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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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葉摸著我的頭發和臉頰,問我是不是洗澡了,我說是啊,她就爬到我身上開始撒嬌。這是她的一貫作風,我一洗澡她就哼哼唧唧找事兒。我們相互親吻撫摸,很快就移師床上。她的小手和舌頭仿佛頑皮的孩子,不停地在我的兩個乳頭間嬉戲游走,在我看來這是她的獨家怪癖,她喜歡我的乳頭勝於我喜歡面條,我開心的時候會讓她盡情享用,不開心時就早早抽身。 今晚我說不上開心,也說不上不開心,甚至沖刺的時候都說不上快樂。我像個智能木偶,按程序指令完成一系列動作後,竟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麽。這種感覺飄忽不定,在靈肉深處一閃即逝。昏黃的燈光下,仍是往日雨過荷新的動人景象。

六A(1)

孟慶鈞那個通報柳葉訊息的電話,即刻催生了我回國的念頭,那念頭像只氣球越鼓越大,隨時都有爆炸的危險。

離婚以後,我和柳葉雖然天各一方,但我覺得我們之間始終拴著一條無形的鎖鏈,這條鎖鏈就是多年以來的感情沈澱,正是這份難以割舍的沈澱物給了我無數次鴛夢重溫的心理暗示,並使我堅信只要我一聲召喚,柳葉就會立刻回到我的身邊。然而,孟慶鈞的電話擊碎了我那點兒殘存的信心,有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令我誠惶誠恐,那就是假如我再拖延下去,柳葉就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回國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註銷學籍,收拾行李,買張機票,然後萬事大吉。可我怎樣向郎燕開口呢?為了我來德國念書,她付出的實在太多了,我縱然有一萬條堂皇的理由,也忍不下心去辜負她。看來我德國來得太輕率了,也把郎燕想得太簡單了,如今問題嚴重了卻已然不好抽身。

就在我進退維谷的時候,海娜出事了,她在前夫亞考布斯的葬禮上不慎滑倒,造成左小腿骨折,在醫院一住就是一個月。貝林克年邁體弱,被海娜這麽一折騰也病倒了,照顧他們老兩口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郎燕也沒閑著,一有空就來曼海姆幫我照料貝林克夫婦。有一天郎燕說,她正在謀求曼海姆一所藝術大學的東方文學史助教職位,一有眉目馬上就搬到曼海姆來。我心裏咯噔了一下,覺得麻煩事兒又來了。

郎燕見我沒啥反應,笑問:“怎麽了劉角?是不是不歡迎我來曼海姆呀?”

我說:“你要是真能來,那曼海姆可就滿城生輝嘍。”

郎燕說:“滿城生不生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滿臉生不生輝。”

貝林克夫婦大致了解我和郎燕的微妙關系,也挺喜歡這個樂觀聰秀的中國姑娘,但由於柳葉的緣故,他們對我和郎燕的交往持漠望態度。聽說郎燕要搬來曼海姆,病榻上的海娜立刻私下裏對我說:“劉角,我覺得你應該和柳葉破鏡重圓,如果你也是這樣想的,你就應該對郎燕說清楚,如果你不是這樣想的,那你也該對我們大家說清楚。”

海娜的問題,我曾經無數次捫心自問,可惜還沒有確切答案。我對海娜說:“您先好好養病,等您出院那天,我爭取給您個答覆。”

貝林克恢覆得很快,可海娜的斷骨遲遲難以愈合,左腿腫成了木樁子,並引發了全身性的炎癥,人都燒成了火球。醫生萬般無奈,只好為海娜截肢。手術那天,貝林克一直守在手術室外,不停地在胸前畫著十字。

海娜被推出手術室後,貝林克俯在她耳邊說:“都怪我,不該讓你去參加亞考布斯的葬禮。他陰魂不散,奪走了你一條腿。我以後去了天堂,一定不會放過這個老家夥。”

