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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寒深骨無處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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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寒深骨無處暖

此後一年,蕭如絲誕下一子,蒼祝賜名蒼明。這是蒼祝第一個兒子,是在蒼祝三十一那年得來的,蒼明誕生之日,舉國歡慶。

蕭如絲卻從未見過親兒一面。

因自他誕生起,產婆看到是男嬰,立刻把他抱走了。

念雙去追,一群宮人就把念雙攔下。

產後虛弱的蕭如絲瘋狂地喊著,“孩子,我的孩子被搶走了!陛下!”

那是蕭如絲最無助的一刻,無人給她擦身,無人給她安撫,她只能望著那一片跳躍的燭火,那些遠去的身影。

可是誰知在燭火之中出現了一身皇袍。蕭如絲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玄黑的衣,金色的龍。

“乳母會好生餵養的,你不必擔心。”

蕭如絲的兒子就這樣抱走了,交於蒼祝選定的乳母餵養。

宮人在蕭如絲產後就送來了斷乳的湯藥。

那一日床簾外站著蒼祝,面色如冰霜無情,“所有皇子不可與母同住,不可飲母乳。”

蕭如絲沈默了一聲。

無聲就是抗爭,可她深知她抗爭不了。時間流逝之間,蒼祝掀簾而入,那忽然闖入的帝王讓蕭如絲覺得無比害怕,她像保命似地選擇順服,立刻喝下湯藥。

直待湯藥下,她未敢看蒼祝一眼。

產後三日,蕭如絲的身體依然是哺育嬰孩的身體,斷乳的湯藥還未起效。她仿佛聽到嬰孩的哭聲,越是這樣想,身體就越是難熬。

直到第七日,徹底沒了奶水。

這七日,蕭如絲歷經了一場痛不欲生的折磨。

斷乳後的蕭如絲見到了蒼婧,第一個問題就是,“這是宮中之規嗎?”

蒼婧默聲許久,“是有規矩說不得親自哺乳皇子,但沒說不讓見。我不知他何時定的,必是為了斷絕皇子與母親的關系。皇子與公主終究是不同的,長大以後命也不同,所以皇子只能是皇子,母親只能是女人。 ”

蕭如絲心衰至痛,苦撐至今,狠不過帝王的算計,他斷絕了宮中所有女人的期望。

他何時定下的?

是很早很早吧,也許他登基開始就已經這麽決定了。從她有了玥兒開始,侍奉她的產婆就是那一個,侍奉她的宮人沒有變過,生了三女一子,直到兒子的出生才顯露了她們的使命。

可笑的是那一天蕭如絲還對蒼祝抱有期望,希望他為她奪回孩子。殊不知埋在她身邊的人就是受他之令,他就是奪走孩子的人。

從此蕭如絲再難相信身邊那些宮人了。

同月,皇嗣增五公主女蒼楓,生母卑微無名,未得封進。又有六皇子蒼墨,生母姜蘇兒,皇子出生之時就被抱走。帝王增兩位子嗣,皆未慶賀。

在蕭如絲出了月子後,蒼祝昭告天下,封蕭如絲為大平皇後。正如他當初所說,她生下兒子,他就封她為後。

蕭如絲高興不了,她的兒子至今未見一面。

封後大典在備,世間皆道,生男不喜,生女不怒,怎不見蕭如絲霸天下。

唯是蕭如絲知,不喜不怒不上心頭,何來霸天下。

一場家宴在封後前夕夜備下,且當恭賀之宴,又碰巧皇子滿月,家宴辦得算是隆重。蒼祝擇了待客的大殿置席,佳肴滿堂,宴中添新丁,可見興旺。

蕭如絲身邊三位公主,一位皇子繞於蒼祝身邊。楊賀、蕭梅帶著他們的兒子楊碩坐在一席。蕭素兒、蕭然各坐一席。

蒼婧、蕭青同坐一席。

程襄已經大了,十三歲了,和蕭素兒家的常壽坐在一席。二人皆是年輕少年,軍中少將,看著他們才覺時光荏苒,歲月如梭。當年的孩子已經長成小大人了。

然時光逝去多年,蕭梅依然是那樣冷冷淡淡,與蒼婧之間總隔了一道深厚的墻。她依然沒有釋懷,特別是看著孩子們在席間。再看看蕭青那頭,總也抱憾在心頭。

蒼婧習慣了蕭梅那樣,只做無事。

“明日的封後大典已經籌備完善,普天皆要同慶。”蒼祝舉觴邀飲。

燈火通明,煙火盛放,眾人飲下美酒。

蒼祝說著明日,蕭如絲一直看著乳母懷裏的嬰兒。

她終於在今天見到了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但她抱不了他,孩子一直由乳母抱著,不由她靠近。

