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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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國外的青少年不比華國的青澀單純, 過於開放的成長環境是一把雙刃劍,很容易讓未成年的心理出現偏差。

所以心理學家在國外的業務更多。

林北謙當年畢業就是出於這個考量,沒有立即回國。

他本想畢業後借著高級私人診所的跳板跳去M國, 卻不想辭職前兩周, 診室來了個不速之客。

“林醫生,您好。”

少年紮著一個小小的馬尾, 頭發是滿頭鮮艷的紫, 耳釘眉釘應有盡有,穿著也很炸裂, 猛地看上去,是大多數家長眼中的“問題少年”。

林北謙見過太多的問題少年,不覺奇怪。

更能吸引他註意的,反而是對方一口流利的中文。

他也用中文回敬:“混血華裔?”

“是同胞。”少年笑瞇瞇, 自來熟地坐在診療椅上,“林醫生,我來給你送錢的。”

林北謙在抽屜裏拿測試表的動作一頓,再擡頭的時候,面上已經失去了和善近人的表情。

“我的診所只接待有需要的病人, 如果你沒事,還是回去上課吧。”

“林醫生, 不要那麽冷漠。”方逾拾好奇地把MECT用的儀器接在太陽穴上, “你現在不應該拿出調查表, 而是應該拿出身份證, 看看我們兩兄弟之間的關系。”

林北謙沒有被他這句話嚇到。

知道對方認出自己的出身, 冷笑道:“我的兄弟姐妹太多了, 有錢人裏占一半,你是那一支系?”

“林哥, 你嘴真毒。”方逾拾笑意不減,“我是哪一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能給林哥錢,林哥要不要?”

林北謙用筆敲了敲筆筒。

“多少?”

方逾拾側過身:“十萬。”

林北謙:“不——”

方逾拾:“鎊。”

林北謙:“不錯。你想要什麽?”

方逾拾要林北謙成為他在林家的人脈。

林北謙聽後,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方逾拾不緊不慢道:“哥,先不要著急拒絕我,聽我把話說完。”

“我需要人脈,你需要錢,我能幫你進到林家的中心位置,而你要做的,只是關鍵時候幫我一把。”

“林醫生,你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或許你之前的概念不大,但你看完這個清單,你覺得你手裏那千百萬,還能入得了眼嗎?”

他把林北謙所有感興趣的項目全部列出來,在後面逐一附上數字。

數額大得驚人,區區百萬,還不夠零頭。

“我知道,知識不能用金錢衡量。但這個時代就是這樣,沒錢的科研,寸步難行,我尊重你們知識分子,所以希望林醫生能抓住機會,我們合作共贏,不好嗎?”

林北謙當年很難想象,這句話是從一個十七歲孩子的嘴裏說出來的。

他心裏始終不願承認的野心被三兩句話激發,很快開始隱隱作祟。

意料之中,他答應了方逾拾的合作。

但也不是全無要求。

方逾拾第二次進入診所,面前擺了一疊問卷。

“……您不會真的把我當病人了吧?”

“做做看吧,總沒有壞處,不是嗎?”

林北謙小口小口喝著奶茶,溫良地對他比出一個“請”的手勢。

方逾拾一般挺好說話,見狀也是嘆了口氣,認命抓起筆,一題題做下去。

他好幾次都差點睡著,隨心填完,才把卷子和筆一起交給林北謙:“考完了。”

林北謙認認真真掃下去,最後放下問卷,愉悅地得出一個結論。

“方逾拾,恭喜你,成為我今年的第七位病人。”

他的判斷沒有錯。

方逾拾有輕微的躁郁癥。

十七歲的方逾拾聽完這句話,臉色比吃了一只蒼蠅還難看:“林醫生,你平時就這麽硬拉客的?”

林北謙看了他一會兒,不僅沒應答,還笑出了聲:“啊,你知道自己的病啊。”

方逾拾:“……”

沃日,這家夥眼睛是x光嗎?!

他要生氣了!

林北謙摸摸下巴,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方逾拾,你的交易加個碼吧。”

“你無條件配合我的診療,我無條件成為你的工具人。”

方逾拾當時聽完,整個人往椅子上一躺,熟練的拿出幾支鎮定劑:“林醫生,任割任剮。”

方逾拾是林北謙見過最有意思的病人。

發病的時間很短,短到一個月也未必能見一次,平時對自己的情緒把控簡直到了一個恐怖的地步。

方逾拾知道怎麽樣能取悅自己,做什麽才能讓自己感到開心,也知道自己該通過什麽方式宣洩情緒和精力,和正常人無二。

但他就是有病,不僅僅是躁郁癥。

隨著時間推移,林北謙還發現,方逾拾失眠,酗酒,神經敏感,心理潔癖。

他本人不僅不抗拒面對缺陷,甚至還比醫生更清楚。

方逾拾笑道:“林醫生,你知道我為什麽出國嗎?”