海娜虛弱地開著玩笑:“我欠亞考布斯的債,今天連腿都還給他了,他也該滿意了,我們倆現在互不虧欠,以後在天堂見了面,也可以心安理得地裝不認識了。”

貝林克夫婦的愛情令我感到震撼。武俠小說上講,功夫練至化境,衰草在手也可成劍。愛情大概也有這種境界,貝林克和海娜就是一對愛情的覺者,對他們來說一言一行都透著關愛和包容的力量,再兇猛的感情天敵都無法傷害到他們。和他們相比我是一個卑鄙無恥的愛情小醜,我背叛了一個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我毀滅了一份天底下最美的情緣,之後不思悔改甚至連面對自我的勇氣都沒有。我上不了天堂,就算上到天堂也不得安生。我唯一的出路在於找回柳葉,用愛為她療傷,用愛為我贖罪。不管她在哪裏,不管她正在愛誰,我都要把她找回來。

海娜出院那天,我立刻給郎燕打電話,通報了我準備退學回國的決定。

郎燕怔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放下電話後火速趕到了曼大,和我在選帝侯宮對面的食堂門口見了面。正是午餐時間,世界各地的有志青年往來出入好不熱鬧。我約郎燕在這兒碰頭是想先吃飯後談事兒,可她說什麽都不想吃,非要我先把話說清楚不可。

我簡明扼要地把長期以來憋在心裏的話又說了一遍。我雖然作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但郎燕眼中的失望和哀怨還是壓得我擡不起頭來。作為一個大男人,我在逃難途中又惹了一屁股情債,簡直太他媽失敗了。

我們克制地交談了一會兒,很快就爭吵起來。郎燕說:“劉角,你有權利作任何決定,可你想過沒有,你已經三十出頭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對你意味著什麽?”

“燕子,今天這個決定是對是錯我都無所謂了,我以前作過太多的錯誤決定,現在只想給自己一次改正的機會。”

“我知道你舍不下柳葉,也欣賞你的癡情,但你要想清楚,你想改正,可柳葉給機會讓你改正嗎?”

“會的,她會給我機會的,即便她不理我,我也不會怨她。我已經後悔了,我一定要這樣做,以後才不至更後悔。”

“劉角,別感情用事好嗎?曼大的學習對你今後的事業發展至關重要,再有兩年你就畢業了,拿到學位後你願在德國呆就在德國呆,不願在德國呆就回到中國去,到時候什麽都不會耽誤。可你要是現在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去,我會是怎樣的感受?你來德國是撲著我來的,我不能眼看著你做傻事兒。”

“燕子,你為我付出了這麽多,我都不敢說謝謝二字,可是說句冒犯你的話,我在德國活得並不開心,德國和曼大對我來說可有可無,只要能找回柳葉,我什麽都無所謂了。”

六A(2)

我的話利器一般擊中了郎燕。她不再言語,臉上陰霾沈重。四周的空氣在凝結,沈默和窒息幾乎要將我們吞噬。許久她才說:“……我明白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來德國,不該自找沒趣,做了這麽一件損人不利己的蠢事兒。”說罷,兩行清淚撲簌而下。

我拍拍郎燕的肩膀說:“好好的你哭啥呀?我沒那些意思,你可別亂推理。”

“事到如今啥也別說了,你走吧,回國尋夢去吧,走的時候來個電話,我送你去法蘭克福。”郎燕說完抹了把眼淚,飛快地跑向食堂側面的停車場。

這妮子身體素質真好,我身高腿長爆發力強也楞是沒追上。郎燕閃上汽車即刻發動,車子小馬駒兒一樣地躥了出去,好在校園裏人多路窄無法開快,我勉強能跟得上,但一出校園我就廢了,她的車子拐上俾斯麥大街,眨眼就沒了蹤影。

六B1(1)