孩子的哭聲又再次讓她渾身煎熬起來。她未餵過他一口奶她也沒辦法餵了。

蒼祝抓住蕭如絲的手,蕭如絲回了目光,虛假一笑。

“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蒼祝說道。

一家人又如何?他會另眼相待嗎?蕭如絲知道絕對不會。

“陛下!”遙遙的急喊聲擾了宴席,但見那醫館新封的侍醫急促步趕來,“啟奏陛下,長河居的廢後病發,臣特來稟報,恐時日無多。”

如斯一言驚破席間,不僅是蕭如絲,蒼婧和楊賀都如聞驚雷。

唯獨蒼祝十分冷靜,反而不解問, “她有何病?”

侍醫回道,“深寒積骨無處暖。”

一聲觴落,正是蒼婧打翻的。她彎腰去拾,手微抖,蕭青握住了蒼婧的手。

“你這侍醫不會看病,深寒積骨怎會死人,”蒼祝揮了一袖,“胡亂診斷,胡言亂語,該斬。”

在當夜,蒼祝斬此胡言亂語的侍醫。

月色當下,美酒佳肴,宮中卻有一場斬刑。

“不必理會此等庸醫。”蒼祝再度舉觴邀酒。

可又有多少人能與之同歡?蒼祝又不願意看誰的臉色不好,“你們看看蕭然,有時候是該學學他,只知吃喝。”

蕭然局促地擡了頭,嘴裏叼著半塊鮑魚笑了笑,又舀上一碗熱騰騰的雞湯,“回陛下,我幾天沒吃飯了。”

蕭然連看漂亮姑娘都沒心思了,埋頭吃著他的飯菜,狼吞虎咽的,確實是餓極了。

“你這是怎麽了?當今太平盛世,還能餓著你?”蒼祝好奇問道。

蕭然的臉一下跟黃蓮腌過似的,“幾天前,我的錢被家裏的臭婆娘花完了,那婆娘心真狠,給我下了一劑藥趁夜跑了。不僅把我一腳踹了,還把宅子裏值錢的家當都卷走了,”蕭然說著話口便收不住,邊吃邊訴起了一肚子苦水,“陛下,我太苦了我,錢袋子都被騙光了。”

宴中暴出一聲哀嚎大哭,蕭然自苦到了極致,一口肉吃在了嘴邊就是咽不下去。

“這世上如你之事到底稀罕,你倒黴成這樣頗是有趣。”蒼祝不在意蕭然這檔子爛事,這爛事聽著有趣,蕭然的哭更是有趣。

蒼祝當看樂子一般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身邊傳來一聲嬰孩的啼哭。蕭然不知收斂的痛哭把皇子給引哭了。

蒼祝的臉一下拉了下來,“身出皇家,如此失儀,竟跟蕭然這類人同哭,不知這性子像誰。”

蒼祝一言失儀,乳母焦急地哄拍卻是無果,蕭如絲近在身,難觸及。

楊賀當即褪鞋扔向蕭然,蕭然未有防備,那迎面而來的鞋履他難躲。張開手便是一抱,把楊賀的鞋抱在了懷裏。蕭然哭聲止,卻是不解。

楊賀對蒼祝道,“陛下,皇子哭,因此事乃棄履之流,難登大雅。”

“如此說來,倒是皇兒能分是非。”蒼祝一時又滿心歡喜。

剛滿月不久的嬰孩又分得清什麽?不過是帝王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不過是人言巧弄,討帝王一時歡一時喜,也好快快度過今朝。

舉杯飲宴假做歡欣,月圓之夜血亂彌章。

自宴後,蒼祝與蕭如絲道,“從此皇城之宴不再邀蕭然此等棄履之流,難登大雅之徒。可念你為皇後,總不好叫他餓死。便叫他當個散吏。”

