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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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梁寄沐動作肉眼可見僵持幾秒。

隨後, 並沒有像以前面對方逾拾熟人那樣收起鋒芒,而是以一種更淩厲的審視姿態問道:“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他現在腦子裏能想到的只有樓上情況不明的方逾拾, 其他什麽都顧不得了。

偏偏這個叫林北謙的還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叫人怎麽能不急?

林北謙擡手讓人搬來椅子:“梁教授著急也沒用,您當然可以上去, 但方逾拾堅持到現在也不容易, 如果被您打斷,心情會怎麽樣, 不需要我多說吧。”

梁寄沐原本就沒有打斷飯局的想法。

僅僅只是想守在門邊,在方逾拾出來的時候第一個接住。

他懶得再多糾纏:“林先生,你是來接他的,還是來幫忙坐班的?”

“坐個班。”林北謙晚上還有事, 並不打算為醉鬼善後,“我為小方總安排好人了。”

“不用麻煩您了。”梁寄沐淡淡道,“我等會兒會接他走,今晚多謝。”

“不必。”林北謙笑道,“互惠互利, 算不上幫忙。”

五年前在Y國見過他,還能和方逾拾有“利惠”牽扯?

梁寄沐第一次記住了林北謙的名字。

他有些心煩, 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向手表。

出於對方逾拾本人隱私的尊重, 他讓渡盛分公司的CEO多關照他, 卻沒有要求對方事事匯報。

晚上各領導線上匯報季度工作的時候, 對面才隨口說起了方逾拾跟林家的事。

梁寄沐跟林家打過交道, 一個家族最不缺的就是心眼子, 開會兩小時,出來疲憊得活像跋涉三千裏。

方逾拾一個人在京城這麽莽, 不是往火坑裏跳嗎?

他下午會都沒開,買了最近一趟飛機飛過來。

誰家吃飯吃了兩個小時一點動靜都沒有?

此時酒店的最高層就好像被踩中的地雷,誰也不知道松開腳是啞炮還是沖天炮。

梁寄沐無心掛念林北謙見過他的事,招來真正的服務員開了住宅區的總統套房,坐電梯直接去了頂樓。

林北謙看著他的背影,擡手打開手機,按照相冊整理的時間地點分類,很快找到一張照片。

照片很糊,場景是Y國top2大學的圖書館,隱約能看見裏面兩道屬於男人的身影。

一個腦袋埋在胳膊裏,逆著露天玻璃的光,黑發四周泛著淡淡的暖光,另一個夾克衫牛仔褲,正將一束手捧向日葵放在熟睡的人身邊。

向日葵擋住了半份陽光,看它的位置,按照光影知識,投下的陰影應該能剛巧落在睡著那人眼睛上。

只有拍攝者林北謙知道,這裏面兩個一個叫方逾拾,另一個,就是剛剛離開的梁寄沐。

彼時的梁寄沐也才二十剛出頭,發尾染了血一樣的紅色,非主流得很,若不是臉和身材撐著,實在是一場不堪回首的叛逆青春往事。

林北謙沒想到,緣分竟然這麽巧。

不。

也未必是緣分。

他瞇起眼睛,饒有興致地收起了照片。

世界上的巧合並不多,事在人為,誰知道這兩人的聯姻,人為成分有多少?

……

頂樓最大的包廂裏,餐桌上的食物幾乎沒怎麽少,地上的空白酒瓶倒是清了好幾盒。

方逾拾一杯剛下肚,那邊又一杯擡起來,他麻木的斟滿一杯,和對方相碰:“叔叔喜歡喝,下次我還出來陪您。”

“那敢情好!小拾,說真的,你回咱們家這邊來吧,叔可以把手裏的海外項目給你,那邊生意你搞好了,還愁老爺子不認你?”

這位名義上的叔樂得跟他交換聯系方式,一杯下肚沒盡情,拉著方逾拾一連喝了三杯。

方逾拾心道老不要臉的。

這人手裏的項目他都有調查過,前期的失誤已經註定會虧本了,還裝什麽好人?

“再說吧叔叔,我怕能力不太夠,如果可以,還想先跟您多學學。”

方逾拾一晚上都在重覆這種畫面,也沒什麽反應,來者不拒,只要有人端杯,他就跟上去。

桌上已經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是位高權重沒人敢灌酒,就是本身酒量驚人。

林家最有話語權的那位根本沒來,但今天飯桌上大大小小的事,估計都會傳進那位耳朵。

“那就這樣說啦,過年的時候你回來一趟,我們重新聚聚。”

為數不多清醒地拍著方逾拾肩膀,雖然沒給什麽許諾,好歹約定了下一次。

方逾拾被拍著,感覺胃裏燒著火,臉上還不得不擠出個笑容:“好的小姨,過年見。我送您出去吧?”