林北謙放下筆,平靜地望著他:“因為你清楚,再不逃離那兒,你會瘋。”

方逾拾不置可否:“那你覺得,我把剛上初中的妹妹放在國內不管,是對的嗎?”

林北謙答道:“等你把自己收拾好,再談樂善好施吧。”

他沒說談“責任”。

養妹妹,本來就不是他的義務。

那次之後,方逾拾終於開始真正配合林北謙的治療。

方逾拾要從林北謙那兒得到一個盡量健康的人格,林北謙想在方逾拾身上研究透徹他這個人。

兩人未必聊得來,但互相在對方身上有所圖謀,就微妙地保持了平衡,一保持就保持好些年,誰也說不清是利益更多,還是友情更多。

林北謙不怎麽在乎方逾拾的生理健康和私人生活,他只在意所有能讓這人有意外情緒起伏的人和事。

梁寄沐是近些年,最大程度做到這點的人。

所以對於這個人大早上打來的騷擾電話,林北謙沒有發起床氣罵人。

“梁教授,我的職業準則是,不向任何人透露我病人的隱私。”他從床頭櫃摸出一支棒棒糖叼著醒困,“我只能告訴你,他確實短暫地當過我的病人,問題不算嚴重,比起那些需要電療和人格重塑的重癥患者,方逾拾的情況是最好的那種,不用太過擔心。”

梁寄沐不太相信林北謙,但也不質疑這句話的真偽。

林北謙在這點上沒必要撒謊。

他輕出一口氣,躺在研究所宿舍樓的屋頂上,呼吸著清新的雨後空氣,心裏卻並沒有好受多少。

梁寄沐聽到自己嗓音微啞,好像聲帶□□枯的樹枝劃過。

“那他現在……”

“非常健康。”林北謙笑道,“請不要質疑我的專業能力。”

“抱歉。”梁寄沐手指發顫發麻,捏了捏鼻梁,“是我關心則亂了。”

“不礙事,很多家屬都這樣,我理解。”林北謙說,“不過,因為你是家屬,所以我需要給您說一下。”

“方逾拾大問題沒有,小問題倒是有點殘留,您最好這些年沒有過亂七八糟的人際關系,如果有,那就勸他來我這兒電幾下吧。”

林北謙說完,果斷掛了電話。

梁總最好別太天真,都不付錢,還想聽負責任的專業咨詢?

他這是友情陪聊,可不是專業診療,憑著一張嘴亂胡謅,誰能治他的罪?

林北謙扯完犢子,被吵醒的陰霾一掃而空,心情非常好,蓋上被子就進入了回籠覺時刻。

根據睡眠守恒定律,他多了個回籠覺,八千米外的某個人就註定會失去一次正常睡眠。

梁寄沐平時工作量太大,基本沾到枕頭就閉眼,很少有失眠的時候。

今天這回真是破天荒的體驗。

滿腦子想得都是:電一下,電兩下,電三下……

媽的。

林北謙口中電幾下到底是幾下?!

梁寄沐翻來覆去沒有睡意,終於做了人生中第一個蠢事。

他打開百度,搜索病癥。

【心理治療中電療是必須的嗎?】

熱評第一回答:

【是必須的。電休克是心理治療中一種常見的手段……】

梁寄沐一陣頭重腳輕,差點心跳停滯昏過去。

他本著臉,又給林北謙打了第二個電話。

國內的林北謙這次脾氣忍不住了,陰著臉拿手機坐起身:“梁總要真擔心,現在直接打給方逾拾是不是更方便?”

梁寄沐聲音很輕:“這才幾點?我吵著他睡覺了怎麽辦。”

林北謙:“?”

原來您老知道這個點打電話擾民啊。

梁寄沐只有在涉及方逾拾相關話題的時候,智商會掉線,此刻算好,戀愛狀態還沒上得太猛。

他開門見山道:“林醫生當年見到我的時候,小拾還好嗎?”

“那會兒啊……”林北謙又拆了根棒棒糖,“不是特別好吧。”

梁寄沐握著手機的關節霎時泛白。

薄唇張張合合,最終不甘地抿直,道:“我知道了,多謝。不打擾您休息了,我的助理已經往您工作室賬號上了一筆咨詢費,金額您會滿意的。”

梁寄沐的分寸感一直都把握得很好。

即便明白對方知道的情況遠不止於此,還是沒有多問。

有些事情不適合從別人口中得知。

林北謙楞了一下。

這小兩口怎麽……某些方面行事作風如出一轍啊。

林北謙起床氣被金錢的銅臭味撫平。

“等下。”他主動開口,“可以問梁教授一個問題嗎?”

