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世為敵,是他們亦是朕

關燈
與世為敵,是他們亦是朕

晉封的聖令下達後不久,大將軍印和大長公主印被送到了長平侯府。

兩塊印並列置在案上,人見了難有什麽欣喜。

夜裏秋意涼,蒼婧半靠在門欄處,就見廊前的她長發隨風飄動,雲霧輕紗,赤足穿屐,人影與花影相伴。

她想著上官曼倩說的那個夢,那是尤若震撼心骨的一個夢。

想著想著不知了時辰,突然身子一斜,轉瞬就被蕭青攔腰抱起。

“赤足吹冷風,嫌命太長嗎?”蕭青回身關了門,把蒼婧抱回了屋。

屋內暖洋洋的,頓時散了這涼。蒼婧被他放到案上一坐,他一撐案,低頭看著她,她眸中還無神采。

“難道失算一回,夫人打擊這麽大?”

“不是因為失算,是上官曼倩的那場夢,我突然覺得這個世間哪裏不對。”蒼婧晃著腳,垂著頭,看到了身側的大將軍印。

“哪裏不對?”蕭青問。

“說不上來。”蒼婧抓起蕭青那塊印,仔細看了起來。那是她頭一回仔細看它,此乃純金之印,印上為龜,龜為真龍之臣。

蒼婧看著它的樣子,它的質地,它的紋路,它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說你該臣服,“就像這個,在陛下那裏是軍權軍威,在你這裏就是臣服。君意變幻莫測,昨日今朝全然不同。君意變,世間都要圍著他轉,要一直等到了轉不動的時候,可那時候他還不知為什麽轉不動。”

蒼婧握著大將軍的印章意興闌珊。可怕的就是這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遮耳閉目般地過下去,最後覆水難收。

蕭青將她垂落的發撥到耳後,“轉不動的時候也許來的更快些,但他不應該不知。”

蒼婧擡頭望著他,“你是說他湊不齊人馬、軍餉還有糧草,就會知道改變了?”

“起碼他會知道出問題了吧。”

既然說什麽蒼祝都不信,那只剩下冰冷的現實了。那不是他不聽不看就行的。

“這算是一點希望嗎?”蒼婧握著大將軍印,在案上隨意敲著,她亂蓋一通,深深淺淺的,好像這樣就能解氣似的。

蕭青任她玩這印,“現在說什麽都沒用,只能等,你還跟他置什麽氣?”

她扣著印上的龜殼,“我現在算是明白,那些文人墨客為什麽喜歡魏廣不喜歡你了。有一身勇,不得一回勝,迷途於人世,憶他憐己。”

蕭青想想過往,念念今朝,方覺過往如雲煙幻夢,“你別說,我現在這遭遇,我也喜歡他,不喜歡以前的我。”

“不行,那我再偏袒下,我還是喜歡你。你就是什麽都不在意,不喊不叫的沒人知道你慘,才被他們欺負成這樣。”蒼婧道。

“所以我去宮裏的時候,你就偷偷跟在後面?”

“我是去接你的。”

他目光緊盯,看得她幾分閃躲,“你幹嘛這麽懷疑地看我。”

“那你幹嘛心虛地躲開。”他直視她的雙目,她還躲。

這下意識地習慣蒼婧有點頭疼,別人面前裝得都挺好,就是在蕭青跟前跟個傻子似的。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他蠻直起來不放人,陪他幹坐滋味不好受。我就想到時候實在不行,沖進去要人。”

這酸苦的憐聲,若千頭絲勒著心頭肉,勒得蕭青心一緊,“我不在的時候,他這樣對你多少回?”

“你出去打仗,他找不到人損,心裏苦悶就找我聊聊。有時候話不投機半句多,他又不想一個人獨悶,就大眼瞪小眼陪著他一起。”

“你能沖進去問他要人,幹嘛還順了他,因為我和三姐?”

“這條只占一點點,”蒼婧擡起兩指比劃著一點點,兩指貼得很近,看起來這條理由確實只占了一點點,“他就是心煩,想聽我跟他說他是對的。可我說不了,因為我覺得是錯的,所以才有那番僵局。”

蒼婧違不了心,又不想多牽連,才好幾次陪著蒼祝幹坐。

蕭青今日體會了一番,確實難熬。

“所以看我出來晚,就找他吵架了。”

蒼婧微揚了眉,眼稍稍一瞥,“誰找他吵架了,我看他放個傳旨的宮人出來,半路截了問問。聞聖意寬厚,就去道謝了。”

“嘴硬。”

蒼婧腳一掂,褪了她的鞋,“腳冷。”

蕭青習以為常,“要哪塊當暖腳爐。”

她一笑,他小腿處就冷得不得了。

“涼死了。”蕭青哆嗦一喊。

“這裏暖,下次就擱這兒了。”

蕭青看她執拗,也便忍了忍。

這般玩笑罷,蒼婧笑容一散,“我覺得冷清了。以前這個時候至少還能有個家宴,可今天過後,是不是相見都帶了難堪?”

