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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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梁老師, 綠燈了。”

從墓園回酒店一共就五個紅綠燈,方逾拾提醒了梁寄沐三次。

幸虧後面沒車,不然他們得被罵死。

也不知道梁寄沐怎麽回事, 這會兒總不在狀態。

梁寄沐默默踩下油門:“抱歉。”

他只是心臟受到沖擊太大了而已。

方逾拾上車前那句話, 不亞於當面喊那個啥。

至於那個啥是哪個啥,開車不能想, 想想都手抖。

他用了十二分的毅力, 才把註意力全都放在路上,安然無恙把車開到酒店門口。

“走吧, 送你上去。”梁寄沐說,“你定的酒店還要開一段,今天很晚了,先在這兒休息吧, 明天再回去。”

方逾拾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腳步:“您不在這兒住?”

梁寄沐說:“我回海城。”

“什麽?”方逾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現在淩晨一點了,你要回海城?”

“研究所早上七點有個很重要的跨國交流會,不能遲到, 我要早點到地方走一遍會場確認流程。”梁寄沐發現戴眼鏡最大的好處,就是能很好地藏住情緒, “會後可能要跟那些人一起飛一趟Y國。小拾, 下次見面, 可能就是婚禮上了。”

方逾拾擰眉:“這個點還有飛機?”

梁寄沐說:“我包機了。”

方逾拾:“……”

有錢就是好啊。

他揉了揉脖子:“那我跟您一起回去吧。”

梁寄沐意外道:“你這邊事情辦完了?”

方逾拾心虛地把手機往口袋裏又塞了塞, 那裏林北謙約明天開會的消息還沒回覆。

他面不改色點頭:“當然。酒店的東西讓人幫我寄回去就好。梁教授明天事肯定很多, 我回去還能幫您公司那邊坐坐鎮。”

“你倒是不把自己當渡盛的外人。”梁寄沐話是這麽說, 動作上還是把他往酒店裏推了推,“不過, 醉酒的人還是好好睡一晚吧。海城那邊不用擔心,我都會安排好。你今晚要做的不是跟我一起坐飛機,是一覺睡到自然醒,明天醒來後給我發個消息,分享午餐。”

梁寄沐強勢起來根本不給人拒絕的餘地。

方逾拾反駁的話幾次被堵住,直到上電梯進房間,都沒說出口。

他踢掉鞋子赤腳來到落地窗旁,只看到梁寄沐仰頭的身影。

男人一身西裝,只有外面套著黑色大衣,想來是剛下班就飛來的。

如果目光有實質,落地窗的強化玻璃應該已經被方逾拾盯穿了。

真的不知道,對方為什麽要做到這個地步。

手機傳來聲響,方逾拾垂眸看著那人,接起電話。

“梁老師。”

梁寄沐聲音很溫和:“到房間了嗎?”

“到了。”方逾拾一邊解扣子,一邊說,“進來後先脫了鞋子,現在在換衣服,剛解開襯衫第三個扣子,準備……”

“小拾,”梁寄沐嗓音有些啞,還有些無奈,“不用匯報那麽詳細。”

“哦。”方逾拾應得乖巧,神情卻是與之相反的輕浮,“我還以為梁老師喜歡詳細報備,下次會改的。”

“……”

手機對面沒了聲音,只有沈重的呼吸。

襯衫扣子全部解開,方逾拾仗著屋內暖氣和酒精催發自身的產熱,就那麽敞胸露懷,靜靜看著下面的人。

“梁老師,你該走了。”

“也不用改。”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方逾拾失笑道:“又說不用,又說不要改,梁老師,你好矛盾。”

“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梁寄沐聲音也隱含笑意,“你想怎麽做都可以。”

“那就以後再說吧。”

方逾拾當然不會跟個二楞頭一樣,把底細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情場的新手,談戀愛或許不行,調情能力可是一流。

梁寄沐比他想象的還要沈穩。

聽了模糊的回答,只道:“好,不急。”

也不知道是明白他話裏意思了,還是真的木頭,一點不解風情。

方逾拾心道:成熟男人就是比年下難搞。

不過梁老師也不是一般成熟男人,以前遇到的哪些,哪個能忍得了那麽多次撩撥?

“梁老師,您飛機約的幾點?”

包機也不是想飛隨時飛的,就算走特權,也需要預約時間和審批。

梁寄沐說:“還有兩個小時。”

從現在出發到機場,開車差不多一個小時,再到機場簽證準備一下,時間剛好。

他們隔著手機安靜片刻,還是梁寄沐先打破了沈寂。

“你說得對,我確實該走了。”

方逾拾轉過身:“五分鐘,耽誤得起嗎?”

