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良玉不琢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七章良玉不琢
陸晦半坐在地上，身體各處劇痛不止。他擡眼看令昭公主將宮使和那一幹走夫逐走，神色仿佛非常凝重似的。他也聽到了剛才宮使所說的，不管怎麽說，如果那些獐肉真是為皇帝所準備，那食欲也太過誇張，處處讓人想不通。
“令昭公主，您真的相信他說的話嗎？”陸晦說，他裝作喝醉酒的混混故意惹怒那個宮使，結果被他們圍起來打，一拳重重打到鼻子上，如今滿面鮮血，臉上五顏六色的，說這話的樣子滑稽極了。
她看著他，面上有些惱怒，一邊伸手拽他的胳膊，幫他站起來，一邊反問道，“我問你學沒學過武，你不是說學過防身術嗎？怎麽被人打成這樣。”
陸晦笑笑，“我不過是個讀書人，哪裏學過武？我當時那麽說是騙你的，我只是怕，怕你不肯幫我……那樣的話我和善平可就全完了。”
令昭公主氣沖沖地看著他，看著看著伸手擰了下他的耳朵，“唉，早知道我就不叫你了，你怎麽不早說，讓我害的你被人打成這樣。”
陸晦這狼狽又笑嘻嘻的模樣，讓她內心深處升騰起一種奇妙的感受，既無奈又感動。眼前這人因為害怕她不幫他，就一聲不吭地挨下所有拳腳，她感到陸晦和她見過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他是如此需要她，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可憐兮兮的小狗，沒有她就無法在京都生存下去。
陸晦被她捏疼了，輕叫一聲，略有埋怨地說，“令昭公主，您的力氣可真不小。”
她抓著陸晦，向東坊走去，希望能找到一家醫館，趕快為陸晦處理傷口。聽到陸晦用那張慘不忍睹的臉，可憐兮兮地叫她“令昭公主”，她猶疑了一下，沒有回頭，背對著陸晦開口道，“你可以不必以封號叫我了，我的名是良玉，楚良玉。”
陸晦看著楚良玉的背影，笑道，“良玉度尺，雖有十仞之土，不能掩其光；良珠度寸，雖有百仞之水，不能掩其瑩。這是顏回說的話。公主，是誰為你取下這個名字？他一定是希望你光芒耀眼，為世人帶來光明。”
楚良玉輕笑幾聲，說：“是嗎？可惜我知道，為我取名的那個人一定不這麽想。”
“哦，這是為什麽？”
“為我取名之人正是蕭皇後，如果我光芒耀眼，一定會掩蓋了那個人的光芒吧？那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陸晦覺得楚良玉話中另有所指，但是他沒太聽懂，於是沈默不語，思考許久後安慰道，“公主所言或許不錯，但是我覺得，假如一個人光芒耀眼，這份光芒本身何錯之有？”
聽到陸晦的話，楚良玉似乎楞了一下，然後好像很開心地笑道，“陸庭曜，你還真有趣，你的這番話都快把我繞暈了。剛剛我說了無關的話，請別在意，我們還是盡快找一個醫館處理你的傷口吧。”
近兩日，陸晦派出了蕭府的數十名家丁，四處打聽當日羲奴翼命的蹤跡，自己也拉著蕭即墨親自尋找，不可謂不辛苦。然而尋找許久，也許是因為當日正好是夜晚，視野不太清晰，很難看清楚翼命逃走的身影；也許是因為翼命身手實在敏捷，竟然留不下一絲聲響……總而言之，始終沒有找到有用的信息。
更何況，被蕭道從強安進來的蕭即墨，不僅沒有把一絲一毫心思放在搜查上，反而還總是幫倒忙。眼看著時間越走越遠，本來可能的證人也會隨著時間流逝忘記關鍵信息，陸晦更是一籌莫展。
昨日他專門寫信寄到雍王府邸，希望令昭公主能夠幫助他，今日令昭公主果然如約而至。房間內，午後的陽光正好，蕭即墨靠在榻上呼呼大睡，卻被推門而入的聲音吵醒。蕭即墨揉揉眼睛，說了句“誰啊”，只見一前一後走進的正是陸晦和楚良玉。
“即墨兄，你不是答應了隨他們一起去張貼告示嗎？”陸晦對蕭即墨無奈地說道。
蕭即墨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咳，這個，我不小心睡過頭了，他們居然沒人敢來叫我，真是氣死我了，該罰該罰！等他們回來一定重重罰他們……這不是令昭公主嗎，你怎麽來了？”