梁寄沐沒吭聲,也沒掛電話。

林北謙問:“梁教授和方逾拾這場婚姻,到底是真的巧合,還是蓄謀已久?”

很隱晦的問題,可以有很多種理解。

或許林北謙只是單純在問:是巧合聯姻,還是為了利益設計聯姻?

但雙方都是聰明人。

聰明人說話,一點就通。

梁寄沐聲音出奇的鎮定:“林醫生對別的患者私人感情也那麽關心嗎?”

“心理醫生總是要對患者各方面都了解些的。”林北謙說,“不過這次不是出於醫生的關心,而是出於朋友的立場。梁教授,方逾拾不喜歡欺騙,如果你有什麽瞞著他,最好盡快坦白從寬。”

梁寄沐沒說好或不好。

他說:“謝謝。”

謝謝他的提醒。

更謝謝他對方逾拾的維護。

林北謙眉頭擰得很緊。

反應過來後,梁寄沐已經掛斷電話了。

梁寄沐徹底沒了睡意,三兩下從二樓房頂跳下,回宿舍收拾東西。

“哎?”自然卷拎著宵夜剛回來,路過他房間,好奇道,“不睡啊?這是要出去玩?”

“不是去玩。”梁寄沐聲音低沈急促,“我太想他了。”

“誰?”自然卷一時沒反應過來,跟了兩步才一拍腦袋恍然大悟,“拾?天啊,梁,大半夜趕回去,他一定會感動哭的!”

梁寄沐扯了扯嘴角。

不被嚇一跳就算好了,還感動?

就算擁有了一個沒解釋的擁抱,就算擁有了被特殊無理取鬧對待的任性,他還是感覺心裏空空的。

方逾拾離他好遠好遠。

遠到稍微不註意,風箏就會斷開線繩,從指縫中溜走。

仗著身高腿長步子大,他沒多久就跨到門口,伸手一推——

兩條武裝戒備的胳膊擋在他面前。

梁寄沐臉唰一下就黑了。

“這是在幹什麽?”他認出對方的國籍,用流利的德文道,“邀請我來參與交流研究的時候,好像沒人告訴我,還需要進行保密實驗和人身□□。”

“很抱歉,我們接到的通知是禁止任何研究人員離開實驗所。”保安的胳膊紋絲不動,“梁教授,實驗徹底完成之前,還請您配合,不要擅自離開宿舍區。”

梁寄沐轉頭,眸光泛著冷意,死死看著自然卷手裏的宵夜袋子。

卷毛敏銳察覺,連忙解釋道:“外送,我這是點的外送。”

“這不是什麽機密項目,事先也沒有簽協議,我不接受封閉工作。”

梁寄沐肩頸肌肉緊繃,如果對方再攔,他絕對會動手。

安保人員是受雇傭的專業人士,察覺到他的意圖,也正了正身形。

氣氛一時間箭弩拔張起來。

“梁教授梁教授!”

項目主管遠遠走過來,看到這一幕差點嚇瘋,顛著小肚子變走為跑:“梁教授別生氣,您聽我們解釋……”

梁寄沐本著臉聽他一通啰嗦,禮貌打斷道:“所以,就在一個小時前,這個項目因為你們國家組員的一次不守規矩和失誤,連累我們所有人都要被迫關在這裏?”

文化人說話就是有水平,幾個加強語氣詞用的,讓主管起了一身冷汗。

他跟姍姍來遲的幾位領導對視片刻,紛紛訕笑道:“這麽說……也沒、沒錯。”

梁寄沐雖然只是個大學副教授,但他的專業水平在領域內擁有最高話語權,有足夠的資格被端在首位尊重。

何況這位還是渡盛的老板,穿上白大褂還能互相道一聲同事;脫掉白大褂,就算皇親國戚來了,也得禮貌稱句“梁總”。

梁寄沐閉了閉眼,忍著發火的沖動。

組員的失誤已經驚動了Y過上面領導人,這個實驗室現在由上層盯著,雖然硬走不是走不掉,但人在國外,代表的不僅是個人形象,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成為國際糾紛,根本沒有辦法說“不”。

手機的信號格已經成了“x”。

這些人動作挺快,收拾東西的功夫,屏蔽器都開好了。

主管一連再再而三地鞠躬道歉:“對不起,真的很抱歉教授,事後我們一定竭盡所能補償各位。”

出現這種情況領導也不想,梁寄沐沒有多為難,只是說:“我現在要給我愛人打個電話,這點要求不過分吧?”

“當然,當然。”主管說,“只不過我們需要在旁邊聽著,您不介意吧?”