遲麗過了正月十五才上班,這時公司上下已然知曉了盛建軍的事情,閑言碎語如風似浪,說她老公死得很值,留了三百萬給老婆孩子,還說她老公舍命保帥,日後必有大人物關照雲雲。更有目光犀利嘴巴銳利的傻逼,嚼起了我和她的舌頭。

遲麗半年來經歷了重大變故,已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對那些流言蜚語置若罔聞。她每天在幼兒園、公司和家庭之間畫著三角,面沈似水不茍言笑,像個沒有思想的機器人。可我知道她內心的苦痛,也為無法替她分憂解愁而深深地煩惱。

盛建軍火葬後的第四十九天,遲麗依照大連風俗要到殯儀館給亡夫燒“七七”。我想陪她一起去,可她死活不同意,態度堅決得讓我倍感失落。我考慮來考慮去,覺得還是應該給她幫幫手,另外問問她以後有何打算。

這天我早早趕到殯儀館門口,買了燒紙和鮮花,一邊望著高聳的煙囪發呆一邊等遲麗。很多活人每次來火葬場都有一番感悟,博愛忍讓知足無爭等等不一而足,可一回到花花世界便忘了所感所悟,該勾心的勾心,該鬥角的鬥角,真他媽其樂無窮。

終於等來了遲麗。她左手捧著花束右手拎著提袋,淡妝素服神情肅穆,透著一種淒傷之美。她見到我似乎並沒感到意外,嗔怪說:你呀,不讓來非要來,咋就不聽話呢?

我沒答話,默默接過遲麗手中的提袋,和她並肩往“永安閣”走去。

我們取了盛建軍的骨灰盒,走到山坡上的焚燒臺,燒掉了所有帶來的祭品,然後灰頭土臉地將骨灰盒送回原處。遲麗嫌老盛的骨灰盒位置太低,找管理員調到了存放櫃的頂層。那裏似乎有一抹陽光,溫柔地照射在骨灰盒正中老盛的遺像上。

離開“永安閣”,我和遲麗到一個小亭子裏坐著歇息。陽光分外明媚,將山清水秀的一方葬園映襯得如詩如畫。

遲麗長嘆一聲說:“永安閣”裏太擠了,以後要是有錢了,我就給建軍買個墓地,周圍種滿鮮花綠草。

我沈默著,暗想盛建軍今生得配遲麗,活得雖短卻也不虧。遲麗問我在想什麽,我說:假如我死了,不知道柳葉會不會說你剛才說過的話。

遲麗說:柳葉那麽好,你要學會理解和愛惜人家,別生在福中不知福。這陣子你為我家的事兒沒少出力,我知道她對你有誤解,可我一點兒都不怪她,女人都一樣,眼睛裏進不得半點沙子,所以你以後別再為我費心了,免得又惹她不開心。我這邊你放心,為了小夢我會好好生活下去。

我說:你現在是最難的時候,我怎能眼看著不管?我今天來還想跟你商量件事兒,公司的一些議論對你很不利,我想你最好是換個環境,那樣可以早一天淡忘過去,早一天重新開始。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聯系一家不錯的新單位。

遲麗說:我哪兒也不去,我就是要讓那些嚼舌頭的人知道,雖然我丈夫犯了法,可我是個清白的人,我可以靠自己的努力生活得很好……劉角,雖然我問過你,但我現在還是想問,你相信那三百萬在我手上嗎?

