。

“是你們要殺朕,”蒼祝憤步上前掐住了蕭如絲,“是你們背叛朕,每一個人都是這麽虛偽骯臟。不過是要利用朕的皇位來獲取權勢和地位,最後甚至要奪走朕的性命。”

蕭如絲沒有掙紮,只是雙手扣在他臂上,她用力睜大了眼睛,要把蒼祝此刻的樣子映入骨髓似的。

蒼祝逃開了她的眼睛,他與相伴幾十載,他保她的性命已是仁慈,“朕給了你仁慈,你謝恩便是。”

仁慈?她雙眼直直望著他,他殺光她的親族,摘掉她的尊嚴與地位,讓她成為一棵孤寡的枯木,還以為他是仁慈,因為他至少沒給她一條死路。讓她帶著可笑的罪名茍延殘喘,再一次回到冷宮,等著日出日落,看著繁星孤月。

他以為她應該為他守著冷宮,一日日懺悔。

他要的,愛的,懂的,都是那一座萬人之上的金座。為了它,他把一腔熱血,赤忱之心都拋之腦後。他猜忌著全天下,成了世上最可怕的惡魔。

蕭如絲扣著他的手腕,她的臉色已經發白,蒼祝微微松了手,他手心下的脈搏劇烈地跳動,她的淚熱極了。

她喘了一口氣,“在該愛自己的時候,我愛你。在該愛你的時候,我愛自己。在該放手的時候,我虛情假意,在該恨你的時候,我一點恨的力氣都沒了。我和自己作對了一輩子,累了。”

蕭如絲死死閉緊了嘴,不再說話了。她的雙眸越來越大,要把他的面容映在眼中。

她會記著他,然後再不見他。她早該如此了,在出冷宮的時候就該摧毀相思。如今落得以命償之,才能換個自由身。

猝不及防的,血淋漓而下,染紅了蒼祝的手背。蒼祝意識到她在幹什麽,他松開了手,掐著她的下巴。可她是那麽決絕,死死望著他,不肯松動。

這是這麽多年中,他第一次見她唇間艷紅。滿滿滲出的紅色,化開了他目中的頑固。

蒼祝的雙手滿是血,一路流下,流到了蕭如絲的衣上,鮮血艷如薔薇,如何都抹不盡。

這血好往蒼祝的心臟而去,熱而灼痛,“來人,快來人!”

無人回應,蒼祝忽然記起,他已下令任何人不得進鳳棲宮。

她倒下了,他擁住了她。

最後一次,她靠在他的懷中,卻再無脈脈多情。蕭如絲最後一眼看的蒼祝,就是個孤家寡人。

“你又背棄諾言,你說過會永遠陪著朕。”蒼祝看著懷裏死去的人,滿是不解。為什麽他不想殺的人也選擇以死離開了他。

一扇扇門在蒼祝身後被風吹動,嘎嘎作響,蒼祝覺得冷極了。

鳳棲宮似乎也在質問,這座用金銀灌註的宮殿,為何留不住一人。

可蒼祝仍道,“不,是她們錯了,是她們要離開朕。”他低頭看著她,想著她違背著她的承諾,想著她背叛他,幫著太子。她也許也在詛咒他。

於是,他走了。令人把蕭如絲給拉出去,扔到荒野。她要走,他就讓她走,走得幹幹凈凈,什麽都不要留。她不想留,就不配葬於皇陵。

宮人拖走了蕭如絲的屍體,他把她扔得幹幹凈凈。國有皇後,天子無妻。處之殆盡,永絕後患。

他的大平再也不會有皇後了,也不會有太後,太皇太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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