蒼婧說不出現在什麽滋味,酸酸的,苦苦的,還帶著那麽點辛辣。如果是道菜的話,那簡直是難吃至極,要吐出來的那種。可偏偏這是現在的人生,吐不出來只能嘗著。

“大家都難堪就不難堪了。”蕭青的心依然如大海廣闊平靜。

“話雖如此,總是沒以前那樣熱鬧了。”蒼婧低頭沈沈悶悶的,雙腳尋著暖。

蕭青有點束手無策,“你看看你,也難哄得很。”

一輪明月當空,月光透入。看那月是輪圓月,本該團團圓圓,和和美美的。奈何分崩離析,一年覆一年,一年比一年難看。

月光在蒼婧罩上一層皓光,她的輕紗透著微微光,更顯了清冷,蕭青攏住她單薄的衣。

她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揉了揉,“我不冷,我就是覺得冷清得很。”

蕭青身一傾,半靠著她,“是不是襄兒最近沒回來,你才這樣。”

“那你說襄兒最近為什麽總不回來。”蒼婧低著頭確實有些念想。

“他雖然沒去常壽那兒,但他們年齡相仿,從小挺要好的,興許一起玩兒不知回來了。”蕭青說著,頭低得近了些。

蒼婧的指甲劃著他的繭子,三心二意地蕩著心思,過會兒一嘆,“這是不是叫兒大不由娘。”

蕭青的掌被搓得熱熱的,他半擡了頭看看月亮,“念兒子明天去軍營看看不就好了。”

蒼婧指微停,點著那繭子憑生了惆悵,“明天你也去軍營了?”

“還能去哪兒呢。”

聽他話中有些氣急,蒼婧才擡了眼,他皺緊了眉,臉色也不好。

蒼婧靜靜看著他,看著他在月光中的明目,蒼婧恰如進入了上官曼倩的那場夢,“我們是不是就像那樣。我本站在高樓處,你在高樓外的長街,我們本來誰也看不到誰,誰也聽不到誰。這世間的規矩也不允許我們看到聽到,可是我們竟然能在一起。這是不是一種註定啊。”

蕭青低呼一氣,“你不信神,信註定?”

“如果一定要把什麽稱之為神,我想神就是天地吧。是比這個天地還要大還要寬廣的天地,它容納了所有,就算這個天地的規矩不允許我們在一起,但那個神允許我們相遇相知相愛相守。那世事也非無常,即若註定。那個神好像在說我們在一起的意義不止於此。”

“意義就是你吹個冷風,折磨你還折磨我。”

蒼婧目光頓時跟刀子似地,他竟聽得不耐煩了,“瞧吧,宮裏的老嬤嬤說的果然是真的。日子久了看厭了,說話都帶著怨氣。以前都說夫人我給你暖暖,然後好生與我說話,現在就說我折磨你了,不願聽我說話了。”

蕭青實難受住,便拉過她,“我好生聽你說話,你的腳盡越些罪過,尤若淩遲。”

她的腳猛然一停,停在了脛骨處,“我尋個暖處罷了。”

“你不用尋了,哪裏都很暖。”他凝視著她。

她亦凝視著他,眼中多是狡猾,加一點輕挑,也未曾接話。

他陡覺骨處一淩厲,怕是劃出了一道痕。

“嘶。”他不住一呼。

這可若個酷刑了,牙也酸。

蒼婧平平嘆道,“與你說這麽多,你竟心猿意馬。”

“我可是努力聽著,我告訴你我們是怎麽在一起的,”他雙臂帶佳人,她聽氣息浮動而過,他邊走邊道,“我在那長街上走啊走,我想高樓總比街上暖。誰知道我看到高樓上有個漂亮姑娘,我就爬啊爬,爬向高樓,去抱那姑娘了。”

此夢抖變,悲秋不再,她舒了眉頭,“你這分明是因色誤事。”