“我就知道蕭左相派你來，一定是故意讓你來阻礙陸庭曜的……還不是因為你們辦事不力，這麽多天過去了仍然沒有線索，陸庭曜才來找我幫忙的。”楚良玉笑吟吟地走到蕭即墨面前，一臉得意地說。
“噢，我倒不知道，陸兄竟然和令昭公主關系如此要好……說來聽聽，你這京都內一等一的大閑人，能有什麽好辦法？”
“誰是京都內一等一的大閑人？你才是天天游手好閑之人，你若這樣，我就不幫你們二人了。”
看見楚良玉仿佛要生氣，蕭即墨想起來這終究是陸晦好不容易請來的幫手，松了口說道，“別啊，前面的話我全部收回，我承認我才是京都一等一的大閑人，你滿意了吧？公主你有什麽好辦法，蕭某洗耳恭聽。”
楚良玉神秘一笑，“抓捕羲奴一事，你們不過是外行人，專業的事還是應該交給專業的人辦，跟著我去一個地方，那裏會有你們需要的人。”
……
陸晦和蕭即墨跟隨令昭公主一路來到尚書都省的朱雀街，直往刑部獄而去。此處所關的囚犯主要是地方上報的死刑重犯和犯下重案的官員。見是令昭公主說要探監，獄卒都不敢阻攔。三人暢行無阻來到一處所在。
蕭即墨早已滿腹疑惑，忍不住開口道，“令昭公主，能夠幫助我們的人怎麽可能會在這刑部獄中，你又在賣什麽關子呢？難道要讓死刑犯來幫我們嗎？”
楚良玉道，“死刑犯本身都命不久矣，怎麽肯用心替你們尋找？但如果只是重犯，說不定能派上用場，這裏關著一位再也無法出來之人……正是溫家的那位。”
此言一出，蕭即墨恍然大悟，似乎感到非常有趣一樣，“好啊你，我都已經忘記這回事了，如果他肯幫我們，那我們可就輕松咯。”
清溪溫氏世代出大儒，家風嚴厲高潔，但也有墨守成規的古板之處，極守規矩，註重嫡庶之別就是一點。歷代皇帝常從溫家中擇選博學高尚之人擔任太子太師、少師、少傅等等。溫家如今的家主是溫世儒，擔任侍中之職。
陸晦不解道，“令昭公主、即墨兄，你們說的人到底是誰，又和溫家有什麽關系？難道說素來家風端正的溫家，會有人關在這裏嗎？”
蕭即墨說道，“即使古板無趣如溫家，也不全是循規蹈矩之人，家風太過嚴苛，反而往往過猶不及，扼殺個人的心性，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噬。
溫家就有這樣一位驚世駭俗之徒，溫泓。他是溫世儒同胞弟弟溫世寧庶出的兒子，母親身份低微，在他年幼時就在府中暴斃而亡。身為庶出之子，在溫家恐怕吃了不少苦頭。
“在他稍大一些的時候，溫家之人為了讓他收斂心性，將他安插在北衙八衛中，那裏的人大多是京都世家內的不學無術的惡少，正如我一般，呵呵。溫泓卻是個心性叛逆的主兒，屢教不改，在那裏闖下了彌天大禍，休得再提。也因為此，吏部就把他調動到犽郡一帶，加入青衣刺使，美其名曰為鍛煉，實則就是流放。”
“青衣刺使？”陸晦問道。
“哦，陸君恐怕不知道吧，青衣刺使專在犽郡活動，負責看守犽郡內的羲奴，不讓他們逃跑，偶爾也會到地方上追捕流竄的羲奴，內部的組成大多都是無人收留的窮兇極惡之徒，”
“溫泓加入青衣刺使，終於能消停幾年，人人都以為他的一生便終於犽郡了，但後來啊，他卻莫名失蹤了。之後有很多種說法，有人說他被人陷害不得不逃，有人說他與羲奴為伍自甘墮落，有人說他天性兇殘不願意受拘束，誰都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麽逃走，又去了哪裏。他再露面時，是江湖上有名的殺手組織拂衣樓被剿滅的時候，而他是作為拂衣樓成員的身份被捕的。”
楚良玉接過蕭即墨的話，“這也是溫家最大的醜聞，溫世儒如何能容忍家族中出現如此惡徒，溫世寧幹預之下，終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代價是永遠不得離開刑部獄，並且與溫家斷絕關系。”語畢，腳步停在一間牢房前。
