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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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松報告,去年聖誕夜,柳葉在錦江國際俱樂部的狂歡晚會上碰見了一個叫喬良的男子。喬良是柳葉的高中同學,至今未婚。兩人在一起聊了很久並跳了幾支舞。晚會結束後,柳葉和幾個同事在俱樂部酒吧玩到淩晨兩點多,期間喬良將柳葉叫到走廊裏談了十多分鐘。柳葉回到酒吧後很快就喝醉了,而且哭了很久。後來同事們發現柳葉不見了,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四A(1)

郎燕不願給我細講她和洪小全的故事,我只零打碎敲地知道他們曾經在一起過。洪小全是江西老表,1993年在德國落地時兜裏只有八十美元,如今揣著科隆大學精細化工博士學位,在路德維希港的世界名企巴斯夫公司做事。不知怎麽搞的,我一看見他那張豬腰子臉就想起李力真,倆鳥兒連作派都像一個鳥爹教出來的,真他媽有點兒匪夷所思。

洪小全還算個合格的流氓,沒有虛張聲勢,說整我就整我。他到外國人管理局投訴我,說我申請簽證的材料都是假的,而且在中國很可能有犯罪前科,害得我被德國人翻來覆去好一頓查,一點兒學習的心思都沒有。他還經常到學院來搞我,趁我上課或自習時找我的麻煩,走時順便造我兩句謠。

中國人的壞水世界一流,這也是為什麽西洋黑幫幹不過中國黑幫的原因。洪小全已經是個西化的爛仔,再怎麽張牙舞爪都不是我這個本土楞頭的對手。他總共來曼海姆大學騷擾我十六次,其中三次座駕擋風玻璃被砸碎,三次輪胎被紮車牌被卸,另有三次沒開車卻被不明飛行物擊傷。為此,我向住在卡爾馬克思大街的幾個中東少年支付了九百美金。最後一次我實在舍不得花錢,就用水果刀將洪小全逼在留學生中心咖啡館的洗手間裏,惡狠狠地說:“老子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下次如果再在曼海姆見到你,我他媽非剁了你不可!”這時大便洞裏探出兩顆東洋腦袋,我立刻用日語說:“瓦它西哇……雞巴泥屎,瓦它西哇雞巴泥屎!”

洪小全從曼大校園絕跡後,我住進了貝林克夫婦家。貝林克夫婦是我在歌德學院備考DSH時結識的一對向往中國的老人,年過七十無兒無女,生活清靜而安詳。他們早就邀請我搬到他們家住,我害怕不習慣就婉言謝絕了。可眼下錢包癟得跟百歲老太的嘴一樣,不想辦法省錢就得喝西北風了。我沒和郎燕商量就搬到了貝林克夫婦家,不用付房租,平時幹些擦地澆花洗車郵包的活就扯平了。想我劉角曾經在國內何等滋潤,如今走到這個村這個店,還能有什麽脾氣呢?

在這次搬家過程中,我不小心弄丟了小聖誕樹,明明用枕巾包好了放在箱子裏,可到了貝林克家竟然不翼而飛。我慌慌張張跑回曼大宿舍,裏裏外外找了個遍也沒見其蹤影。我找到出租汽車公司,進而找到了那輛幫我搬家的出租車,結果同樣令人失望。我痛心和沮喪不已,覺得它物如其主,和柳葉一樣都曾經屬於我,卻都又離我而去。

郎燕對我擅自住進貝林克夫婦家意見很大,因為老兩口作息時間很嚴格,她來曼海姆看我不太方便。其實,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近幾個月來,所有跡象都表明,郎燕正在下決心改寫我倆的歷史,這樣下去被她收編是早晚的事兒。我這艘破船註定會繼續航行,不可能長久地停泊在她的港灣,我不想讓十年的友誼毀於床笫,更不想在明知有始無終的情況下傷害她。人世間的男歡女愛,始於身體也止於身體,郎燕越是對我好,我就越不能跟她扯。

無論女人還是男人,一輩子都不可能只有一段情緣,也不可能只有一次愛情。他們的區別在於,女人越愛越糊塗愚蠢,男人越愛越清醒精明。現在,我和郎燕就生活在這樣的區別裏,她不知道該怎樣收服我,我卻知道該怎樣抵抗她。

曼大的新鮮感很快就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對學習的厭倦和恐懼,壯觀華美的選帝侯宮在我眼裏不再是曼大引以為豪的象征,它像一座三百多年的古墓,沈重地壓在我的心頭。

我常常逃課,常常背著書包步行到萊茵河邊,坐在書包上望著蕭索的河面發呆。我想念柳葉,不知道她是否也想念我。總有幾波萊茵河水可以通過大西洋流到太平洋東岸吧,總有幾縷萊茵河風可以穿越歐亞大陸吹到中華大地吧,我多麽希望它們能把我的思念捎到柳葉身邊啊。

我也想念遲麗,牽掛她和小夢的生活。然而我早就開始用懷疑的眼光審視自己和遲麗的過去,所以對她的思念另有一番滋味,那是一種早春般溫暖的感覺,蕩漾著淡淡的心動和哀愁。她說我們的緣分只能遠看,我想我已經明白她的深意。如今我把一切珍藏心底,想的時候小心翼翼地翻出來看看,這一生也就夠了。

