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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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B3(1)

節後上班第一天,先生小姐們除了我之外,個個都顯得有些肥頭大耳紅光滿面。盛建軍火化那天,我忙前忙後累得不輕,焚燒祭品時還被火燎傷了手指,回家就忽冷忽熱上吐下瀉,若不是鮑帥緊急召見,我才不會抱病上朝呢。

鮑帥找我主要是詢問遼寧片區銷售計劃的執行情況,並著重談了營銷費用過高和競爭對手活動猖獗等問題。我望著他高聳入雲的大鼻子,一時揣摩不透他的真實意圖,但從他已經掌握了一些不該這麽快掌握的情況看,他懷裏百分之二百揣著李力真的奏章。

一般來講,鮑帥不會越過大區總監李力真直接找我談話,即使想跟我面談也一定會安排李力真在座。那麽,這次談話玄機何在呢?如果他對我不滿意,基本上不會直接找我談,甚至會讓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如果他對我滿意,和我面談的目的可能只有一個,那就是要看看李力真所奏諸事是否屬實。而如果這個推測成立,說明他也許已經不再信任李力真,我也就應該采取積極的“回咬”姿態。

和老板談話有如博弈,左邊是餡餅,右邊是陷阱,沒有中間路線可走,因為在西方人眼裏,沒有能力得到餡餅的人只配跳到陷阱裏去。我旁征博引地告訴鮑帥,他掌握的很多情況都值得推敲,此舉之意是向李力真刺出奪命一劍。

最後我大言不慚地說:遼寧片區和全國其他片區一樣,在您的卓越領導下戰果輝煌,我相信,如果大區總監李力真能夠改變浮誇作風,真正為大區三個省級經理辦實事辦好事,遼吉黑定然會在不遠的將來笑傲江湖。

我神吹一氣,吹完心裏也沒底。出了鮑帥辦公室,瞧見李力真的腦袋在隔斷上閃了一下,樣子很像是在監視鮑帥這邊的動靜。沒過多久,李力真貌似悠閑地踱到我的隔斷裏,拐彎抹角地打聽我和鮑帥的談話內容。我說鮑帥龍顏不悅,好懸沒把我的屎給擠出來,說完連打了幾個超級噴嚏,將滿臉狐疑的李力真噴出了我的貓耳洞。

鄧濤濤過來找我閑嘮。她到底是沒跟老公回黑龍江過春節,夫妻矛盾似乎又上了一個新臺階。我暗想這家夥膽兒越來越大了,以後不定能整出啥戲呢。高平裹著一身名牌,風度翩翩地在我跟前晃了半天,最後寫了三個英文單詞peace(和平)war(戰爭)found(發現)讓我連讀,我讀完他就笑,因為連讀聽起來很像“屁是我放的”。我也寫了三個英文單詞watch(手表)knee(膝蓋)mud(泥巴),奸笑著讀給他聽:我去你媽的。他聽罷大笑,說這個更絕,應當在公司大力推廣。我問他和那個雞蛋千金進展如何,他不無得意地說:已經摸清虛實,就等躍馬攻城了。

遲麗沒上班,由幾個朋友輪流陪著在家休息,其中柳葉陪了一個白天。我這兩天身體不適沒去看遲麗,可心裏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她,這樣的變故太突然太殘酷了,鋼鐵之軀也會被摧為齏粉,何況她一個柔弱女子。望著遲麗空蕩蕩的隔斷,我感覺到了心底的陣陣隱痛,我想竭盡全力幫她,可惜只能代她去勞累,不能代她去痛苦。

下午我溜出公司,直接去了遲麗家,翁小玲在客廳陪小夢玩兒,遲麗在臥室躺著發楞。我很難過,安慰她說:人生自古誰無死,他只不過是早走了幾天,為了小夢也為了你自己,還是節哀順變好好生活吧。

遲麗面容憔悴言語遲鈍,半晌才說:別擔心,我心大得很,熬過這幾天就好了,聽葉子說你病了,現在強些沒有?

我說:強多了,今天還去公司了呢,你要多保重身體,感覺好了就去上班,不管怎樣,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北陽臺的冰箱上立著盛建軍的遺像,兩綹黑紗在像框頂部打了一個死結,正如他戛然而止的生命。我這幾天兩次夢見學兄,一次夢見他開車拉著遲麗和孩子去郊游,回來時車上不見了她們母女,一次夢見他敲開了我家房門,一言不發地亮出右手掌讓我看,上面似乎寫著幾個字。也許那幾個字和他的生有關,也和他的死有關,但這已經不重要了,他短暫的一生比鴻毛還輕,除了強加給親人傷痛和恥辱,什麽都沒有留下。

我點燃三炷香,插在像框前的沙罐裏,煙霧裊裊地彌漫開來,散發著神秘的煙香。冰箱上還擺著幾樣供品,外加一盒中華香煙和一聽青島啤酒。我打開啤酒罐,剝了一支香蕉,恭敬地重新擺好,雙手合十祈求學兄在天之靈多多保佑他撇在世間的親人。