陸晦向牢房裏看去，只見陰影處似乎坐著一個人影，腳上帶著鎖鏈，牢牢地鎖在墻壁裏。“這麽多年了，沒想到還有無聊之徒嚼我的舌根。”這人聲音非常低沈，說話間，太陽的光線向下移動一點，照清了那人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陸晦半坐在地上，身體各處劇痛不止。他擡眼看令昭公主將宮使和那一幹走夫逐走，神色仿佛非常凝重似的。他也聽到了剛才宮使所說的，不管怎麽說，如果那些獐肉真是為皇帝所準備，那食欲也太過誇張，處處讓人想不通。
“令昭公主，您真的相信他說的話嗎？”陸晦說，他裝作喝醉酒的混混故意惹怒那個宮使，結果被他們圍起來打，一拳重重打到鼻子上，如今滿面鮮血，臉上五顏六色的，說這話的樣子滑稽極了。
她看著他，面上有些惱怒，一邊伸手拽他的胳膊，幫他站起來，一邊反問道，“我問你學沒學過武，你不是說學過防身術嗎？怎麽被人打成這樣。”
陸晦笑笑，“我不過是個讀書人，哪裏學過武？我當時那麽說是騙你的，我只是怕，怕你不肯幫我……那樣的話我和善平可就全完了。”
令昭公主氣沖沖地看著他，看著看著伸手擰了下他的耳朵，“唉，早知道我就不叫你了，你怎麽不早說，讓我害的你被人打成這樣。”
陸晦這狼狽又笑嘻嘻的模樣，讓她內心深處升騰起一種奇妙的感受，既無奈又感動。眼前這人因為害怕她不幫他，就一聲不吭地挨下所有拳腳，她感到陸晦和她見過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他是如此需要她，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可憐兮兮的小狗，沒有她就無法在京都生存下去。
陸晦被她捏疼了，輕叫一聲，略有埋怨地說，“令昭公主，您的力氣可真不小。”
她抓著陸晦，向東坊走去，希望能找到一家醫館，趕快為陸晦處理傷口。聽到陸晦用那張慘不忍睹的臉，可憐兮兮地叫她“令昭公主”，她猶疑了一下，沒有回頭，背對著陸晦開口道，“你可以不必以封號叫我了，我的名是良玉，楚良玉。”
陸晦看著楚良玉的背影，笑道，“良玉度尺，雖有十仞之土，不能掩其光；良珠度寸，雖有百仞之水，不能掩其瑩。這是顏回說的話。公主，是誰為你取下這個名字？他一定是希望你光芒耀眼，為世人帶來光明。”
楚良玉輕笑幾聲，說：“是嗎？可惜我知道，為我取名的那個人一定不這麽想。”
“哦，這是為什麽？”
“為我取名之人正是蕭皇後，如果我光芒耀眼，一定會掩蓋了那個人的光芒吧？那樣對誰都沒有好處。”
陸晦覺得楚良玉話中另有所指，但是他沒太聽懂，於是沈默不語，思考許久後安慰道，“公主所言或許不錯，但是我覺得，假如一個人光芒耀眼，這份光芒本身何錯之有？”
聽到陸晦的話，楚良玉似乎楞了一下，然後好像很開心地笑道，“陸庭曜，你還真有趣，你的這番話都快把我繞暈了。剛剛我說了無關的話，請別在意，我們還是盡快找一個醫館處理你的傷口吧。”
近兩日，陸晦派出了蕭府的數十名家丁，四處打聽當日羲奴翼命的蹤跡，自己也拉著蕭即墨親自尋找，不可謂不辛苦。然而尋找許久，也許是因為當日正好是夜晚，視野不太清晰，很難看清楚翼命逃走的身影；也許是因為翼命身手實在敏捷，竟然留不下一絲聲響……總而言之，始終沒有找到有用的信息。
更何況，被蕭道從強安進來的蕭即墨，不僅沒有把一絲一毫心思放在搜查上，反而還總是幫倒忙。眼看著時間越走越遠，本來可能的證人也會隨著時間流逝忘記關鍵信息，陸晦更是一籌莫展。
昨日他專門寫信寄到雍王府邸，希望令昭公主能夠幫助他，今日令昭公主果然如約而至。房間內，午後的陽光正好，蕭即墨靠在榻上呼呼大睡，卻被推門而入的聲音吵醒。蕭即墨揉揉眼睛，說了句“誰啊”，只見一前一後走進的正是陸晦和楚良玉。
“即墨兄，你不是答應了隨他們一起去張貼告示嗎？”陸晦對蕭即墨無奈地說道。
蕭即墨坐直了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咳，這個，我不小心睡過頭了，他們居然沒人敢來叫我，真是氣死我了，該罰該罰！等他們回來一定重重罰他們……這不是令昭公主嗎，你怎麽來了？”
