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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鶴紋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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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鶴紋眸

場面一時間極為安靜,周榆晚看向谷鐘梨,黃離則面色如常,竟然看不出什麽波動。而反應最大的,就是那已經呆愕住的谷鐘梨。

原本一身反骨的小少女,卻在遇到和哥哥有關的事情上,自動折去了她身周驕傲的刺,露出脆弱的表皮。

“我......”谷鐘梨一時瞪大眼睛,唇瓣張張合合,無數種情緒在眼中滾過,最後睫毛落下,為一青一黑一雙異瞳鋪上一層陰影。

窗外偶爾的風聲淌過,一時間幾人都沒說話。

黃離突然張口:“之前有些急,我還沒立你說的心魔誓。”

一些碎發從她的額頭掃過,那雙秋波靈動的剪水雙瞳澄澈靈動,嬈而不妖。

谷鐘梨目光轉向黃離,神情還是呆呆的。

修士以身修道,本是從天而行、又是逆天而行,故一路上會多經坎。比方修士突破瓶頸時要遭受的劫雷,又比方說心魔。

心魔是一種極其可怕的東西,像蒼耳一般細小而不經意地在你神魂裏掛上鉤子,最後慢慢生長發芽,分泌出一滴一滴的毒液,腐蝕你的心智和神魂。

這種東西可以是多種原因所導致而成的,可能是在前期因證道而殺妻殺夫而心生的一絲愧疚,可能是幼時遭受虐待埋在心底的陰影,還可能是被前道侶拋棄背叛所帶來的傷痛。

受心魔擾者,輕則修為不進、壽元銳減,重則痛不欲生、入淵化魔。

故而以心魔立誓,對修士而言,有極大的分量、

“我以心魔起誓,不得向外人透露我所知情有關谷氏家族的辛密,否則將受心魔困身之懲。”

黃離和谷鐘梨都沒想到的是,在黃離立完心魔誓之後,周榆晚頓了頓,竟然也跟著立了心魔誓。

先前谷鐘梨求是那樣求,周榆晚願意出手相救,她本就謝天謝地了,當初就沒有想到這種分神大能竟然會放下身段,去立這心魔誓。

修為越高,對這種心魔就越忌憚。

*

而遠在另一洲的周穆寒,正坐在一家客棧中,剛剛放下手中的瓷杯。

他靜靜喝著,霜發垂至腰間,乍一看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柔和。

可再一看,就會發現,整個客棧裏,只有周穆寒一個活人。

客棧的地上,如死魚一般堆著無數俱死態各異的屍體。鮮血從屍體上流至地面,漸漸堆積成河;有的已經凝固發暗,結痂一般化為晶石。

而周穆寒身上卻纖塵不染,神色也依舊冷冷淡淡的,不緊不慢地喝著茶。那雪一般的白衣上,也不見分毫打鬥的痕跡。

櫥櫃的角落,體態豐盈的一位女修,左腿和左臂上已經結出了不少的血晶。在她身邊藏著的男人因為太痛了,剛想出聲,卻被女修死死得捂住嘴。

“你瘋了嗎......”女修額頭狠狠一抽,強撐著打開神識秘傳術。

“大不了就一起死!一起死!我要瘋了!嗚嗚嗚嗚——”那男修的身體幾乎有四分之三已經被血晶所覆蓋,“我早就給你們說過寒桑子不是一般人——我們能做到那件事情完全是因為恰好算對了時機,挑了個寒桑子不在道門的時候出了手——”

可誰知本就消耗過量的靈力在神識秘傳下更是被破耗一空,兩人剛想繼續說什麽,就發現神識間的秘傳連接已經被打斷了。

周穆寒此時已經喝完了第二杯茶,從容自若地再註了一杯,睫毛垂下,連註茶的動作都典雅如畫。

藏在櫥櫃後方的一男一女對視一眼,一咬牙,身上的晶石大亮,最後一點一點爆破。

周穆寒擡起茶杯,繼續將新的一口喝掉。

有些燙了。

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年黃離十四歲,正是正常孩子撒潑叛逆的年紀。看上去像個漂亮的木頭娃娃一般的黃離看上去老實,實則小小年紀就有自己的城府。

靈虛道門每固定一段時間便會舉辦親傳弟子大賽,由掌門和諸位長老座下的親傳弟子所參與。

黃離因重修境界,修為上自然比那些常年累月在頂尖資源下長大的長老親傳。先前的比賽黃離雖修為不如,但總能憑借心術計算和奇淫巧技獲勝。可真正面對一眾真正的天之驕子,境界上的詫異就不再是靈術與戰鬥技巧能彌補的了。