“是啊,可是那漂亮姑娘看我長得好看,竟然把我拉了進去。”

月色正美時,香燭顯輝光。綾羅床幕落,秋意未覺涼。蒼婧拉著蕭青衣一角,淩然生威,“看來我也是見色起意,畢竟你生得確實好看。”

她就了半縷柔笑,他便要接此笑。

情濃不解心河,他討了好些時候的笑,由著唇角沾了胭脂,蕭青才道,“是你絕無僅有,我心往之。”

“那也是你獨一無二,不進高樓,非要用爬的。”

蒼婧拂了他衣邊,她腳雖暖,手卻涼。若寒冰過了燒紅的鐵,帶出些吱呀的低喚,擦出些星火的白煙。

雲紗淺退,便得日月姿貌。

他道,“我邊爬邊看漂亮姑娘,這不是兩全嗎。倒是你也被我帶壞了,也用爬的。”

“見了你,就見不得高樓裏的人了。”

他如光,筆墨難畫,她勾勒著光的全貌,臨摹便可。

須臾間,笑聲交雜。

若那高樓在,必也是月光散滿處,歡笑濃情時。是那夢裏既定下的荒誕,卻又破了夢的荒誕。

那高樓在夢中,在雲端處,亦在旬安城。

最高處與最低處互相遙望,看不到聽不到。似若夢裏定下的規矩,似若世間禮教,世間律法,世間常規。

可誰又知是夢錯,還是人錯?

又一年秋收時,日頭正好。鳳棲宮前有一株海棠開得盛烈,一場風吹,一片落英。蒼婧看著那棵海棠樹想起了兒時,那時候誰都在,她、蒼婉、蒼嫆、蒼祝,他們在一棵海棠樹下你追我趕地玩耍,蒼婧想著不經意想到了現在的蒼祝。

現在的蒼祝每日穿著玄黑的皇袍,皇袍上龍紋織旋,唯見龍的利目利爪。

一口糕點入口,就著兩三口清茶,她回了神,見蕭如絲挑著首飾。這邊揀一個玉鐲,那邊挑一串耳環。

蒼婧見此不免驚喜,“已難見你好好裝扮,有心情扮上,不如跟我出宮玩。”

蕭如絲唬了她一眼,“說什麽玩笑話,你帶我出去,回頭怎麽和陛下解釋。”

“反正解釋什麽他都不信,我說什麽就是什麽,我說我帶你私奔。”蒼婧放下了糕點,拿起好些個粉嫩碧綠的簪子,打算給蕭如絲扮扮,扮成個年輕小姑娘那是最好。

蕭如絲輕拍了蒼婧的手,“都是當大姑姑舅母的人了,能不能不調皮了。”

“有我在,你還怕出去。”蒼婧放下了那些年輕的玩意兒,挑著些別的。

“陛下最近心情不好。籌備戰事口糧湊不齊,兵馬湊不齊,軍餉也不夠,這幾天盡問責前朝之官。若你我弄個出格事,不是讓他挑刺嗎?”

蒼婧拿了支紅珠海棠銀簪,把蕭如絲發上那老氣的金簪拔了去,“那是他不打臉不知道疼,心情好不好關別人什麽事,”蕭如絲的發髻上多一抹鮮紅,配著蕭如絲深藍衣衫上的紅絲繡花,蒼婧把鏡子拿到蕭如絲面前,“你瞧瞧,這樣顯得人氣色也好。”

蕭如絲卻只看到發上冒出頭的一根白頭發,神情暗淡,“我老了,扮什麽都不好看。”

“什麽老了老了的,你成天說老,就看自己老了。”蒼婧坐到蕭如絲身邊,撥起她發間,“不就是根白頭發嗎,我給你拔了。以後少生點氣,白頭發就沒了。”

蒼婧繞起發絲,以極快地速度給蕭如絲拔了去。

蕭如絲一點疼也沒覺著,“大長公主沒長不知道,長了白頭發就一直會長。”

“你怎麽知道我沒長,我那是不想扒拉。我跟蕭青說了,他如果看到我長白發,不許跟我說。我如果看到他有白發,也不說。”蒼婧把那根白發在指尖扯斷了。

蕭如絲聽楞了,“你還在意這個,我以為你們之間什麽都不在意。”

“年輕的時候把自己往苦裏過,往死裏逼,年紀大了才知道快活日子少。我就想我和蕭青過得年輕快活,其他的才不管。”

看蒼婧那犟性子,蕭如絲覺著幾分可愛,“別人越活越溫順,我看你越活越任性。”