“什麽?”

“站在原地,別動,我就耽誤你五分鐘。”

他連鞋都沒換,萬幸這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高級,底厚防滑,跑起來都不會摔倒。

樓下。

梁寄沐聽著手機裏的忙音,上下眼睫輕輕碰了碰。

“梁寄沐!”

遠遠的,方逾拾聲音傳入耳中。

清晰,響亮。

讓別人聽見,估計要讚一句膽大包天,竟然敢直呼姓名。

梁寄沐也不知道怎麽就明白了,放下手機張開雙臂,穩穩當當抱住撲過來的炮彈。

炮彈心滿意足地蹭了蹭他肩膀:“暖和。”

“穿成這樣就跑下來?”梁寄沐脫外套的動作利落幹脆,把人裹起來,“襯衫扣子還只扣了兩個。”

慌慌忙忙跑下來,能顧得上扣兩個就不錯了。

方逾拾挑了下眉:“時間不等人嘛。”

“但我會等你。”梁寄沐笑道,“這又是習慣?”

某人之前說過,臨別前要擁抱。

“不止。”方逾拾彎彎眼睛,松開他,裹緊了身上的外套,“還有我們一周見不到的原因在。”

梁寄沐擡了擡眉骨。

“我耽誤完了。梁老師,一路平安,工作順利。”方逾拾亮出鎖屏時鐘,“您要遲到了哦。”

梁寄沐:“。”

小混賬。

……

次日,方逾拾剛踏進和林北謙越好的咖啡館,屁股還沒坐下,就聽林北謙淡淡道:“新衣服不錯。”

方逾拾低頭,看到了昨天還屬於梁寄沐的大衣。

“別陰陽怪氣啊,我知道你們昨晚在前臺見面了。”

他扶著額頭坐下來,招來服務生:“一杯冰美式,謝謝。”

宿醉還熬夜,再優越的臉也無法避免浮腫。

林北謙喝了口熱騰騰的摩卡:“你不是有潔癖嗎?”

“明知故問。梁老師的衣服有價無市,不比新的值錢?”方逾拾不客氣地拿起他盤子裏司康,三兩口咽下,“林北謙,枉你是個醫生,天天吃這麽多甜的不怕高血糖?”

林北謙對他後半句話熟若無睹,意有所指道:“衣服值不值錢不知道,反正你現在的樣子挺不值錢。”

方逾拾翻了個白眼:“林醫生,別告訴我你今天喊我出來就是找我鬥嘴的。”

林家這邊事基本定下,等年後就可以順利進展,著手收購股份了。

林北謙今天忽然約他,他還真想不到什麽別的原因。

“當然不是,我的時間不會耽誤在沒有意義的事上。”林北謙又點了兩個小蛋糕,才擡頭道,“梁教授給你說見過我了?”

方逾拾:“他沒說,但昨晚那個點你也在,除非你們不在一個次元,不然怎麽都要見到。”

“那難怪。”林北謙低聲笑了一下,溫潤爾雅,“難怪你沒聽說,我以前在Y國見過他的事。”

“你在Y國的時候不是給我工作的嗎?”方逾拾說一半,挺直了腰背,“你見過他?什麽時候?認識過嗎?提到過我嗎?他見過我嗎?你給他說過這些嗎?”

“別緊張,深呼吸。”心理醫生就是穩,被炮語連珠的問題轟炸,還坐得一本老正,“你在擔心什麽?你知道的,就算是吸煙染頭喝酒蹦迪,梁教授那種人也不會對你有什麽偏見。”

“我不是怕這個……”

司康的甜膩逐漸從味蕾上退卻,方逾拾對他的小蛋糕也不感興趣,只能抿了口苦澀的冰美式。

“林醫生,如果你有一天發現,關系很好很親密的人,實際上和表面人設完全不一樣,一開始就是為了錢接近你,制造的完美謊言,你會怎麽想?”

林北謙當真摸了摸下巴,頗為認真思考起來:“我應該……”

方逾拾豎起耳朵,仔細傾聽。

林北謙:“應該會先給他做個測驗,確定他有沒有精神分裂癥。如果沒有,我會說服他,成為我的研究對象。”

方逾拾:“。”

方逾拾面無表情道:“我不該對你的腦回路抱有期望。林北謙,你高級心理咨詢證書真是自己考下的?”

林北謙推了推厚重的鏡片,溫和道:“你可以向官方舉報我,核查後就知道是不是我自己考的了,說不定我還能靠著滿分的理論卷面證明再火一把,提高知名度,賺更多的錢,開啟更多的研究項目。”

方逾拾一陣心梗。

姓林的沒救了,腦子裏不是學術就是錢。

林北謙說完,喝口摩卡潤潤嗓子:“總之,這就是我的做法。”

方逾拾想都不想就說:“梁寄沐不是你這種人。”

林北謙忽然笑了:“那你覺得,梁教授知道後會怎麽樣?”