梁寄沐搖搖頭,接過他們特殊的通訊設備,流暢無礙地默打出熟記於心的那串數字。

道方逾拾有工作的時候都這個點起床。

響了幾聲,那邊就接通了。

方逾拾今天飛海城,剛過完安檢。

他其實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來電,發現是個陌生號碼,猶豫幾秒才接通。

梁寄沐挑眉:“你那邊噪音很大,是在機場嗎?”

對面這句話一出,他就認出了熟悉的聲色。

“梁老師?是,我準備回海城了。”方逾拾稍感驚訝,反覆看來電號碼,“您手機壞了?”

“不是。這邊工作臨時出了點事,我們可能要有段時間不能聯系。這會兒跟你打電話用的是公用手機,對話的內容有人監聽,還有錄音。”梁寄沐聲音細聽能聽出一分疲憊,“要提前跟你道歉,之前說可以提前一天回去的話,要食言了。”

方逾拾換了只手拿手機,說不上來是慶幸還是可惜,幹巴巴道:“沒關系。反正那天也是婚禮排演,我們都知道流程,不排也沒事。”

“你倒是心寬,一點不緊張。”梁寄沐不帶笑意地開了句玩笑,“具體流程,你都看好了?”

“看好了。”方逾拾走到角落,趁著沒登機,點了支煙,“梁老師,到時候婚禮內場的記者都是自己人,所以我們到時候換完戒指,不需要真的接吻,借位就好。”

“這點我了解過。”梁寄沐說,“我會配合你。”

得到一致觀點,方逾拾嘴角卻像被不知名的砝碼壓著,揚不上去:“除此之外,我還有件事想跟您說。”

“既然接吻能借位,其他的肢體接觸,也一起借位了吧。”

這話一出,電話兩邊同時安靜下來。

方逾拾的心跳聲仿佛響在耳邊。

他把手機拿遠了些,生怕這些跳動會傳給對面。

按照流程,他們會手牽手走過臺階和廊道,還會擁抱和攬腰之類的親密動作。

如果這些全都避免和借位,實在很難操作。

很無理取鬧的要求,梁寄沐果然沒有立即應下,好半天才問:“原因?”

簡單的兩個字,聽不出情緒。

方逾拾把手機重新貼近耳朵:“是我個人的問題。當然,如果您覺得不妥我完全理解,按照之前說好的來也可以。”

梁寄沐說:“小拾,我現在不關心這些,只想知道原因。”

方逾拾咬唇:“有些事情現在說太倉促,梁老師,等你回來,我們可以談談嗎?”

梁寄沐問:“一定要等我回來嗎?”

“嗯,一句兩句說不清。”方逾拾垂下眸子,將一口煙完整過肺,刺激著大腦的神經,“本來想等你回來再開始這個話題的,但時間卡得巧,只能先這樣。”

梁寄沐字音咬得頗重:“之前就已經想好了?”

方逾拾指關節條件反射縮起,抖得煙灰掉落在鞋尖上:“您生氣了嗎?”

“沒有,抱歉,我語氣重了。”

梁寄沐的失態仿佛只有一瞬,很快又恢覆成之前那副語氣。

方逾拾把手機拿得更近些,緊貼耳朵。

手機對面那人喚道:“方逾拾。”

這三個字從梁寄沐口中說出,擦著聽覺神經,激得他頭皮發麻。

方逾拾呼吸稍重:“怎麽了?”

梁寄沐一改溫和的態度,強硬地半命令道:“喊我名字。”

方逾拾下意識回應他:“梁老師?”

“名字。”

那人重申了一遍。

方逾拾啞了幾秒,不確定道:“梁寄沐?”

梁寄沐似乎嘆了口氣:“再喊一聲吧。”

方逾拾一身反骨,配合一兩次已經是奇跡,這會兒逆反心理起來,不樂意了:“為什麽?”

梁寄沐沒有半秒停頓,直白道:“因為我有點想你。”

方逾拾瞬間啞火。

慌得手指直接掐滅煙頭,用灼熱的痛感阻礙思路,不去細想這句話的含義。

梁寄沐等了會兒沒聽到回應,無聲自哂一下:“算了。你這幾天自己多註意——”

“別想我了。”方逾拾忽然開口,煙嗆得嗓子發幹,心口堵得生疼。

十二月的太陽很晚才出來,京城霧重,總是讓人察覺不到天亮時分。

今天第一班前往Y國的航班剛跑過滑軌,正緩緩升空,帶著兩邊人的思念,開始鋪灑一條八千公裏的軌跡。

他透過落地窗上的霜,看著遠處一抹模糊日光,輕聲道:“很晚了,早點休息吧。”

“……梁寄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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