蒼婧擡著頭,很是高傲,“那可不是,不枉陛下晉我為大長公主。”

“你當大長公主,玥兒當長公主,日子一眨眼真是快。”蕭如絲挑挑揀揀,反把蒼婧放回去的那些粉嫩簪子也挑了出來。

蒼婧才好奇,“你這是做什麽?挑的都是不帶的。”

“我這不是為著那場給玥兒選婿的宴嗎?她不喜歡打扮,我給她好好打扮。她埋怨我老想給她嫁出去,但她不嫁就得困死在這裏。趁著現在你們晉升,陳夫人又成天想著法子給我使絆報到陛下那兒,還不趕緊給玥兒尋個出路。”

“陳夫人真的對你下手了?”蒼婧沒想到她會是爭風吃醋的第一人。

“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是花花草草讓她渾身癢,就是衣食用度分的不好,就說我針對她,”蕭如絲說得毫不在意,“也不知怎麽想出的餿主意,跟蟹舞大鉗似的。我是沒空接她的招,隨她吧。”

如此聽著,便是那陳夫人開始成日惹是生非有恃無恐了。蒼婧一抿茶,難消憋悶,“陛下不吱聲就是默許她,一朝晉封一朝貶損,非要周旋到底。”

蕭如絲已是看慣,根本談不上委屈了,“換著別的男人,女人鬥鬥是求個出路。可在這裏,都是帝王盤中菜,鬥什麽呀。”

蕭如絲只有為孩子愁,為孩子急,扒著首飾盒還想挑些什麽。

“你這做母親的是苦心,但別愁壞了身子。等玥兒看中誰,我們就想法子幫她。”

大平的皇後在後宮愁女擇婿,大平的帝王在前朝正愁戰事籌備。朝堂之上喧囂得厲害,這是這麽些年頭一回。

因為這是大將軍回到朝堂的第一天,鐵甲重新著上身,立於百官之前,如當年氣概。可百官皆知,歸來的大將軍不再如從前那樣支持戰事。

於是,局面不再如蒼祝所想,百官紛紛上奏,充斥耳邊的就是那些抱怨。

“於各地、各郡、各縣調集人馬,奈何經年累月之戰,實乃再湊三十萬人,二十萬駿馬。”

“秋收糧食銳減,陛下欲起戰事,恐難行戰。”

“前禦史統攬各事,細枝末節皆要握於手中。他任人唯親,親者唯命是從,今一去,禦史官署無人可知做何事,如何做事。財政之匱,重振官署,令擇賢士,皆需時日。”

“時值國之困境,禦史官署爛攤子一堆,各政各法無人知如何行事。”

蒼祝聽多了厭煩,只瞧得蕭青一眼。而蕭青學了楊賀,什麽說也不說,兩個人站在朝堂文武百官之前,跟門神似地站著。

蒼祝坐於龍座,一怒目望下,“朕要聽你們訴苦幹什麽?朕要聽你們有什麽辦法。”

於是,百官又開始上奏。

“單於願送韓邪公主於陛下,陛下受之,大平停戰,方有來日。”

“還請陛下考量與韓邪和親之事。”

這一回辦法簡單得很,就是答應和親。

君王一時閉目養神,臣官跪居於下,相談不歡,君王不喜,就此默然。

此事蕭青已是歷經一回,不足為奇,就靜靜站著。

殿裏的香爐又起了一遭,隨著日頭高升,朝堂都明亮起來。後帶著清木香的香爐又燒盡了,大早上起來到早朝,人人熬著,直到香散人心散。

蒼祝搓了搓拇指上的扳指,“這伏耶放消息總是恰到火候,”他又看了一眼蕭青,“蕭青,你說,伏耶他每次說和親怎麽都那麽巧,他怎麽就知道大平國政有亂事呢?”

“他這是摸準時候。”蕭青直接道。

“是啊,當年他不是在旬安留了探子嗎?朕看他們就是在打探這種事,伏耶不幹別的,趁亂添亂有的一手。可有的人就是喜歡賣國通敵。”蒼祝漠視一周群官。

在帝王充滿壓制和懷疑的目光下,群臣才閉了口。再說和親就是賣國通敵,自然不再說和親。

可他們轉而說,“陛下,於韓邪之戰久而未結,再拖損之國力啊。”

蒼祝依然註視著蕭青,“蕭青,你再說說,為何韓邪數百年來發戰我大平不損國力,到大平發戰於韓邪時就損國力了。”

“蠻夷無國,大平有國。”

蕭青目光誠然,蒼祝感覺他似仍心懷盼望,想要阻止他發動戰事。這自是不能的,蒼祝定下的沒人能改變。

不過,蒼祝還是對蕭青這個答案倒頗為吃驚,他問,“何謂蠻夷無國?”