蕭如絲領旨謝恩。這麽些年蕭然總當個笑話似地在席間被蒼祝取樂,如今終不用看這些笑話,蕭如絲倒是松了口氣。

封後當日,皇城大典,天下大赦。赦罪人,赦惡人,皇恩浩蕩恩不及長河居。馮千嬌當日病故。一身孑然去,無兒無女無親故。

封後大典結束,天邊呈著一片深紅的晚霞,若凝結在天地間的血痂。

廢後死後不入皇陵,若是安葬,不過隨地埋了。

蕭如絲想起馮千嬌說過一生未出旬安,她穿著一身鳳服請示蒼祝,“陛下為我大赦天下,請也給廢後一處葬地吧。想她惹怒陛下,不宜安於旬安,我想將她葬於距旬安三十裏外的高山處,山葬姑且有尊榮,顯陛下寬厚。”

蕭如絲以此為由請示蒼祝,蒼祝準之。

蕭如絲把馮千嬌移出了旬安城,想來她的孤魂也不願意再來旬安了。

馮千嬌落葬之時,旬安下著綿綿細雨,滴滴答答好似珠簾淚。聞聽細雨紛紛,席間一片沈寂,蒼婧呆呆坐著,傅司命在一旁搭著脈。

傅司命又被蕭青架到府裏。

廢後之死掀起了往事一角,總不叫人心靜。蕭青左右思之,還是去請了傅司命。

馮千嬌的死因是深寒積骨,蒼婧聽到時有一瞬的心驚膽,以至於她連酒觴都難握。可後來她倒沒有害怕,她覺得自己總比馮千嬌幸運,有蕭青在,他總是照料她很好,身子都算可以。

可蕭青一點都不放心。

傅司命一直沈默,蕭青就更坐立難安。馮千嬌的死終是在很多人心裏激起一層波濤,除了帝王。

“怎麽樣了?”蕭青擔心不已,低聲問了一聲。

傅司命瞥了他一眼,嫌他煩,又望一眼蒼婧,多少憐憫。

“你們這皇家的事我不想知道,”傅司命的嘴比心硬。以前他把過蒼婧的脈,那時就把出過她身子寒透,難有子嗣。今日細細一診,竟難以言盡什麽。又等了很久,傅司命終於道,“當年用藥之人顧了你性命,溫火之物用了許多,周旋其中已是盡力。”

蒼婧微微垂頭,也便是百裏扶央給了她條生路,不然馮千嬌的今朝就是她的明朝。

“我知道了,什麽也別說了。就當沒來過,沒看過。”蒼婧對傅司命道。

傅司命起身離去,別時回望府內人。他能當沒來過,沒看過,但他們當不了吧。

雨下得如細針落入大地,紮在了人的眼裏,紮進了心裏。蕭青看著一片漫漫茫茫的雨,忽而如一株破土的青竹站起了身。

蒼婧一下從後抱住了他,“他不會想知道這些,他根本不信馮千嬌死於積寒,”一瞬間天地安靜。蒼婧靠在他背上,她的掌下只有他的心跳,不斷地起起伏伏,不斷地壓制著,“當初他只要萬無一失讓她沒有孩子,他只顧著皇位,根本不會想到這些寒藥日積月累能讓一個女人死去。”

蒼祝認定馮千嬌不是死於寒藥,所以他才能壽宴上堅定說著那個侍醫的錯。

“我們除了忍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蕭青問。

蒼婧垂著眼,力竭般地道,“我想不到不忍他的辦法,他是陛下。”

一個殺敵在前的將軍必然是有血性的,她知道蕭青已經忍耐了很久。但偏偏天子腳下不要血性,只要奴性。

“他唯一的天幸就是他是陛下。”

但凡換成別人,蕭青不會忍蒼祝一瞬。

他胸口的手收緊了些,她靠在他身後半是哽咽半是倔強,“你忍不了他跟我說就是,我總會想辦法慣著你的。”

蕭青一嘆,強壓著心口那團火。他輕輕將她擁著,小心至極,“我怕你死。”

“軍醫都說我好得很,你盡胡思亂想。”