“不用不用。”那人跌跌撞撞拿起衣服,“我老公來接我,不用送啦,你早些回去。”

方逾拾坐了回去,等屋裏人都走完,才“啊”了一聲。

為什麽連這些人都有人接?自己只能苦逼地等林北謙那家夥找代駕?

他揉了揉模糊的眼睛,腦袋發熱,想解鎖手機給梁寄沐發個消息。

但喝太多了手指顫抖,還看不清屏幕,面容對不上臉,解鎖幾次都沒點對密碼,直接把手機鎖上了。

方逾拾低聲罵了一句,開始那點沖動被鎖屏一分鐘退得一幹二凈,艱難地從椅子上起身,扶著墻往外走。

林北謙叫的代駕應該到了。

新時代的獨立青年就應該靠自己,回家收拾洗凈上床睡覺,迎接第二天初升的太陽和美好的生活。

方逾拾扶著墻和胃空不出手開門,幹脆擡腿,一腳踹了過去。

“芝麻開——”

“門”字沒說出口,人就被攬進一個急切的懷抱。

“踹的好。”梁寄沐嘆得心疼。

“你再不出來,踹門的就是我了。”

嗯?

誰在說話?

方逾拾視線被擋著,眼前一片漆黑,事發突然,他還以為自己撞上了什麽東西。

問見熟悉隱約的沐浴露清香,才意識到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梁老師?”

他問得很遲鈍。

也不像做夢啊,梁寄沐怎麽會在這兒?

“在呢。”梁寄沐揉揉他頭發,手稍微松開,給他充足的呼吸空間,“還好嗎?你嘴唇都喝得泛白了。”

“不太好。”方逾拾不清楚原因,此刻也不想多問,仗著醉酒膽大妄為,雙臂環上這人脖子,動作挺暧昧,語言挺掃興,“想吐。”

梁寄沐蹙眉捏捏他耳朵:“想吐就吐。還能走嗎?不能走我抱你。”

方逾拾本想堅強,聽到後半句就放棄堅強了:“走不了。”

去你媽的獨立青年。

新時代的年輕人就需要抱大腿,把自己洗幹凈扔上床,做一個躺平的廢物,一覺睡到第二天日落。

梁寄沐摘掉眼鏡:“好,知道了。”

方逾拾下意識接過來,費勁兒半天才掛在自己胸口的口袋裏:“收好了。梁老師,不要抱抱,要背。”

他今天穿得儀表堂堂,抱起來顯得很沒氣概,還是背著好。

梁寄沐問:“背著肚子不會不舒服嗎?”

方逾拾以為他嫌棄自己,很嚴肅地保證:“我不會吐的!”

梁寄沐終於笑了一下,轉身把人背起:“我在旁邊訂了酒店,去休息嗎。”

方逾拾下巴枕在他肩膀上,膝蓋稍稍用力,夾著這人腰胯,咕噥道:“梁老師,我不想回去。”

“那等會兒先帶你去買點醒酒藥。”梁寄沐問,“想去哪兒?”

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會逼著伴侶回酒店休息,但他不會,反正有他在,怎麽折騰都翻不出浪花。

方逾拾無聲笑了一下,嘴唇貼著他耳朵,念了個地名。

梁寄沐步伐稍頓,沈聲應下。

京城晚上沒有海城那麽亮,越往郊區走越昏暗。

臨近十一點,車才停在一處園區門口。

梁寄沐拉下手閘,副駕駛上的人吃了醒酒藥,放平椅子睡得安詳。

他靜靜等待十分鐘,才壓下不忍心,伸出手把人叫醒:“小拾,到了。”

方逾拾哼唧幾聲,努力掀起眼皮:“幾點了。”

梁寄沐:“十一點二十。”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把人喊醒。

畢竟錯過了今天,方逾拾一定會很難過。

果然,方逾拾坐起來抱了他一下:“謝謝梁老師。”

梁寄沐給他戴上圍巾:“去吧,我在門口等你。”