“他們不會居於一處,他們的百姓有的甚至連誰是單於都搞不清楚,他們只知道他們是那個部族。那片人居無定所,故無所謂家國,去到哪裏哪裏就可安家。而大平不是,大平百姓更不是,家國一散,流離失所,人倫大哀。一個無國無家,無人道無文明之世,談何損不損國力。一個有國有家,有人道文明之世,牽一發而動全身。”蕭青歷經沙場所聞所見,在此刻有感而發。

然蒼祝未歷沙場,他未曾親眼見過,他仍帶著蠻橫與執著,“那豈非只準蠻夷侵我,不準我往蠻夷!”

聽起來確實有那麽份味道,天下有時候就是這麽不公,給了一國仁治之世,人道文明,那麽發起征戰之事就顯得尤為困難。先要保一國之生機,一國之百姓,不為戰事牽連太深。

而對於那些身處野地的蠻族,他們可以隨便地發起戰亂,而不會去想他們會付出什麽代價,因為對他們而言沒有什麽代價。贏了,占了地,殺了人,那就是勝利。

“韓邪人四處游牧,深入荒漠草原。大平與韓邪,若那惡犬與人,惡犬咬人,人也絕不了天下之犬,陛下欲往之事難成也。”

似是那一天未絕的爭論仍在繼續,蕭青仍然在說服蒼祝。

蕭青一言後,堂下皆附聲,“大將軍所言甚是。”

他們就像是一夥的,雖然蒼祝知道不是,但這聲聲附和聽起來真難受。與天下為敵的滋味就是這樣。

“大將軍難道沒有戰術?”蒼祝不信蕭青沒有辦法,他這個人以前滿腦子不都在想兵法和戰術,他不是總會未雨綢繆,總會想到最好最不損兵的辦法嗎?

可蒼祝聽到他說,“望陛下以陰山守之,蠻夷不度陰山,百姓休養生息,農耕秋收,覆作使然,方覆財政,方有精兵。”

停戰,轉攻為守。這就是蕭青的辦法?蒼祝聽了尤覺羞辱,“蕭青,你這是羞辱朕嗎?以你之戰術,那也將是伏耶對朕的羞辱。朕問你,何為國?”

何為國?蕭青有時候很想知道,在那個皇位上望下去的國是什麽?是不是如上官曼倩的那場夢裏的高樓一樣,人人如螻蟻。

可於蕭青,他只是大平萬千人中之一。他當過奴,行過那最低處,所以國對他而言自然與帝王不同。

“國不只是一方土地,一方人,還是一方人道文明。我俘韓邪千萬人馬,在大平者皆歸降我大平,此為何?不正是因我大平文明之世,他們為之敬仰,為之震撼,才知做人,不能做惡犬。”

“大將軍你忘了,你手下的那個完興歸降了又投敵。”蒼祝指了這眼前的事想讓蕭青閉嘴。

可怎知蕭青繼續進言,“那陛下也忘了,渾邪五萬兵馬已歸降,我大軍中又有多少韓邪將領履歷戰功。”

蒼祝無從反駁,“蕭青你真是能言善辯了。”

“承蒙陛下昔日指教。”蕭青謙卑一作揖。

蒼祝苦笑難言,厲害了,昔日指教什麽了?可說不得他昔日沒指教。

“如今國困,臣以為陛下應先停戰治世,覆我百姓生息,有大治之世,方有制敵良機。再至太平盛世,臨國番邦仰我國威,臣我國下,不戰亦可安世。”

逢蕭青言罷,百官同道,“望陛下停戰治世,覆百姓生息。”

一聲聲,一幕幕,皆在戳爛蒼祝的心,他有點眼冒金星。這是多麽諷刺啊,什麽時候蕭青這個大將軍說話被百官推崇了。蕭青看起來就跟個叛賊似的,聯合百官來逼他。

可是蒼祝把蕭青放回來,就是為了和百官作對,他是想用蕭青外戚的身份來警告百官,不要再想選哪個皇子,爭哪條後路之事。蒼祝不知擺在眼前的,不是他以為的皇子不皇子,而是迫切的停戰。