我說:打死我也不信。退一萬步講,就算錢在你手上,你也會交出來為老盛保命的。唉,如果你早些知道老盛的所作所為,他也不會落到今天這份境地。

遲麗微微一笑:劉角,你這樣說我真的很高興。

聊了半個鐘頭,我和遲麗趕回公司上班,為了避嫌,我倆是分頭進的公司,中間相隔足有十多分鐘。下班後我沒坐班車,在公司洗了個澡,然後乘公汽慢悠悠地晃回家。

柳葉已經做好了晚飯,兩菜一湯一個饅頭一碗面條。我繼承了山西人愛吃面條的優良傳統,一天三頓面條吃到死都不帶膩的,可柳葉最討厭吃面條,據說從小到大吃的面條加起來還沒有一根筷子長。所以我家的主食向來都有兩種,要麽米飯和面條,要麽饅頭和面條。丈母娘曾打趣姑娘說:葉兒,一家人吃兩種飯,你家一年到頭得浪費多少煤氣啊。我也曾對柳葉說:光吃飯就這麽麻煩,看來咱倆不像是一家人。柳葉說:我沒覺得麻煩呀,我不喜歡吃面條,可我喜歡給你下面條喜歡看你吃面條呀,你說說看,愛吃面條的女人和愛給你下面條愛看你吃面條的女人,哪一個更像你們劉家的人啊?我故意逗她說:當然是愛吃面條的女人啦。氣得她撲上來又咬又擰。

吃完飯,柳葉去洗碗,洗了一會兒出來說:水太涼了,叫你買個電加熱器裝在水龍頭上,你猴年馬月能買回來啊?

我說:都開春兒了,秋天再說吧,不是叫你先燒點兒熱水再洗碗嗎?

柳葉說:你怕麻煩,我也怕麻煩,看來還得我來買我來裝了。

下一道工序就是看電視了,搜索了兩遍都沒心儀的節目,只好仰臥在沙發上斷斷續續地打盹兒,斷斷續續地聊天兒。柳葉說他們單位新來了個女大學生,領導讓其將電腦鍵盤清洗一下,人家姑奶奶二話沒說就將鍵盤拿到衛生間沖刷了半天,還累了滿頭大汗。

我聽罷連鼻涕都笑出來了,忽而感慨道:我年輕時不也一樣傻嗎?竟然傻到以為天下大雨就可以不用上班的地步。

柳葉說:我剛上班時冒的最大的傻氣兒就是管我們領導叫叔叔。

我笑道:沒叫二大爺就不錯了。

柳葉哼笑了一聲,輕輕一腳踹在我的大腿上。

六B1(2)

我說:其實誰年輕時沒發過彪呀,顧蕾上大學前坐火車,進站接受電子安檢的時候,他先把行李放到掛著黑膠簾的掃描箱傳送帶上,然後自己也一頭拱了進去。

柳葉邊笑邊說我是瞎編的,我說:騙你幹嗎,他還有比這更彪的事兒呢。

柳葉沒有應聲,悶了半天才說:我怎麽覺得咱們越活越傻了呢?

我細品柳葉的話,覺得頗有意味。是啊,我們這些剛剛走過花季的紅男綠女,該懂的都懂了,不該懂的也懂了,卻怎麽依然像個傻子,整天左顧右盼東抓西撓呢?

柳葉摸著我的頭發和臉頰,問我是不是洗澡了,我說是啊,她就爬到我身上開始撒嬌。這是她的一貫作風,我一洗澡她就哼哼唧唧找事兒。我們相互親吻撫摸,很快就移師床上。她的小手和舌頭仿佛頑皮的孩子,不停地在我的兩個乳頭間嬉戲游走,在我看來這是她的獨家怪癖,她喜歡我的乳頭勝於我喜歡面條,我開心的時候會讓她盡情享用,不開心時就早早抽身。

今晚我說不上開心,也說不上不開心,甚至沖刺的時候都說不上快樂。我像個智能木偶,按程序指令完成一系列動作後,竟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麽。這種感覺飄忽不定,在靈肉深處一閃即逝。昏黃的燈光下,仍是往日雨過荷新的動人景象。

第二天上午,柳葉從家裏來電話,問她前兩天夾在《紅樓夢》裏的一千塊錢哪去了,我說:不是剛交了房租嗎?你怎麽跑回家了?啥急事兒用錢呀?