小夢不懂事,還不清楚爸爸死了是個什麽概念,玩起來笑容依舊天真爛漫。我把小夢領到遲麗的床榻前,讓她當著媽媽的面玩耍,這樣媽媽的心情可能會好受一些。

這時沈雯來了,她和遲麗說了會兒話,之後把我叫到客廳裏談事兒,主題當然是盛建軍的身後諸事。

我說:盛建軍就這麽死了,咱們難道不能找地方討個說法嗎?打官司至少也能打些賠償回來吧。

沈雯說:各方面都認定盛建軍是畏罪自殺,這上面做不出任何文章,我當前的工作目標就是為遲麗保住這套房子和其他財產。

我說:這樣最好,不過律師費可要便宜一點啊。

沈雯說:這回我一分錢都不會要的,就當給小夢壓歲錢了。

我說:小夢太可愛了,只是從小沒了爸爸,怪可憐的。

沈雯瞅了我兩眼,整得我有點兒發毛,問她瞎瞅啥,她飄然一笑並不答話。

五B3(2)

遲麗家的電話一直響個不停,大多是盛建軍生前的官友們打的,都說剛剛得知老盛出了事,假惺惺地慰問遲麗一番,電話一放從此音信皆無。

家裏還來了十來個念著盛廠長好處的人,對遲麗說了些要堅強多保重之類的廢話,呈上一沓大家捐湊的心意錢,遲麗盛情難卻只得收了。

眾人剛走,柳葉打電話到遲麗家找我,說我不在公司手機又沒開,一猜就知道我在這兒。我問她有何貴幹,她說:我們部門經理今晚請客,大家都要帶家屬,你得早點兒回來打扮打扮,準備跟我出門露臉兒。

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兩天龍體欠安,哪有精神頭搞家屬秀呀?

柳葉不高興地說:你有精神頭往人家裏鉆,就沒精神頭跟我出門兒?

我聽柳葉話裏有味兒,就不耐煩地說:回家再說回家再說。

打完電話,我和沈雯一起離開了遲麗家。沈雯要開車送我回家,我當然樂得接受。車子走勝利路,翻過綠山直插中南路,沿途近山遠海風光無限。

沈雯說:幹嗎愁眉苦臉的?怕回家跟夫人不好交代?

我說:我沒愁眉苦臉,也沒啥好交代的啊。

沈雯說:不承認?不承認並不能代表沒有,要不怎麽可以零口供判罪呢?

我說:說不過你,不說了。話鋒一轉道:我總覺得盛建軍死得太冤,不明不白說沒就沒了,他到底有多大罪?他後面還有沒有人?他為什麽扛了這麽久卻突然自殺,那三百萬究竟落到了誰的手裏?

沈雯從鏡子裏看了我一眼,一本正經地說:劉角啊,世上有很多事情,該管的你管,不該管的別管,就是管了也白管,弄不好還給自己管出麻煩來。

我說:這話可不像是你沈大律師說的啊。

沈雯說:我們都是識時務者,所以必須用新的標準來衡量這個案子。

我問:什麽標準?

沈雯說:這個標準很簡單,你自己去想吧。

我下車前沒再和沈雯說話,下車後站在街上想了很久,竟沒想出那個所謂很簡單的標準是什麽。我感覺沈雯的標準大概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或者是死者已逝生者自重之類,都是我原則和感情上都很難接受的東西。可是不接受又能怎樣呢?世態炎涼風水流轉,很多黑色的事情如今都酷似白色,不是顏色在變,而是我們的眼光在變。

我回家後發現柳葉正在回收洗後晾幹的衣服。我麻利地支好熨衣板,往蒸汽熨鬥裏加了適量的水,然後殷勤地說:我輕傷不下火線,有啥臟活累活就盡管派發吧。

柳葉背對著我說:遲麗家臟活累活多,你去她家表現吧。

我從後面抱住柳葉,嘻皮笑臉地說:領導就是會上綱上線,我只不過順道去她家看了看,哪值得您動氣兒呢?

柳葉說:你的意思是,等實在看不過眼了再動氣兒嗎?告訴你劉角,我沒那麽小氣,但也沒那麽大度。

我放開柳葉,坐到沙發上說:遲麗是我的同事,老盛是我的校友,他們家出了這麽大的事兒,我能看著不管嗎?

柳葉反駁道:誰說不讓你管了?我想說的是,對人家熱心要有個度,以前人家老公在世也就罷了,現在人家可是個寡婦,而且還是個漂亮寡婦,你這樣為她廢寢忘食難道不過分嗎?劉角,我相信你真的是助人為樂,對她沒什麽私心雜念,可你想沒想過我的感受?我們戀愛結婚這麽多年,你啥時候對我柳葉這樣用心過?

我拉著柳葉坐下來,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感覺有幾絲慚愧和愛憐爬上心頭。我說:你別生氣了,我知道該怎麽做了,不過你要相信,你老公問心無愧。

柳葉偎在我懷裏說:我是不是太小氣太自私了?

我說:愛情本來就是小氣和自私的,你越這樣我心裏越踏實,只是別動不動就吃醋,時間一長就成酸菜了,那還讓我怎麽吃你呀?

又一場幹戈消於無形,我和柳葉在沙發上調笑了一會兒,之後乘勝追擊到臥室瘋了半個小時。都說小別如新婚,我看幹戈之後的玉帛之歡也勝似花燭之夜,其中滋味有如春風十裏,溫柔而浩蕩。

晚上我和柳葉盛裝而出,參加他們部門在太陽城搞的聚會。我裝得特紳士,小聲說話小口喝酒,向每個人微笑致意,還不失時機地灌他們頭兒的迷魂湯。別人看著我和柳葉牽手而歌相擁起舞,幸福得像一對熱戀中的仙鶴。可誰又能知道,雄鶴在暗暗擔心那個喪夫女人的時候,笑面背後又是一種怎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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