方逾拾要和林釉說話,他不方便打擾。

方逾拾垂下眸子,胸口一跳一跳,很難形容現在的心情。

梁寄沐是他見過最矛盾的人。

說他知道分寸,他能不遠萬裏從海城飛到京城來,盡管原因不明;可要說他強勢,每每這種時刻,又能讓人覺得很舒服。

成年人裏,能做到這麽進退有度的也很少了。

渡盛的總裁果然有錢,人在京城豪車也不缺。

黑色的邁巴赫穩穩當當停在墓園門口,壓得人心安。

如果這時候天上能再下個雨,那還挺戲劇。

方逾拾心裏調侃一句,轉身朝著墓園大門走去。

“方逾拾。”他給門衛地上自己的身份證,“我來看望林釉女士。”

林家人大多生前都多少做過點虧心事,墓園的安保系統24小時在線。

每個進去祭拜的人都要實名登記,什麽時間進去,進去了多久。

門衛確認好他的身份,把他的身份證,連帶著一束桔梗一起遞過來。

方逾拾打著哈欠:“林家墓園那麽人性化?還送花?”

門衛操著一口地道口音道:“不是啊,這不是您自個兒定的嗎?”

“什麽?”方逾拾一個哈欠停在嘴邊,愕然抱著花,模樣頗有些滑稽。

他下意識看向邁巴赫。

梁寄沐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車,靠在門邊,靜靜看著這邊。

方逾拾抿了下唇,呼吸急促地來回幾息。

嘖。

詭計多端的女婿,上門還帶禮物。

他沒意識到,自己嘴角悄然爬上的弧度。

辦完手續,已經過了十一點半。

方逾拾母親是在23點41分去世的。

林釉喜歡冬天,喜歡下雪,天氣預報說隔日淩晨有雪,她熬了很久,最終也沒能看到。

方逾拾那會兒才六歲,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裏,看了場海城夾著雨的小雪。

這種小雪其實不好看,濕噠噠落在地上,還沒來及殘留,就積成一灘水坑,路人來來往往,地面變得臟兮兮。

他到現在都無法理解,林釉為什麽會喜歡這種天氣。

明明夏天更好看。

這問題他問過林釉,林釉的解釋是:喜歡小雪天的人,未必喜歡小雪。

話說得很玄妙,不是上幼兒園的孩子能聽懂的。

方逾拾小時候不理解,長大後也懶得琢磨。

“媽,對不起啊,那麽久都沒能來看你。”白色桔梗被輕輕放下,成了光禿禿的墓碑旁唯一一束花,“我沒來及回去拿花,你女婿代送的,別介意。”

酒不是那麽容易醒的,雖然吃了藥,這會兒腦袋還是發懵。

方逾拾蹲坐在石階上,雙手撐著臉,也沒說什麽,就靜靜看著墓碑上的人。

林釉父親是濃眉大眼的歐洲人,生的女兒完美融合了歐洲人深邃的五官和華國人的柔雅線條,很美。

美到一無所有之時,還能讓自私虛偽的多情種方廉拋下一切,瘋狂追求。

方逾拾看了半天,就憋出幾個字:“媽,智者不入愛河。”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他母親就是個好例子。

都說萬事開頭難,頭開得好不好不重要,第一句話說出去後,後面的就理所當然起來。

“對不起啊,這幾年在國外,沒能回來看您。我這幾年過得還不錯,認識了不少人,挺開心的。”國外留學五年,方逾拾幾句話就說完了,“不過再不回來家就要被偷了,楓禦能有今天,您投入了不少心血,總不能讓您的努力白搭。”

所有人都以為,楓禦這幾十年一直走上坡路是因為方廉能力強,實則不然。

要不是當年林釉靠著自己的人脈力挽狂瀾,楓禦早就從一流貴圈退場了。

近些年楓禦全靠吃林釉留下的老本活著,只要那幾個大項目全部完成,方廉根本無法再談到大項目,就算有項目送上門,他也沒本事完成。

如果楓禦只是方廉的,方逾拾大概就捐錢跑路不要公司了,可事實是他媽在裏面摻了一腳,要他讓給別人,實在不甘心。

“袁莉挺能折騰的,不過問題不大,您別擔心,頂多讓我費點心,不會折騰很久,我跟您保證,兩年內,她和她兒子一定會順利滾出方家。”方逾拾笑道,“就是方廉,很抱歉,短時間內搞不定了。”

林釉在他記憶裏的印象太遠了,講完這些,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別的什麽。

別人家見爸媽都說哪些來著?

