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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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要多個心眼兒。

遲麗說:我跟他有啥交道可打呀?行啦,我知道你啥意思,我現在一門心思都在小夢身上,別的什麽都不想。

我窘了一會兒說:你這麽年輕,還有很多重來的機會,所以想還是要想的,再說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多個幫手不挺好嗎?

遲麗搖搖頭說:我真的沒這麽想過,小夢的姑姑叫我帶孩子回山東去,我的父母也想叫我回到他們身邊,以後去哪裏都不知道,想那些沒用的幹啥呀?

我若有所失地說:你是說……你不想呆在大連了?

遲麗說:我也不知道,大連是我的傷心地,這裏的每一樣東西都能勾疼我的心,所以我想逃開;可建軍是從這兒走的,我總覺得他的魂兒並沒走遠,只要我呼吸這兒的空氣,走這兒的街道,就能感覺到他,所以我又想留下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以後會怎樣,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從遲麗家出來,我在街上走了很久,心情陰冷如暮冬的風。我不開心是因為遲麗可能會離開大連嗎?如果是,那我為什麽會不開心呢?僅僅是因為舍不得一位女性朋友嗎?路過一個擺滿商品的櫥窗時,我從一面有裂紋的鏡子上看清了自己迷茫的嘴臉。

晚上回到家,見廚房漆黑爐竈冰冷,柳葉正一個人貓在被窩裏啜泣。我驚問怎麽了,她斂住淚水說:角子,咱們搬走吧,我一天都不想在這兒住了。

我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嗚咽了半天才講清楚。我家的水電煤氣費都由房東代交,然後房東再把賬單轉給我們。今晚房東家的男主人喝了二兩馬尿後來收三費,見柳葉自己在家就說了些不三不四的話,還色膽包天地動起了手腳,被柳葉一頓瘋抓狂撓攆出了門。柳葉性子比較烈,之所以哭得這麽傷心,主要還是覺得受了委屈。她在大學就開始夢想將來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大房子了,如今眼瞅著芳華遠去還租住在沒有安全感的鬥室裏,怎能不令她黯然神傷?

我還沒聽完就急了,抱了抱她說:媳婦兒別哭,我這就去把那傻逼給廢了。說完沖出家門,柳葉在後面死死拽我,被我搡了一個跟頭。

我下樓時抄了一塊磚,豹子一樣掠向前面一排樓。我認識那傻逼家,這兒本來是一家大廠的職工住宅區,後來搞住房改革後不少職工賣完房子搬走了,那傻逼就是買了工友的房子出租搞副業。我三步並作兩步躥至他家門口,咣咣咣用磚頭砸門。那傻逼大概聽出是我,不敢開門又不敢不開,磨唧再三還是乖乖拉開了門閂。那傻逼被我嚇蒙了,他那個穿著小棉襖大毛褲的女人倒是繼承了幾分大連娘們兒的潑辣風範,“幹何麽幹何麽”地嚷嚷起來。

我問傻逼你知道我為啥來找你嗎?傻逼吭哧了半晌說不知道,我說你要是知道就給你一下子,要是不知道給你兩下子。話音未落,磚頭先落,在他腦袋上發出兩聲脆響,一簇血流從他額頭躥下,宛若一條疾行的蜥蜴。傻逼雙手抱頭跪倒在地,與此同時,柳葉也追了上來,一邊拽我一邊喊:你個楞頭青,把人打壞咋辦呀?!

那傻逼如果沒被我打暈的話,肯定會阻止他老婆報警,因為警察來了他的事兒也小不了。十分鐘後,我被帶到了轄區派出所,經過一通訊問,又被關進了小號,明早聽候發落。

我呆在傳說中的號子裏,猶如一只困在鐵籠中的綿羊,頭一次真實地感受到什麽是國家機器。我不害怕,也不後悔,我只覺得悲哀,因為我終於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也是一個渺小的弱者,為五鬥米折腰,為一尺布拼命。我甚至展開想象,想象自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天亮後我最心愛的女人來為我收屍,有朦朧初戀的那個高三女孩兒,有發妻柳葉,還有新近喪夫的遲麗。她們都梳妝得很漂亮,她們把我葬在金庸小說裏的冰火島上,她們為我守墓直到地老天荒。

我的想象尚未結束,囹圄生涯就已經到頭了。大約一小時後我重獲自由,柳葉和沈雯正在派出所門口焦急地等我,見我出來柳葉喜極而泣,連聲說沈律師就是有辦法。原來,柳葉見我被抓馬上想到了沈雯,就打電話給遲麗要沈雯的電話號碼,之後遲麗和柳葉分頭求沈雯幫忙撈我。沈雯打了幾個救命電話,又火速趕到醫院見到了正在辦理住院手續的傻逼房東。沈雯對他說:你現在可以住院,但出院以後也可以被控強奸。那傻逼聽罷一掃病態,立刻跑到派出所請求放人,連急診處置費都沒敢找我要。

六B3(2)

我連聲向沈雯道謝,沈雯笑道:怎麽,幾聲謝謝就把我給打發啦?