徒弟不經常哭,但就在那次,哭了個稀裏糊塗。

他總是對她心軟。

他就不該對她心軟。

或許是從徒弟身上看到了過去自己的一部分影子,他看到她哭成那樣,幾乎都要把先前受的委屈和深埋在心裏的痛苦用眼淚一齊嚎出來,心裏就軟地不成樣子。

可小姑娘太會哭了,哄哄還不行,越哄哭得就越厲害。

身體僵硬,即使最後他把她抱入懷裏,也能感覺到那身子在劇烈的顫抖。

像一只受盡了傷、終於被一只大獸撿回家、卻始終不習慣,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

周榆晚實在沒辦法,想了個歪招。

無人知道,那宛如天人一般的高嶺之花,竟然精於廚藝。

不論是糖醋排骨、松鼠魚、三絲熏斑鳩、奶湯燉腰丁兒,還是杏仁酪、桂花酥、百果糯、芡米糖,亦或是金絲赤蝦尾、香涮肥牛燴、溜蟹黃拌面,還是蛤蜊滑魚羹——

寒桑子,無一不拿手。

若真是讓修真界的人知道了寒桑子竟然還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不知道多少修士要驚掉大牙。

時間緊迫,一身白衣的周穆寒走進了廚房,掀起袖子,為自己的小徒弟做了一盤桂花酥。

萬幸,黃離不僅是隱藏的愛哭鬼,還是個實打實的小饞鬼。

她從未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每一口都把她送到傳說中的蓬萊島,雲游仙海。

約莫是因為嘴被堵上了,黃離漸漸不哭了,最後狼吞虎咽吃完他做的桂花酥,剛開始吃的時候被燙了一下,卻一大口吞了下去,嘴角還殘著糖渣,眼睛亮閃閃地看著他。

怎麽又想到她了?周穆寒眼睫一垂,心裏橫生出些無名的惱怒,攥著瓷杯的手緊了緊。

那個......孽徒。

明明逼迫自己不去想有關的畫面,下一秒,腦海裏接著浮現的就是她剛被他從夢魘癥裏救出來,就擡頭往他唇上撞。

......該死!

他捏碎了瓷杯,而就在那一刻,暗中爆出無數支離破碎的血晶碎片,如海浪一般向他襲來。

而正當暗地裏的人露出得逞的笑時,場面卻靜止了。

周穆寒眼裏,似乎浮現出不為他們而生的怒氣。

哢嚓——

靜止在半空中的血晶碎片一點一點染上霜色,最後像反叛了一般,凝成三十六劍,向櫥櫃暗處深深刺去。

周穆寒本不用放出三十六劍的。

那兩人雖然是禁術大成的護法,但在威力極強的天霜萬物劍下,根本就吃不過十二劍。甚至其實只要放出六劍,就能將他們置於死地。

可周穆寒一向手狠,非要毀盡兩人的肉軀、凍死二人的經脈。

讓人死不闔目。

他心裏十分不爽快,一向喜形不形於色的臉上竟也落上了點陰影。

正當他欲走出客棧時,心中卻傳來一道意識。

是周榆晚主動向他傳來的,帶著些少年味道的欣喜。

他很久沒有過那樣的心緒了。

淩谷城谷家願意以不外傳的秘心丹,來感謝他的幫助。

而這秘心丹,正是在修真界已經失傳千年的,夢魘癥神藥。

*

“你......”

“我有青天玄眼,你的什麽我看不到。”谷鐘梨這時好像恢覆了,叉著腰,在兄長身邊忙來忙去。

黃離有些想問九轉金日的事情,但她思索片刻,最終還是尚未沒出口。

“給我秘心丹,你們家的長輩會不會......”

谷鐘梨不耐煩地道:“嘮嘮叨叨的幹什麽!我說給你就是給你!”

她一頓,聲音突然落寞了下來:“谷氏族中,已經差不多沒有長輩了。”

周榆晚對除黃離以外的事情一向不感興趣。休憩地差不多了,便擡著眼,瞧向著黃離。

“靈墓之行,我在外面守著。”

嗯?谷鐘梨一扭頭,小小的身子猶如受驚的倉鼠一般一縮,好似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周榆晚的芥子消雪訣,已經到達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見雪者知雪,不見者心中無雪。芥子消雪訣的妙處,便是可以在悄無聲息地隱藏身形之時,讓身上留有望雪印的人能看到真實的“雪影”。

少年並肩站在黃離身側,“你們家這種靈墓的存在方式很獨特。看似在內部,實則與外界依然相接。我需要在外面守著,確保她......你們的安全。”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黃離,黃離也正面應了上,“好。”

“需要我的時候,喊我的名字,我就回出現在裏面。”周榆晚的聲線帶著少年的凜銳,卻讓黃離感到溫暖與安全。

她先前,除了師尊外,很少有人會給她這種感覺。

不過黃離也沒想到任務的進展會這麽快,谷鐘梨主動說出了谷氏靈墓的存在,並邀請他們前往協助。

“到最後一步時,讓她呼喚我,我便會出手。”

這句話,是說給不放心的谷鐘梨聽的。

聽聞周榆晚做出承諾,谷鐘梨先前又懸起來的心放了下去。

臨行之前,谷鐘梨突然對黃離說:“等等。”

“記住,如果看到墻壁上出現了飛鶴圖案,”

“不要和它們的翅膀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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