方逾拾噤聲了。

完全想象不出來。

梁寄沐太矛盾了,直到現在,他仍然無法定位對方是什麽樣的人。

林北謙看著他茫然的樣子,心裏有了個基本判斷。

他把原本打算說的話全部咽回肚子裏,靜靜喝完吃完,不緊不慢擦擦嘴。

“方逾拾,眼見不一定為實。人總是會被‘自以為’困住,陷入對完美的盲目追求,如果看不清這一層,等到完美的表象破裂,真相往往令人難以接受。”

“你現在把梁寄沐想得太完美了,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他不是這樣的,你要怎麽辦?”

方逾拾靠在了椅背上:“我自己就夠裝了,還在乎他端架子?”

“或許,不止端架子那麽簡單呢?”林北謙彎了彎眼睛,隨口道,“比如,你不敢上手的人有過炮友——”

“林醫生。”方逾拾笑容不變,眼中的冷意卻浮了上來,“話不能亂說。”

林北謙不怵他,晃了晃手指,說:“你在嫉妒。”

“……”

良久的沈默後,方逾拾拿起手機起身:“林醫生,我很感激你沒有在梁寄沐面前多說我在國外的事。至於其他的事,我沒花錢,就不享受您的咨詢服務了。”

林北謙翹著二郎腿,目送他離開,眼中難得充斥著十足的玩味。

其實,該感謝他沒多說話的不是方逾拾,而是梁寄沐。

不過看現在這情況,梁寄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由他來說不合適,還是等便宜弟弟自己發現吧。

他招手喊來服務生:“麻煩結下賬。”

“林先生,您這桌已經線上結過了。”服務生把一個打包的司康遞給他,“這是您同桌的另一位先生讓我們預留給你的。”

林北謙接過一看,發現盒子裏的司康和方逾拾吃掉的那個一樣。

他失笑著搖搖頭,對服務生道了句謝。

……

自從跟林北謙聊完,方逾拾好幾個晚上都沒睡好。

林北謙說得對,梁寄沐就算沒談過戀愛,也是個正常的成年人,都快奔三了,找過解決生理問題的對象,好像也沒問題。

他閉上眼,不受控地幻視梁寄沐和別人擁抱的場面。

再聯想到自己和對方的幾次擁抱接觸,忍不住胃裏翻騰,呼吸急促又難受。

不是吃醋的酸澀。

是生理性的反胃。

從心理上,他可以理解這種行為,沒有鄙夷或者看不起有性生活的人。

這種行為用林北謙的專業術語來說,是心理疾病。

他的心理潔癖從小時候看到袁莉在他媽媽臥室裏和方廉親熱時,就埋下了種子。

林北謙以前試圖通過心理幹預幫他克服,卻被禮貌婉拒了。

方逾拾不認為這樣有什麽不好,回答得冷漠至極:“我有心理潔癖,還能跟這麽多人相處,如果沒有,我會不會控制不住自己去濫交?”

林北謙當時也還年輕,對著這個問題,第一次被問得啞口無言。

方逾拾又道:“如果爛人是遺傳的,怎麽辦?”

他如果不潔癖,會不會像方廉一樣,當個管不住下半身的畜生?

林北謙搖頭:“這種說法,生物學和人體醫學上都不成立,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讓我研究基因的同學親自給你說。”

“不用了,我知道不成立。”十七歲的方逾拾比現在還要惡劣,一本正經拒絕完,還能嬉皮笑臉開玩笑,“林醫生,你就當我給我自己一個心裏安慰和擔保唄?反正我這輩子都不會結婚,對性也沒有欲望,有沒有病,區別不大。”

他在享受他的生活,這種心理問題既然沒有對他生活造成幹擾,為什麽要治療?

林北謙是個同情心不泛濫的心理醫生。

病人自己不配合,他也不再管。

一擱置就是五年。

方逾拾做噩夢驚醒扶著手池嘔吐的時候,第一次發現,這個心理問題這麽影響生活。

不過他沒後悔。

畢竟事發突然,誰也不會預料到,有一天他會對一個人產生本能占有和親熱的想法。

幸好。

他不打算因為這些膽大的想法有進一步行為。

和梁寄沐的暧昧,差不多該到此為止了。

方逾拾撩了把淺藍灰色的頭發,看著鏡中自己眼白上的紅血絲。

眼眶好酸。

原來睡眠質量不好,對眼睛傷害真的很大。

他疲憊地回到臥室,把身體重重砸進床內,閉著眼睛給通訊錄的A字母開頭好友打了電話。

“我要下個訂單,25號之前,能做完嗎?”