“如果有一天你忍不了他了,一定要告訴我。”蕭青道。

蒼婧眼中失了焦,她和蕭青互相安慰,各自哄哄對方罷了。這本不是一場好的局面,是一盤僵局。到了最高處,對手成了帝王,誰也沖不出這盤棋。

霧雨濛濛,天地一色,一把褐黃的傘正在行來,映入蒼婧的眼。傘下一身朱紫衣裙,蒼婧詫異那來客,推了推蕭青。

蕭青回頭,見來客是蕭梅。她收起傘,露出了一臉憔悴倦容。無人知道她為何事而來,她就站在門外,進也不好,說也不好。

“站在雨裏總不好,進來吧。”蒼婧到一旁蓄上熱茶。

茶未到案,蕭梅忽然雙膝跪下, “這麽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們。”

“長姐這是做什麽?”蕭青去扶。

“夫人何必如此?”蒼婧隨蕭青一同屈膝扶住蕭梅。

蕭梅拉著他們的雙臂,那雙眼睛若無盡的悔海,深深幽幽,“我一直以為是長公主身子不好才沒有子嗣,可我從未好好想過你為什麽身子不好。”

蒼婧神色一凝,“丞相告訴你了?”

蕭梅沈著身不願起來,她臉色蒼白搖著頭,“今日廢後身死,我突然想到,她一生也無一兒半女。”

蒼婧強硬扶起了蕭梅,“莫再想過往了,想了就多懼,好好活著才最要緊。”

“長姐,我們還是一家人,不必多想。”蕭青抵了抵鼻中酸。他自是願蕭梅不為過去擾,但對蒼祝所為蕭青卻做不到。

“有些事早早埋著,是我不敢問。我若早問,也不是今朝了。”蕭梅惶恐之中又是悔不當初,皇城裏的陰暗總比她想得多,世上的可憐人也比她想得還多。

蒼婧聽著,有所察覺,“夫人是不是早知道了丞相的事?”

蕭梅點了點頭。

楊賀已經很久不上早朝了,他瞞著她,可她為他的妻,怎會不知他的異樣。

就在楊賀被罷出朝堂的那年,蕭梅看他強顏歡笑出去上朝,她就跟了出去。楊賀上馬車穿官服,下馬車就是常服,去了茶樓一個人喝茶,到了下朝時又上馬車穿官服。

楊賀總不說,蕭梅也不拆穿他,就這樣過了好多年。

家宴當日,蒼祝當場斬了侍醫,又怒於皇子失禮,蕭梅看君心突變十分不安,才與楊賀一問。

就是那場家宴斬破了秘事,翻出了多年來蕭梅的不解。可楊賀比蕭梅更害怕,他承認了多年來的欺瞞,卻告訴她要小心,以後的日子如履薄冰。

“身處此中,皇親國戚關礙頗多,丞相小心謹慎,夫人不要多憂。”蒼婧謹此安慰,她擔心蕭梅日後日日害怕。

舊人已去,鳳棲宮的大門再度開啟,那座沈寂已久的宮殿幡然一新,金碧輝煌。

蒼祝帶著蕭如絲走入鳳棲宮,“朕要你永遠和朕在一起。”

宮殿之中陳設皆變,四壁依舊金雕。蕭如絲踏入這裏,無數個過往湧現。

那個初入深宮羨慕嫉妒的自己,那個跪在鳳棲宮遙望鳳塌的自己,那個苦苦心狠手辣巧弄心機的自己……一個個都是曾經幼稚可笑的自己。

再往前走,蕭如絲看到的只有馮千嬌。世人只知馮千嬌因妒失寵,被罷外宮而死。卻不知那個金屋一夢、嬌縱跋扈的天之驕女,是如何一日日在這裏枯萎垂敗、瘋癲如癡、被棄外宮、孤身而死。

蕭如絲曾渴望得到的鳳塌在今朝只若幻夢破碎。

鳳儀驕女天地賀,迎親納采帝王家。生時萬寵金屋藏,死時孤魂陋衣葬。金屋鎖起高樓築,天家不聞生死路。深寒積骨無處暖,金冠纏發斷魂簪。

馮千嬌的一生就是如此度過,就在蕭如絲的眼前。

蕭如絲的耳邊響起了馮千嬌與她說過的話,“你也要被他鎖進去了。”

曾經與他誓言永遠,永遠卻成了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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