柳葉說:柳苗病了,好幾天都沒上課,我得去看看。

我說:去銀行取點錢吧,別忘了代我問候一聲你家少爺。

柳苗這小子不知怎麽搞的,從神農架回來就不太歡實,開學後一直沒怎麽回家,看來這回是作大發了。

接近中午時,柳葉又來電話,說柳苗整只右腳都腫了,必須馬上去醫院,問我能不能找輛車來。我匆匆吃完午飯,從公司騙出一輛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柳苗的住處。這混小子竟然沒在學校宿舍住,攜女友跟另外一對學生戀人合租一套兩室一廳的民房,從門口堆積的生活垃圾看,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柳苗的女友說她下午有課,不能陪柳苗去醫院,說完挎著書包走了。我將柳苗背下樓塞到車上,乘機挑撥道:柳苗啊,這小丫頭不地道呀,上課重要還是老公重要?換成你姐,早陪著上醫院了,要我說,不如抓緊處理掉算了。

柳苗不耐煩地說:你少嘞嘞,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柳葉說:柳苗,怎麽跟姐夫說話的?那個女孩兒本來就不好嘛,不跟著去醫院不說,起碼應該早點兒督促你看病呀,腳是寒假去神農架崴的,現在都什麽時候了?我今天要是不來,你這腳還不知腫到什麽時候呢。

我們到了醫大附屬二院,快下班了才拍完片。醫生的診斷是右腳跟骨陳舊性骨折,治好沒問題,但不能保證不留殘疾,建議明天一早趕緊住院。

柳葉聞聽大哭,責怪弟弟粗心大意。柳苗更是嚇得小臉兒煞白。

離開醫院時,我在門口碰見了大李子,他說他媳婦因一種難以啟齒的婦科病住院了,我說我先送老婆和小舅子回家,然後再找時間過來探望。

我送柳氏姐弟回家,路上柳苗提醒我,別跟家長提他在外面和女友租房同居的事兒。

我對柳葉說:好啊你,早知道柳苗在外面胡來還替他瞞著,看你能把他慣成啥樣。

柳葉說:他翅膀硬了,我現在哪兒管得了呀?

柳苗對我說:你少管閑事兒啊,想打我主意就一邊兒去。

我說:臭小子你就作吧,我他媽才懶得管你,管不好還管一身屎。

柳家家長一聽寶貝兒子傷重,當即急得老淚縱橫。柳葉做好了晚飯,可誰都沒心思吃,搗了幾筷子就都放下了。我和柳葉安撫了兩個多小時,好不容易將兩個老人一個病人哄睡。

柳葉說:我不放心他們,咱倆今晚不走了吧,在客廳打個地鋪對付一晚,明天一早還得去醫院呢。

我說:有啥不放心的?我睡不慣地鋪,咱們還是回去吧。

柳葉說:要不你自己回去吧,記得明早來接我們。

我離開柳家,驅車在夜街上飛馳,老婆今晚不在身邊,骨子裏有種想撒野的感覺,想了半天又覺無處可去,最後決定去醫院看看大李子兩口。

我再次來到醫大附屬二院,在附近商店裏買了些水果補品,東打聽西打聽找到了崔妍的病房。大李子正準備走,見我來了又坐了一會兒,我和崔妍說了幾句話,然後和大李子一起撤了。

我和大李子在醫院門口的停車場聊了一會兒,最後他說:咱倆在這兒幹巴巴聊個什麽勁兒呀,不如找兩個妞兒玩玩得了。

我矜持道:算了,改天吧,我明天早上還有事兒呢。

大李子用遙控鑰匙打開一輛嶄新的福特轎車,兩眼放光地說:現在咱們有空子,有場子,有車子,有銀子,有女子,就差你的膽子啦。

我說:換車了?公的還是私的?

