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頭名

關燈
第129章 頭名

“潘令澤……”

雍帝想了想,記起了這個名字。潘家的大郎,秦陽侯那邊的親眷?他前兩天似乎粗略掃了一眼他的試卷,被擬為第六名,答得中規中矩,沒什麽出彩之處,沒想到這篇策文寫得這麽優秀。

他叫舒窈過來,“窈窈,你可認得此人?”

舒窈對姓潘的人可沒什麽好感,搖頭道了聲“不知”。她身後的李明寂瞥到試卷,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潘令澤?這字看著,倒不太像。

反而更像是……

雍帝又將這篇策文反覆品味了一番。

乍一眼看,只覺得策文用筆玄妙。細細一品,這上面寫的東西,恰恰符合雍帝心中所想。考生以東晉時世家專權、兼並土地建立“田莊”作比,隱喻了如今朝廷的情況。雍帝正是想到了南北朝亂世,才如此忌憚世家,他連歷史淵源都寫明白了。

“很好,很好……”

他喃喃了幾遍,把這篇策文單獨拿出來放在一旁,心裏已經有了打算。

……

隔一日,省試的榜單便被張貼在了皇宮前。

這份名單與先前禮部呈上的已經截然不同,進入殿試的考生,僅僅只有十二位。

要知道上一屆科舉,可是整整錄取了一百餘人,這一次雍帝親自閱卷排位,錄取人數連上一次的零頭都沒有,大部分考生名落孫山。

前來看告示的考生們紛紛陰沈著臉離去,幾乎沒有人臉上帶著笑意。

可省試的第一名更是出人意料——

潘令澤。

春闈雖然分省試、殿試,但是按照以往的規矩,只要省試錄取了,在殿試就不會再被篩下來,無非是名次的高低。不過,一般情況下,名次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也就是說,潘令澤得了省試第一,極大可能成為今年的狀元。

原本內定的省試第一、鄭濂的門生溫茂陰沈著臉,恨不得將潘令澤千刀萬剮。

世家自然知道,自己培養出的這群子弟不學無術,根本無法治國理政。因此,他們給自家子弟安排的,都是些輕松拿到厚祿、卻不需要耗費多少精力的官職,再單獨培養一批門客,進入朝廷的中樞。

溫茂便是被選中的人。

殿試的前五名,一經錄用,即可當朝授官。雖然最高只能到從七品,但倘若能進入翰林,乃至整個朝廷的中樞機構,便是未來的尚書,甚至宰相。

自鄭家培養溫茂起,溫茂便是抱著繼承先生鄭濂衣缽這一目的來的。

他自詡才華遠勝於這些權貴子弟,文章也寫得漂亮,憑什麽名次要在潘令澤之下?

溫茂憤然離開,秦陽侯府上下則一片喜慶,秦陽侯甚至拿出了珍藏已久好酒為潘令澤慶賀。

“賢侄,待你高中狀元,本侯再擺宴為你慶賀!”

潘令澤被誇得飄飄然,從未想過的榮譽加身,連他都有些忘乎所以。但他沒有忘記自己這名次是怎麽來的,周溶這窮酸鬼……聽說這一次是雍帝親自閱卷,周溶寫的文章,就這麽得雍帝看中?

一個家境窮愁潦倒、書都沒看完幾本的窮書生,怎配當本朝狀元?雖然沒有細看周溶寫的那篇文章,但潘令澤相信,憑借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只要殿試不出差錯,雍帝就不會發現。

畢竟,他的卷子,可是知舉官之一、翰林學士竇文霄親手送給雍帝的。

世家需要培養一個狀元,他也好,溫茂也罷,都是依靠世家庇佑的人。如此,世家自然會包庇潘令澤的行為。反倒是不接受世家恩惠的周溶,才會被世家驅逐。

這可是官場,光靠才學怎麽行?還要關系過硬。

只要周溶徹底消失在世間……這狀元的名頭,就是他的了。

懷著喜悅的心,潘令澤又灌下不少酒。沒想到自己的科舉之路居然這樣順利,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人生幾大喜事近在眼前……

拖著醉醺醺的身體,潘令澤扶著廊柱,只覺得一團火被酒勾了起來。他搖頭晃腦,朝舒寧悠的院子走去。

舒寧悠早晚是他的妻子,什麽時候行大禮,也沒那麽重要吧?

……

告示之下,周溶反覆將內容看了又看,藏在袖子下的手指攥緊,指節因力道而泛白。

總共就錄取了十幾個人,名單一目了然,又怎需要仔仔細細尋找自己的名字?

可是沒有。

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連姓周的考生都沒有,又遑論出現自己的名字呢?

那篇策文,傾註了周溶多少個日夜的心血。為了將文章寫得漂亮,他下筆十分小心,連錯字都看不見。這樣一篇文章,也入不了陛下的眼嗎?

還有其他那些科目……

十年的苦讀,像是一場笑話。

得到省試名額時有多喜悅,如今落榜,就有多讓人頹然。周溶茫然地看著前方,失魂落魄地轉過身,一步一頓,慢慢地離開了這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地方。

他沒有顏面見阿媛,這份感情,也該做個了斷。

一墻之隔,嘉懿公主紅著眼睛,“怎麽可能沒有他?他那麽優秀,進殿試綽綽有餘,定是父皇看岔了……”

可科舉的流程都是固定的,這一次還是雍帝親自閱卷,怎麽會看錯名字?

舒窈也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她拍了拍嘉懿公主的肩膀,“要去找舅舅嗎?”

嘉懿公主猶豫了下,點頭:“好。”

周溶回到了他的住處。

並非春江花月樓為他安排的地方,而是他來到京城之後的住處。

這間破舊的宅院,夏天像火爐,冬天處處漏風,周溶就這樣坐在窗前,潛心覆習一年。

他初來京城,因為銀兩不夠,只能睡在柴房。還是主人家對他心生憐憫,把這間破舊的小院租給了他,便是他一再拖欠房租,也沒有把他趕出來。

這麽多年,周溶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書上。買新書、收舊書、去他人家借書抄書……起初他別無所求,只要考功名,後來見過太多人間疾苦,他想做個好官,讓更多的窮苦人家有書可讀。

這場夢,終究還是碎了。

周溶平靜地收拾好東西,他想,明日就該離開京城了吧?再給阿媛寫一封道別信,讓她不必等他,那就、那就等後日……

窗前風聲肅肅,寒光一閃,一柄長劍穿過紙糊的窗紗,橫在身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