講完工作,好像就是家長裏短?

他有什麽家長裏短?

方逾拾尷尬地摸摸鼻子:“我那個啥,還,結、結了個婚。”

剛說完,眼睫毛就染上涼濕意,模糊了一下。

方逾拾:“我操。”

說了個結婚難道把自己說哭了?

他擦擦睫毛擡起頭,眉心感覺到了第二滴水漬。

哦。

不是哭了,是下雨了。

方逾拾蹙眉,打開實時天氣預報,才發現陰天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成了小……雪?

再一看,梁寄沐的新消息竟然是兩分鐘前發來的。

【77:下雪了。】

比天氣預報更準點。

三個字,方逾拾楞是品出了更多的含義。

下雪了,梁老師讓他早點出去,不然會淋濕。

受涼和醉酒buff加一塊,肯定要感冒。

方逾拾聽勸地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有人在等我。知道您喜歡熱鬧,等下次,我再帶人來看您。”

“這算是我運氣好,還是您運氣好?”臨走前,他還彎彎眼睛開了個玩笑,“京城的雪應該比海城多吧?您住這兒也挺好。”

就是可惜這雙鞋,不能沾水,濕了就不好看了。

墓地總是喜歡搞很多綠化,從中心走到門口,鞋邊沾滿了臟泥土。

濕漉漉的陰冷天就是讓人多愁善感,方逾拾可悲的發現,他竟然在因為一雙鞋難過。

“出來啦?那麽快。”門衛驚訝道,“以前那些人進去都要好半天的。”

“那些人迷信,做了虧心事,得上香做法。”方逾拾一點不忌諱把林家人的臟事兒抖出去,“晚上上班辛苦了,給您點了好吃的,等會兒送到記得收哦!”

門衛差點沒控制住表情,錯失了拒絕的最佳機會,只能不好意思地道:“多謝您,怪不好意思的,您先生剛給我點了喝的,您就又點吃的。”

這回輪到方逾拾驚訝了。

側目看去,梁寄沐雙手抄在黑色大衣的口袋裏,還站在他離開時候的那個位置。

路燈挺有眼力見,暖黃色的頂光打下來,剛巧能照清人的眉眼。

方逾拾看他鼻梁上空空,才想起來這人眼鏡還在自己口袋裏。

梁寄沐大概一直看著他,在他視線送過去的第一時間,就擡起手,沖他招了招。

【喜歡小雪天的人,未必喜歡小雪。】

方逾拾忽然就理解了林釉說的那句話。

“冷嗎?”梁寄沐向他攤開手掌。

方逾拾把一只相對來說更冷的手放了進去:“冷。”

笑死,21世紀了,誰家談情說愛還要故作堅強啊?

現在的偶像劇更流行撒嬌男人最好命。

他感受著不停揉搓自己手的掌心,挑了下眉:“梁老師知道我剛剛在想什麽嗎?”

梁寄沐配合道:“回去洗個熱水澡,一覺睡到自然醒?”

“這是我見到你之前的想法。”方逾拾笑笑,“後來在想,現在少個bgm。”

梁寄沐直接越級說滿分回答:“需要我開車載音響嗎?”

“那倒也不用。”他指指自己腦袋,“已經播放完了。”

梁同學這才補步驟分:“什麽bgm?”

方逾拾說:“韓劇看過沒?下雪天男主標配,很配梁老師。”

梁寄沐心跳一停:“你——”

“不好意思啊梁老師,我接個電話。”

方逾拾心底低罵一聲。

討厭的林家人,來電話都不合時宜。

“小拾,”是臨走前跟他打招呼的姨,“老爺子聽說你一個人來出差有些擔心,讓我們代為關心一下,你到家了嗎?”

被老爺子關心,方逾拾一點開心沒有。

不耐道:“有人接我。”

恰好這時,梁寄沐松開他已經暖熱的手,重新攤開掌心,示意他另一只也放進來。

方逾拾便換了個手拿手機。

梁寄沐很有眼力見地選擇性耳聾,當起透明人,低著頭專心致志給他暖手。

“誰來接的我?”方逾拾享受得心安理得,微諷地勾起唇角,“小姨,您別緊張,我再怎麽說也是林家的人,不會跟別人合作搞自己家的。”

他浪習慣了,無意識蜷縮手關節,調情似的勾了一下指下掌心。

“你有老公接,難道我沒有?”

透明人裝不下去了。

梁寄沐倏然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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