大李子得意地說:當然是私的了。

我說:豬逼羊逼,趕不上你牛逼。

大李子說:沒好車時覺得有好車很牛逼,有了好車覺得有好車真的很牛逼。快說去不去,不去別怪我跟你翻臉啊。

六B1(3)

我說:有個問題,先回答我再說。

大李子說:有屁就快放。

我說:你媳婦不地道,你從最開始想離婚到現在對她這麽好,到底咋回事兒呀?

大李子反問:你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

我說: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老婆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兒,而我又舍不得離開她,那我該怎麽辦?

大李子拍著我的肩膀說:操,老婆就跟衣服一樣,別他媽太當回事兒,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嘛。

六B2(1)

我跟大李子鬼混了一夜,先去博覽大酒店的格蘭特夜總會喝酒,又去孑孑迪士高蹦迪,後來各帶一個有著魔鬼身材和天使面孔的領舞小姐去實德賓館開了兩間房。大李子這家夥不知在哪兒踩著了金屎,舉手投足間舍我其誰,酒錢房錢炮錢全被他掃了單,還總結性發言說:靠,什麽老婆不老婆的,發財是硬道理。

次日醒來時已是上午十點。我半夜給手機定了七點的鬧鈴,不知道沒響還是沒聽見。小姐已經沒了蹤影,趕忙去摸錢包,厚厚的還在,心想人家還挺講究。

我起床洗臉,望著鏡子裏那張狼藉的臉,驀地想起今早要送柳苗去醫院的事兒,不禁暗自叫苦,慌忙披掛奔出房去,都顧不上給隔壁的大李子打一聲招呼。

等我開車趕到醫院,柳苗已經住進了病房,穿了一套不太合身的病友服,模樣有些古怪。見我到來,柳葉和柳苗眼都沒擡一下,老泰山微微頷首然後目不斜視,丈母娘倒是開了口,可上句下句都在埋怨。

我連忙道歉,編幌說睡過了頭,路上又堵了車,還忘了開手機。我的解釋收效不大,柳家姐弟依舊不理我,丈母娘打圓場說:都是自家人,晚了就晚了嘛,有啥好計較的?

柳葉說:我先回趟公司,中午再過來,順便帶些吃的。說完拎包走出病房。我追出去,一直追到外面她都不理不睬。我急眼了,不由分說將她推進車子,風風火火上了中山路。

我說:我已經當著你們全家的面兒道歉了,你還想怎樣?

柳葉說:你的道歉我聽到了,我也沒想怎樣呀。

我說:那你就說話呀,說句話能費多大勁兒?

柳葉說:我現在不正在說嗎?

我被噎了一下,洩氣地說:那行,我也不廢話了,可你火氣別太大,氣大傷身,傷著了還得花錢吃藥。

柳葉說:怕我生氣嗎?怕我生氣咋不好好表現呀?

我一聽有門兒,趕緊滿臉堆笑地說: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柳葉軟下口氣說:樣兒吧你,下次再犯錯誤就沒這麽便宜了。

我說:下次貴點兒,下次貴點兒。

車裏總算有了笑聲。我如釋重負,魂定之餘有點兒失落,覺得柳葉對柳苗好過對我,假如今天我和柳苗互換角色,她絕不會發這麽大的火。愛情是沒有血緣的,那麽沒有血緣的愛情到底可不可靠呢?

我將柳葉卸到金茂大廈,然後風馳電掣回到公司。

中午吃飯時,我看見餐廳門口的公告板上新貼了一則告示,稱我劉某人未經允許擅自超時使用公司車輛,罰款三百通報批評。不知哪個挨千刀的還在後面用馬克筆加了“格殺勿論”四個字。

錦州的銷售經理下午來電話,說一家經銷商有黃攤兒跡象,拖欠經年的十幾萬貨款危在旦夕。我命他立刻招集人馬前去搶東西,辦公用品大到電腦小到計算器,倉庫貨物甭管是廢銅還是爛鐵,統統先搶到手再說,同時和公司的禦用律師一起著手起訴,啟動訴前保全程序,能封賬的封賬能凍結的凍結。這方面我們有血的教訓,有的經銷商一夜之間人去店空,有的瘋狂進貨繼而惡意倒閉,真他媽的令人發指。

