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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地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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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天地爐

層層階梯,宛如俯瞰樓閣之丹陛,以點點夜明珠作燈,華光流移。

黃離臨走前回頭看了周榆晚一眼,少年就那麽直白又明了地盯著她。

同樣是眠霜臥雪的一雙眼,周穆寒是經過歲月磨洗而過的淡中之柔,猶如在冰河裏沈積過久的碎玉,有種破碎支離之感;而少年的眼卻是層層融雪下小憩的火山,扒開堆雪,就能摸到其中炙熱的溫度。

明明是形廓那麽相似的五官,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需要我時,便呼我名。”

黃離眼睫顫了下,嗯了一聲,“你在外面......也要註意。”

周榆晚似乎楞了楞,沒有想到黃離也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的心裏好像有一塊地方熱了起來,暖和起來了,砰砰地燃燒著。少年白衣獵獵,唇角揚出笑意:“知道了。”

谷鐘梨左看右看,又因為忌憚周榆晚而不敢看地太明目張膽,哼了一聲。

本以為這位大能是黃離的長輩,看起來,好像也並非如此。

黃離在周榆晚的註視下,跟著谷鐘梨走下了倒置的丹陛。

每一步踏下,都覺得身上缺了些什麽。

谷鐘梨出聲:“穩住神魂!”

周穆寒通過秘法掌握十萬靈術,黃離這個做徒弟的,自然也學得不少。

一式“凍魂守”施加在兩人身側,谷鐘梨停了下步子,有些怪異地回頭看了黃離一眼。

越往下走,越是詭秘陰森。原本懸然墻上的亭臺樓閣慢慢變色,由堅實的固體向下流為暗淡的血水,猶如浸入蒸鍋一般向上不斷冒出蒸汽。

呼吸開始變得有些困難。

谷鐘梨被什麽東西嗆了嗆,咳了幾聲,艱難道:“撐住。”

靈力好似在不斷向外流失,蒸騰到那熱氣之中。

而正當兩人一步一探地慢慢向下走著時——

被血紅蒸汽掩蓋住的廊道底部,如鬼魂一般飄來童聲。

“雲蒸雨降兮,糾錯相紛——大鈞播物兮,坱圠無垠。”

那童聲清和,明明從血霧中飄蕩而來,卻又純真樸亮。

黃離越往前走,越覺得身上無力之感愈發嚴重,萬千經脈變成了向外流通的河流,她的一切生機、氣血,都要被從身體裏抽出,成為這血霧的新養料。

再麻木的人到這裏也會察覺到不對勁,她剛想問谷鐘梨,卻發現谷鐘梨好像被施了咒一般,一青一黑一對異瞳向外滋溜溜地冒出血光,雙腿快速地向下走去,仿佛她是餓極的獸,而下方有鮮美的肉。

四面又如水波一般傳來稚嫩的笑聲:

“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

就當她的手要碰到谷鐘梨時,她的身體上好似被覆上了一層無形的、堅硬的光壁,阻止著外物的喚醒。

“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

最後一個極字猛地被拉得極長,宛如深山老寺中的巨型金鐘被缺了一只眼的邪佛猛然一撞,刺出亙古的橫響之聲。那尾音千回百轉,如針一般刺入耳中,讓人痛苦難耐,神魂如震——

黃離也晃在了那裏好久。

而就當她眼睜睜地看著谷鐘梨離自己越來越遠,馬上就要消失在視野中時——

那墻上赤色的亭臺樓閣完全化作血水,淹沒在地表,卻沒有滲出墻外。血水凝聚,漸漸形成千裏赤土。赤土開破,點點血水像決堤一般往外湧出,卻總是到了最前方的地方,爬上山壁幾分,卻又退了回來。

而就在此時,血水向上拽起,點點繪如朱墨,化出鶴一般的翅膀。

片片羽成,以血綴眸。

而那本應該是雪白的翅膀上,卻裂出了眼睛一般的紋路——

“——!!”

黃離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和鶴羽上的一只只眼睛,

對視了。

腦袋裏那句“不要和它們的翅膀對視”“不要和它們的翅膀對視”“不要和它們的翅膀對視”如撞鐘一般響著,黃離木木地睜著眼,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不能動了。

那眼睛好像笑出了聲,墻壁倏地破碎,萬千血水如驚濤一般撲頭而來。

“異物來萃兮,私怪其故。發書占之兮,讖言其度。”

童聲再度響起,依然和先前無恙,仿佛在血蓮中開出的聖童之吟。

黃離睜大了瞳孔,眼睜睜地看著高出她三尺的血濤近在咫尺,馬上就要沖她張開那腥赤的爪牙——

“野鳥入室兮,主人將去——”

長長的一聲去,突然如行舟觸礁一般止住。

血水在馬上要觸及它時,靜止了。

一道混白的身影如箭一般穿梭而來,夾霜帶雪,快如亂影。

一枚霜雪凝成的小骰子被拋出,在空中轉出一個點數,是六。

雪白骰子正面那六點赤梅一暗,滔天的血水便頃刻化為了冰。只聽哢嚓哢嚓的破碎聲,六枝紅梅從冰中破土而出,伸展枝丫。

空氣裏的壓力,還有向外的抽力,突然變消失了。

周榆晚落在地面,站直身體,冷冽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惱怒。

“不是說,遇到難處,便喚我嗎?”