因為蕭青支持停戰,所以局面不受控制了。

蒼祝始終慢上那麽一步,他的棋永遠在落下。而此刻他終於想起蒼婧那自得的樣子,她已經看到了。

而她依然說過,“陛下覆我夫君大將軍之位,我夫君可不是與百官同道的,陛下到時候可不要被氣著了。”

那時候蒼祝還不以為然,“他不討喜人盡皆知,朕不會為難他的。”

於是她道了謝, “陛下金口玉言,我替我夫君道謝。”

後來她與他爭論不休,他怪她旁觀,沒有不遺餘力提醒他、幫他,於是她又說了第二遍,“陛下覆我夫君大將軍之位,我夫君不與百官同道的,陛下到時候不要被氣著了。”

奸詐,真是奸詐……蒼祝咬了咬牙,安奈著那股羞辱之感,“為人靜,為政靜,身不動心不動,不為所動。大將軍許久未臨朝真是沒有拼勁了,”蒼祝起身罷朝,“還是常壽好,他就知道一股腦地往前拼。”

朝散了,終於散了。似爬出一片沼澤地,人人拖著沈重的步伐。蕭青覺得這世道變得真快,各懷心思的人現在都成了一路人。不過有一點沒變,散時各自還是看不對眼。

蕭青沒有立刻出宮,站在了城墻上,以前他和蒼祝就站在這裏看百官行出,然後說說這朝堂有多難。以往不覆返,來日未可知,現在的大將軍是往戰事去,還是往百姓去,蕭青真的難做決定。

一陣濃烈的酒味撲鼻而來,上官曼倩連個衣帶都沒穿好,就邋裏邋遢地走來了。

“你這是?”蕭青一時不好說他幹了什麽。

“喝多了,我在城墻撒了泡尿。”上官曼倩道。

蕭青不禁朝城墻腳下望去,還真有一灘,面容一頓,“你莫不是要送死?”

“那也不及大將軍啊,大將軍真的沒有戰術嗎?”

“沒有。”蕭青道。

上官曼倩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我不信,是你說不出口。人沒有,口糧沒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蕭青無奈笑了笑,“真沒有,我想了也沒用。”

上官曼倩酒微停,只剩惋惜,“因為不是你定,是他定。”

“你知道還問我。”

“人人所言逆耳,卻要稱此乃太平世。”

“是不是太平世又不是靠說的,”蕭青不認這些說辭,“唯有尋常百姓能知道了。盛世還是亂世,都是他們在承受。”

上官曼倩放下了酒壺,一身錦袍寬大地隨風吹著,他看似虛迷的眼中有些期望,“大將軍所說不戰而安世,可否成也?”

“我也不知今生能否看到,”蕭青背靠著城墻,仰頭望了望天,“但我想日後會有的。我們只是天地中的一世。這一世之困在日後也許算不了什麽,只不過我們必須歷經此困。”

“歷經之後,那該是多麽浩盛的太平世,才有不戰安世。”上官曼倩大概是有點不信。

但蕭青道, “一定會有的。不管是哪裏的人,是大平的,還是韓邪的,還是其他地方的,人大體總是會向往更高的人道文明。”

“如惡犬向往為人,而人向往成神嗎?”上官曼倩亦擡頭望著天。

“上官中郎也信神嗎?”蕭青問。

“不信,可除了神,我想不到別的字可以超越人。”上官曼倩頭一回想到神這個字眼,那是蒼祝妄圖所求,更妄圖征服的虛忘之物。在這個世間,人人覺得那是高於人的存在,所以上官曼倩難以找出別的字眼來描繪了。

“那上官中郎認為超越人的神是什麽樣的。”

“我也不知如何說,有時候人口中的神就在那裏,”上官曼倩指著遠處的天空,那裏一片純藍,未見雲,“很高的地方,很遠的地方,那裏有一方文明之世,就跟人世一樣。但是他們和人想的又不一樣,他們會更簡單,更直白,性子大概有點像你。”

上官曼倩說得認真,蕭青聽了一笑,“我可不是神。”

“可人人如你簡單,不為外物所動,只求內心根本之善,那我就向往他們那世間。我願稱其為神,我向往神,就是如你所說,向往神的文明之世。”

秋風吹拂,吹著城墻上的人,上官曼倩仿佛看到那片遠方,那裏沒有皇城,沒有龍座,沒有高樓。

蕭青走後,上官曼倩還在城墻上看了很久。後來他醉倒在城墻上,陳培言把他撿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