電腦“叮咚”一聲,屏幕上彈出一個消息框,上面有兩行發自遲麗的消息:怎麽又被罰款了?這是第五次了,以後要註意啊,另外開車要小心,尤其不能酒後開車。

短短幾句話,不過三四十個字,我卻看了很久,心底有暖意一點點地升騰上來。我放下手中事務,隨便拿了份文件假裝辦事兒,到人力資源部的隔斷區轉了兩圈兒。轉第一圈兒時見遲麗在電腦前聚精會神地打字,第二圈兒時卻發現李力真那傻逼跑進了她的隔斷,滿臉淫笑地聊著什麽。

我看著上火,卻又不便上前攪和,靈機一動喊了聲:李力真,鮑帥找你。喊完就縮頭勾腰藏在隔斷後面。

李力真倉皇應了一聲,兔子一樣跑去見鮑帥了。我一邊竊笑一邊潛回老窩,暗想倘若這傻逼真的瞄上遲麗的話,我該如何應對呢?

不大會兒就聽李力真問大夥:靠,剛才誰喊鮑帥找我了?

有人說我沒喊,有人說不清楚,更多的人像我一樣沈默著。我悄悄將腦袋探出隔斷,看見李力真一張肥臉漲得通紅,猶如剛被母雞從背上甩下來的公雞,心想被騙去見一次鮑帥,不至於搞成這鳥樣吧。

李力真遍訪同僚,最後找上我的門來。我說:是我喊的,就是鬧著玩兒,如果鮑帥遷怒於你,我去跟他解釋。

李力真痛心疾首地說:你他媽害死我了你!記住了,我要是有事兒你也別想好!說罷拂袖而去。

同事們圍過來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我摸摸腦門兒說:你們問我,我問誰去啊?直到幾個月後李力真被迫辭職,他才滿懷對鮑帥的仇恨說出了見駕真相。那天李力真被我忽悠了一下,屁顛兒屁顛兒地跑去見鮑帥。坐在帥府門口的秘書沒來,鮑帥忘了鎖門,李力真也忘了敲門,結果一進去就看見了一幅中西合璧的春宮圖。當時鮑帥斜臥在他那張大床一樣的真皮沙發上,前來述職的中南大區女總監正俯首在他的褲襠處,往覆運動如開采石油的磕頭機。在公司裏撞見這樣的激情表演是不幸的,如果片中主角是個大幹部,那對目擊者來說就意味著滅頂之災。

六B2(2)

這一天爛事兒接踵而至,簡直到了放個屁都能崩傷肛門的地步。快下班的時候,齊芳草打來電話,說她這幾天很不開心,我說我也很不開心,說完就掛了電話,可她馬上又打了過來,說今晚想去麥當勞吃薯條,問我有沒有時間帶她去。

我耐著性子說:你不開心是你的事兒,別拿我尋開心好不好?你想吃薯條就去吃,愛跟誰去吃就跟誰去吃,但千萬別找我,我現在一見那玩意兒就反胃!

齊芳草那頭沒聲了,我也沒再說話,這樣僵持了大約半分鐘,她長嘆一聲說:我是不是也讓你反胃?語氣低沈,鼻音很重,好像在哭。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等了片刻,幽幽地說:那再見了。

電話就此中斷。我難過了幾秒鐘,緊接著如釋重負。再見吧,我無法給予你想要的東西,我們只是兩部毫不相幹的話機,唯一的聯系就是這次偶然的錯打,錯了就錯了,何必繼續錯下去呢?