對面聽到他後吐出來的名詞,不可置信的女聲尖銳道:“就四天,你跟我開玩笑呢?!”

“我加錢,四倍。”方逾拾說。

女人立即改口:“區區四天,只要您開口,四小時我也會拼了老命完成!”

“少貧。”方逾拾嗤笑一聲,“做好看點,這很重要。”

“知道知道。”女人懶散道,“又是給誰的分手禮物啊?”

方逾拾喜歡好聚好散,他會給很多人送些專門定制的小玩意兒,每一個都用心設計過,不是渣,只是單純的希望對方開心,有個一樣美好的回憶。

這一次,女人也以為是他的天然渣作祟,又要禍害小男生了。

結果那邊沈默兩秒,說:“不是分手禮物,是回禮。”

只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和結束也沒什麽區別。

女人很有分寸,聽他的語氣,沒再多問。

“知道了。”她調笑道,“做完我讓人給你送過去,還是海城嗎?”

“嗯,辛苦了。”

方逾拾捏了捏鼻梁,閉著眼,直到窗外天邊第一抹魚肚白浮現,才極不安穩地睡去。

十二月份,京城的淩晨在下雨夾雪,黑漆漆、霧蒙蒙的。

相距八千多公裏外的Y國首都,此刻也飄著雨。

梁寄沐剛結束完10個小時的模擬實驗,白大褂都沒脫,疲憊地仰躺在按摩椅裏。

“梁,你的腰還好嗎?”

Y國人不註意養生保暖,年紀輕輕的自然卷同事已經有了老寒腿和腰間盤突出。

“好得很。”梁寄沐揉揉脖子,“就是頭頸肩需要理療一下。”

“你天天又是看儀器,又是批文件,確實需要註意。”自然卷躺在他身邊的按摩椅上,“梁,你喜歡研究,為什麽不在那邊辭職?”

他知道梁寄沐有第二份工作,具體什麽卻不了解。

梁寄沐平靜道:“你知道我辭職意味著什麽嗎?”

自然卷同事問:“什麽?”

梁寄沐:“意味著我要把幾百萬億的家產拱手讓人。”

自然卷:“……”

自然卷悚然:“梁!你竟然這麽有錢?!”

梁寄沐鼻腔裏“嗯”了一下,用手機打字。

自然卷好奇得一批:“梁,你們總裁平時都用手機幹什麽?隨便打幾個字,就是幾十億的項目嗎?”

“很好奇?你可以來看。”梁寄沐大大方方把手機歪給他。

【笑看人生:那家外賣多點,小拾喜歡。】

【笑看人生:花要玫瑰,小拾之前有過玫瑰的吊墜。】

【笑看人生:衣服內部紋飾……】

密密麻麻的聊天記錄,梁寄沐這邊句句離不開那個名字。

自然卷好奇道:“拾是誰?”

梁寄沐答:“我愛人。”

自然卷由衷感慨:“看起來你們感情很好。”

“是的。”梁寄沐垂著眼尾,鏡片都擋不住溫柔,“三天沒見了,我很想他。”

自然卷問:“那你為什麽不直接跟他聊天?這是在跟別人聊什麽?”

“他最近比較忙,我不好打擾,這是在討論我們的婚禮,如果你感興趣,可以給你一張請柬。”梁寄沐說完,秘書的消息彈窗蹦出,跳在兩人視野裏。

【1:梁總,您要的‘林北謙’的基本資料已經發送至您郵箱。】

梁寄沐還沒回話,自然卷就叫了起來。

“梁,你認識林?”

梁寄沐手一頓,不動聲色道:“還不算熟,你也認識?”

“當然,他可是我的校友。”自然卷自豪道,“我以前一屆的,現在是個超厲害的心理學專家呢!”

梁寄沐嘴角慢慢繃直,喃喃重覆了一遍:“心理學……”

“是啊,他修心理學博士的時候才二十三,畢業後在我家旁邊那個私人高級咨詢診所工作,沒兩年有個年輕的有錢人找上他,一單賺了十萬不說,隔年發表的情緒心理相關論文還獲獎登上年度期刊了。”自然卷說,“不過應該也有運氣成分在啦,當年他那位病人年輕錢多,可能消費比較沖動。”

“我們學院很多人現在都還記得林和那個病人的名字。”

“全名好像叫……方逾拾。”

哐當!

梁寄沐手機沒抓穩,掉落在了地上。

自然卷渾然未覺,還笑呵呵道:“梁,你說是不是很巧?和你愛人名字有個字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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