我說:沈姑娘今後但有驅使,劉某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三人都笑。笑罷沈雯說:如果房東假裝重傷而醫院又出具證明的話,你就有可能被判傷害罪,想擺平也就沒這麽簡單了。我驚出了冷汗,再次感謝沈雯搭救,爾後又逗她倆說:真判了也無所謂,現在放出來的那些人不都比以前更牛逼嗎?

沈雯又笑:亂說,要是都像你說的那樣,這社會不亂套了嗎?

談笑間我忽然有些難過,不為今晚的遭遇,而為遲麗明明知道我落難卻不來看我。轉念又想,也許她是怕柳葉猜忌吧。果然,她很快來電話說:你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現在你沒事兒我就放心了,本來想去看看你,又怕你們家柳葉多心。聽得我五臟六腑如同泡在蜂蜜裏一樣。

我們兩口先送沈雯回府,然後回家連夜收拾東西,準備明天一早搬回岳父大人家去。東西本來就不多,加上搬家心切,不到兩個小時就收拾好了。完後我開始後悔,覺得這樣灰溜溜地回去讓柳家笑話,尤其是那個柳苗,見面非把我窩囊死不可。

柳葉說:我爸媽哪兒會笑話你,他們還巴不得咱們回去住呢,柳苗嘛,你別和他一般見識不行嗎?再說不去我家能去哪兒呢?現找房子也來不及呀。

我說:去孟慶鈞家吧,我一個電話就能把他趕出去,誰讓他家房子多呢?咱們就落幾天腳,找到房子立馬搬走。

柳葉拗不過我,只好悻悻地說:你面子上好過了,我見了孟慶鈞臉兒往哪兒放呢?唉,你就看著折騰吧。

我立即打電話叫孟慶鈞挪窩。那房子位於寺兒溝,是他老子當處級幹部的戰利品之一,也是他俘獲女孩子的重要工具。他剛想廢話,一聽柳葉也過去,就麻溜接旨,說半小時後就從家裏消失。

夜裏,我和柳葉雙雙失眠,昏暗中影影綽綽的大包小卷像一群野獸,將我們圍在黑屋裏。柳葉躺在我懷裏長籲短嘆。我知道她的心思,卻不好意思開導她,我能說全中國那麽多無房戶人家能過我們為什麽不能過嗎?也不好意思安慰她,我能再開一張“面包會有”式的空頭支票嗎?

我想起了畢老板打給我的那十萬塊錢。盛建軍死了,不用請律師了,那一千張百元大票成了空閑資金,退回去心有不甘,買股票做生意又沒個保障,那麽為啥不用來交首付買房子呢?老婆說的好,再拼命攢錢也趕不上飛漲的房價,眼下房價躥得跟瘋狗似的,一天一個高,早買就是省錢早買就是生錢呀。

我越想越激動,立刻向老婆宣布了購房計劃,購房標準:一百平米,購房時間:明天。

柳葉說:你進派出所後警察沒打你的腦袋吧。

我說:真格的,我們公司有政策,向經理級的已婚員工提供十萬元購房專用無息貸款,我早申請了,錢已經打到我的卡上,我本來想忙過這陣子,等定好房子了再給你個驚喜,可現在形勢所迫只有洩密了。

柳葉翻身壓住我說:真的?沒騙我?騙我是啥?

我說:真的,沒騙你,騙你是馬原拉出來的臭屎。

馬原是我們學校資深教“獸”,虛偽奸詐卑鄙惡毒外加好色,曾經多次迫害刁難過我,原因是我成功地阻擊了他對郎燕的騷擾。他是我最鄙視最痛恨的人,我起過誓,如果政府批準我一個殺人指標,那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幹掉他,因此,他的大糞就成了我發誓的道具,一說“騙你是馬原拉出來的臭屎”,那就意味著我說的話已經近似於真理。

柳葉快樂地尖叫一聲,抱著我一陣猛親,非得以做愛的方式慶祝一番方才罷休。之後我們討論了從電視和報紙上看來的房產信息,定了幾處方位大致稱心的樓盤,這才意猶未盡地帶著癡笑睡去。

次日一早即將撤離之際,我哼著小曲兒解開腰帶,打算往房間各處撒點兒“香水”作個紀念。柳葉搗了我一拳說:你真討厭,這兒好歹也是咱家啊,房東對不起咱可房子沒對不起咱呀。

我打個立正說:首長英明,不服不行!哪知並腿過猛,褲子呼啦一下抖落到了腳底,笑得柳葉直不起腰來。

我們叫了一輛出租車,三下兩下把東西裝上車,將房鑰匙反鎖在屋裏,然後揚長而去。

車子後備廂和後排座堆滿了家當,柳葉坐在後排座上的被褥雜物中間,只露出一張小臉兒。我坐在前排,感覺這次搬家跟往次不同。畢業來大連以後,我跟柳葉已經搬了很多次家,每次都難免心酸,因為從一個家搬到另一個家,哪一個都不是真正的家,龐大的城市廣廈萬間,哪一間都不屬於我們。而這一次,我們在顛沛中終於看見了一線光亮。

我回頭對柳葉說:親愛的,再搬兩次咱們就不搬了,永遠都不搬了。

柳葉開心一笑,傾國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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