不久孟慶鈞來電說:根據熊芳線報,齊芳草快被她老公逼瘋了,有自殺的可能,從理論上講,只有你這個冷面情人能撫平她心頭的傷痕。

我說:操,以前我差點兒被她纏死,現在好不容易脫了身,你又想請君入甕,到底安的什麽心呀?

沒想到孟慶鈞生氣了,義正辭嚴地說:靠,你他媽說啥呢?當初好心給你介紹個妞兒,你有本事別上人家啊,現在喊腰疼了,啥意思呀你?

我正想解釋,孟慶鈞已經掛了,整得我郁悶無比。

下班後我想趕去醫院看柳苗,可又怕見他那個臊眉耷眼的死樣兒,幹脆改道回家了。一進門看見柳葉的半高跟棉皮鞋擺在踏墊上,知道她回來了,可屋裏沒開燈,廚房也沒有動火的跡象。

我走進臥室打開燈,見柳葉正在睡覺。我俯身看她,知道她沒睡著,因為她假寐時嘴巴緊閉,鼻翼會動,睡著時鼻翼就不動了,嘴巴也會微微張開。我把手伸進被窩撓她的癢癢,她說了聲討厭。我覺得她像是病了,親親腦門兒,果然有些燙,就趕緊打開床頭櫃找藥。

柳葉說:別找了,我都吃過藥了。

我給柳葉倒了杯熱水,她喝完說:不要緊,休息休息就好了,柳苗明天動手術,醫生說是個小手術,幾天就能出院。

我哦了一聲說:那就好,我去給你做飯,想吃點兒啥?

柳葉捧著我的臉說:我什麽都不想吃,我只想問你個問題,你聽了別煩就行了。

我說:老夫老妻的,有啥問題盡管問吧,這麽客氣幹嗎?

柳葉說,你昨晚上哪兒去了?都幹什麽了?

我驚得魂飛魄散,馬上鎮靜下來,確信沒什麽破綻,笑了笑說:昨晚就在家呆著了,哪兒也沒去啊。

柳葉鼻子一抽,瀉下兩行眼淚:你騙我,你昨晚根本就沒回家,昨天早上是我疊的被子,疊時啥樣今天回來還是啥樣。

我用手背抹掉柳葉的淚水,窘笑兩聲說:我坦白,昨晚又去打麻將了,還不是怕你生氣嘛,你要不信現在就打電話問大李子他們。

柳葉說:我才不去丟那個人呢,再說就是問了,他們能實話實說嗎?角子,我不想管你太嚴,你要多大的自由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不在外面花心,只要你不騙我。

我拍拍柳葉的肩頭說:別胡思亂想了,你老公不會花心,也不會騙你,行了吧?你先好好睡一覺,我去給你做飯。

柳葉嗯了一聲,小鳥兒般縮回了被窩。

我走出臥室,將門輕輕帶上,心有餘悸地用手擦了擦脖根兒的汗,想想今兒個從早到晚一系列遭遇,真是他媽的瘸子腚眼斜(邪)門兒了。

六B3(1)

柳苗的腳跟骨折很快就好了,所幸沒落下什麽殘疾。出院那天我好好表現了一把,還動用了鮑帥的凱迪拉克,不為向柳家諂媚,就為給柳葉挽回些顏面。頭一回開又長又寬的大家夥不得勁兒,好幾次都險些“光榮”了。柳苗這小子惡習不改,一路上就聽他在那白話美國車這不好那不好,裝得跟個真的似的。

過了幾天,我瞞著柳葉去了趟遲麗家,沒想到遲麗的父母從四川來了,已經在她家住了一個星期。我埋怨遲麗老人來了也不說一聲,遲麗說:都挺忙的,說了你又要惦記。

我說:今晚我請老人吃個飯吧,明天開車拉他們好好轉轉。

遲麗說:你看,我就知道你閑不住,這幾天他們心情不太好,過些日子再說吧。

後來我兜了半天圈子,試探性地說:李力真這小子不太地道,你以後跟他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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