“我就知道蕭左相派你來，一定是故意讓你來阻礙陸庭曜的……還不是因為你們辦事不力，這麽多天過去了仍然沒有線索，陸庭曜才來找我幫忙的。”楚良玉笑吟吟地走到蕭即墨面前，一臉得意地說。
“噢，我倒不知道，陸兄竟然和令昭公主關系如此要好……說來聽聽，你這京都內一等一的大閑人，能有什麽好辦法？”
“誰是京都內一等一的大閑人？你才是天天游手好閑之人，你若這樣，我就不幫你們二人了。”
看見楚良玉仿佛要生氣，蕭即墨想起來這終究是陸晦好不容易請來的幫手，松了口說道，“別啊，前面的話我全部收回，我承認我才是京都一等一的大閑人，你滿意了吧？公主你有什麽好辦法，蕭某洗耳恭聽。”
楚良玉神秘一笑，“抓捕羲奴一事，你們不過是外行人，專業的事還是應該交給專業的人辦，跟著我去一個地方，那裏會有你們需要的人。”
……
陸晦和蕭即墨跟隨令昭公主一路來到尚書都省的朱雀街，直往刑部獄而去。此處所關的囚犯主要是地方上報的死刑重犯和犯下重案的官員。見是令昭公主說要探監，獄卒都不敢阻攔。三人暢行無阻來到一處所在。
蕭即墨早已滿腹疑惑，忍不住開口道，“令昭公主，能夠幫助我們的人怎麽可能會在這刑部獄中，你又在賣什麽關子呢？難道要讓死刑犯來幫我們嗎？”
楚良玉道，“死刑犯本身都命不久矣，怎麽肯用心替你們尋找？但如果只是重犯，說不定能派上用場，這裏關著一位再也無法出來之人……正是溫家的那位。”
此言一出，蕭即墨恍然大悟，似乎感到非常有趣一樣，“好啊你，我都已經忘記這回事了，如果他肯幫我們，那我們可就輕松咯。”
清溪溫氏世代出大儒，家風嚴厲高潔，但也有墨守成規的古板之處，極守規矩，註重嫡庶之別就是一點。歷代皇帝常從溫家中擇選博學高尚之人擔任太子太師、少師、少傅等等。溫家如今的家主是溫世儒，擔任侍中之職。
陸晦不解道，“令昭公主、即墨兄，你們說的人到底是誰，又和溫家有什麽關系？難道說素來家風端正的溫家，會有人關在這裏嗎？”
蕭即墨說道，“即使古板無趣如溫家，也不全是循規蹈矩之人，家風太過嚴苛，反而往往過猶不及，扼殺個人的心性，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噬。
溫家就有這樣一位驚世駭俗之徒，溫泓。他是溫世儒同胞弟弟溫世寧庶出的兒子，母親身份低微，在他年幼時就在府中暴斃而亡。身為庶出之子，在溫家恐怕吃了不少苦頭。
“在他稍大一些的時候，溫家之人為了讓他收斂心性，將他安插在北衙八衛中，那裏的人大多是京都世家內的不學無術的惡少，正如我一般，呵呵。溫泓卻是個心性叛逆的主兒，屢教不改，在那裏闖下了彌天大禍，休得再提。也因為此，吏部就把他調動到犽郡一帶，加入青衣刺使，美其名曰為鍛煉，實則就是流放。”
“青衣刺使？”陸晦問道。
“哦，陸君恐怕不知道吧，青衣刺使專在犽郡活動，負責看守犽郡內的羲奴，不讓他們逃跑，偶爾也會到地方上追捕流竄的羲奴，內部的組成大多都是無人收留的窮兇極惡之徒，”
“溫泓加入青衣刺使，終於能消停幾年，人人都以為他的一生便終於犽郡了，但後來啊，他卻莫名失蹤了。之後有很多種說法，有人說他被人陷害不得不逃，有人說他與羲奴為伍自甘墮落，有人說他天性兇殘不願意受拘束，誰都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麽逃走，又去了哪裏。他再露面時，是江湖上有名的殺手組織拂衣樓被剿滅的時候，而他是作為拂衣樓成員的身份被捕的。”
楚良玉接過蕭即墨的話，“這也是溫家最大的醜聞，溫世儒如何能容忍家族中出現如此惡徒，溫世寧幹預之下，終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代價是永遠不得離開刑部獄，並且與溫家斷絕關系。”語畢，腳步停在一間牢房前。
陸晦向牢房裏看去，只見陰影處似乎坐著一個人影，腳上帶著鎖鏈，牢牢地鎖在墻壁裏。“這麽多年了，沒想到還有無聊之徒嚼我的舌根。”這人聲音非常低沈，說話間，太陽的光線向下移動一點，照清了那人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