“還是說,你就那麽,不願,”他垂下眸,劃過些許苦澀,“喚一聲我的名字。”

少女楞楞地看著他,寒梅映雪,點點的紅透在冰裏,給梅花下的人兒填了幾分艶麗。

“......”

黃離動了動指尖,發現自己能動了,欲要解釋,卻發現好像一時也說不口。

她該怎麽說呢?身體被奇怪的力量封住了,張不開口?

但原本呀,她這個人在遇到天大的困難時,第一時間便不會想到任何人。

仿佛心裏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告訴她,不會有人來救你的,不會有人來就你的。

與其想著別人救她,她更會去想如何自救。

雖然還沒想出來辦法,她就差點要被血水吞沒了。

鬼知道她被吞沒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子?黃離自己倒是敢想,卻不知身側垂手惱怒的少年,剛才在心裏撇碎了多少個幻想出的碎片。

“說!”

周榆晚這帶著惱氣的一聲,驀地讓她想起了師尊。

她在對師尊做出一些極其狂妄的事情且被發現後,忍無可忍的師尊有時便會這樣質問她。

梅花輕輕落下一瓣,黃離卻噗嗤一聲笑了。

“榆晚。”

*

在對周榆晚施過壓後,這個分身倒是聽話了些。

周穆寒從寒玉床上起身,垂眸攏住向外滑開的單薄外衣,中間雪□□實的美好景象一閃而過。

他的身材比例極好,寬肩窄腰。那腰既不過於精瘦,又不過於糙實,勁道有度。光是那腰和肩,便能讓千萬女修神魂顛倒。

這其中,當然包括黃某人。只是黃某人不明說,一般只會偷偷瞅幾眼。

她趁亂、裝哭撲進他懷裏的時候,還是有機會摟住他的腰的。

周穆寒看著自己的腰身,腦海裏閃過一些令他不太愉悅的畫面。

“......”

看上去老老實實的徒弟,裝傻的手段一次比一次高明。

不過她既然有心思和精神做出這些舉動,總比先前剛被他救下之時、那宛如沈在過往之淵掙紮不出的狀態好。

周穆寒正系著衣帶,心裏卻傳來燒起來一般的、還帶著有些羞澀的、唐突的甜味。

耳根不自知的一紅。

他一怔,隨之惱怒地捂住自己的耳朵,感受到那燒起來的溫度,可誰知手一松,那還沒系上的衣帶便散了下來,露出大片大片的春色。

“......”

周穆寒咬緊後牙槽,狠狠閉上雙眼,綴霜帶雪一般的睫毛不知是氣得還是怎的,微微發顫。

***

黃離和周榆晚在紅梅的護佑下,一路無礙地走到了廊道的盡頭。

最後一段的廊道兩側還有淡淡的霧氣,可它們好似被紅梅震懾了一般不敢輕舉妄動。疏疏的黑影像鉆縫子一樣往外冒,不斷地想要化出人形,卻每每又在關鍵時刻被紅梅打斷。

黃離先前在經受那一遭後,對這裏的墻壁已經有了陰影。本來不敢看了,卻因為周榆晚緊緊跟在身側,又有那挺秀的紅梅相護,她察覺到危險已去後,再次看向了墻壁。

果不其然,墻壁上那詭異的鶴眸已經消失了。

剩下的,是銅爐燃燃,熏香裊裊,一眾小人三拜五扣,而他們傾向的方向——

都指向廊道終點的祭臺。

那祭臺通體赤紅,顏色滲人。祭臺表面刻有凡間宮扇大小的纏龍臥鳳上下雙飛團紋,祭臺之上則插著三只煙。

其中兩只依然有香火,另外一只,則被折了一半,猶如半腳踏入鬼門關的修士,煙氣淡淡。

而向上看去,頂部的鬥八之上,竟然懸著一枚碩大的金爐。

黃離腦海中驀地出現那句話:“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總覺得,有一股交織著詭異與神聖的奇特之感,讓她十分不適。

而就當她正要細想之時,神識中出現劇動。

是修真宗門模擬器。

在黃離沒有主動登錄的情況下,那黑色薄體的屏幕竟然自動亮起,出現的卻不是正常的登錄頁面,而是密密麻麻一行又一行從未見過的符號,不斷往下滾動。

最後滴滴滴三聲響起,模擬器屏幕閃了又閃,最後出現了加大加粗的裂目紅字——

【察覺到有毀滅性高危可能即將誕生,自動化緊急避險模式已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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