一個學期下來,我掉了十多斤秤。學習太吃力了,德語明顯跟不上步,由於數學基礎不好,相關課程更是一片狼藉。郎燕很著急,動不動跑來給我當“家教”,雙方都很努力但沒什麽成效。我抱歉地說:“沒想到這輩子還能給你當學生,可惜是個差班生。”她說:“我教了那麽多中外學生,最願意教的就是差班生了。”

那段時間我的精神生活相當灰暗,唯一亮點就是和貝林克夫婦聊天,聽他們講自己曲折的愛情故事。貝林克夫人叫海娜,是貝林克先生的第一任和第三任太太,也就是說,貝林克和海娜離婚後又覆婚,而中間曾娶過另外一個女人,海娜在與貝林克覆婚前也另有所嫁,是慕尼黑一個叫亞考布斯的畫家。貝林克和海娜兩個尋尋覓覓分分合合,最終又走到一起並恩愛如初。他們覆婚時都已五十多歲,如今二十年過去了,據說這是他們最幸福的二十年。他們的那份執著和寬容創造了愛情的極限,讓我感悟到世界上也許真有顛撲不破的愛情。

我想,如果我是貝林克而柳葉是海娜,我們是否也能再次執子之手別無所求?

四A(2)

我當然也給貝林克夫婦講我和柳葉的故事,只是講述的時候盡量輕描淡寫,而且特別註意繞開遲麗。貝林克夫婦對從未謀面的柳葉有種天生的好感,他們為我和柳葉的結局扼腕嘆息,並試圖用親身事跡對我施加影響,鼓勵我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找回柳葉。

我不是沒想過找回柳葉,可這是個難度極大的情感工程,有多少施工價值不說,就連能否成功都未可知。為了不讓貝林克夫婦為我瞎操心,我貌似堅定地說我心已死,就算無路可走也不可能回頭了。他們看著我直搖頭,說很難理解現在的青年了,包括我這樣的中國青年。

10月3日是德國統一日,貝林克夫婦一大早就開車去斯圖加特走親訪友了。下午郎燕來貝林克夫婦家看我,見老頭老太太不在家,馬上眉開眼笑地說:“他們倆平時就像你的監護人,我每次來心裏面都直突突,今兒個可好啊,撒歡兒鬧也沒人管了。”

我笑道:“別高興得太早啊,我好多活還沒幹呢,正好抓你的壯丁了。”

我和郎燕打掃完屋裏屋外的衛生,擦了車庫裏的一輛皮卡車,修剪了院子裏的花草,還打電話叫人修好了面包機。忙完本職工作,我下廚做晚飯,叫郎燕休息。可她閑不住,有板有眼地檢查起我的功課來。

吃飯時郎燕正經地說:“劉角,你學習上得加一把勁兒了,不然沒法兒按時畢業呀。”

我說:“先給你打支預防針,我就是加兩把勁兒也很難按時畢業的。”

郎燕說:“放心吧,我早有打持久戰的心理準備了。”

郎燕這話味道怪怪的,聽得我心裏直打鼓。我狐疑地瞧瞧她,她也正溫柔地瞧著我,眼中的情愛信息像俠女袖中的暗器暴射而出,瞄著我的周身大穴,也封住了我所有的逃逸方向。我不知所措,只能用沈默掩飾驚慌。

飯吃完了,天也黑了,郎燕洗了碗筷,開始給我補課,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我開玩笑說:“天色已晚,郎老師就別走了吧……不過睡覺時要機警些,萬一主人半夜殺回來了,好從後窗跳出逃跑。”

郎燕紅著臉說:“你這是留我還是趕我啊?……我看我還是走吧,免得主人回來了你說不清。”說完,聚精會神地指導我做了幾道成本會計題,然後翩然告辭。

我送郎燕到樓外車旁,囑咐她開車小心。郎燕說:“放心吧,我現在比誰都小心,知道為什麽嗎?”我笑著搖搖頭。郎燕接道:“我要是出事兒了,誰來照顧你呢?”說罷上了車子,關門,發動,駛離,輕柔得像萊茵河谷的風。

看著郎燕遠去的車影,我心裏越發不安。她一直在用內力幫我疏通經脈,無論我迎合還是抵抗,她都難逃重傷。

四B1(1)

如果不是轅門律師事務所來電話,我可能會在沈陽多貓幾天,或者去別的城市調研。那天接待過我的律師在電話裏說,最近所裏面案子太多忙不過來,讓我另請高明。我立刻火了:你們忙不過來咋不早放個屁呢?這他媽不是草菅人命嗎?律師被我罵蒙了,施展不出半點舌功。

我次日中午閃回大連,直接去了轅門律師事務所,沖他們的頭目好一頓拍桌子。找個好律師為盛建軍辯護對他們一家人至關重要,也是我當前“政治”生活中的頭等大事兒,可這幫倭瓜先拖延後推諉,不修理他們難平我憤。

頭目被我整急眼了,張開蛤蟆嘴說:別忘了這是什麽地方,再鬧對你沒啥好處。

我吃軟不吃硬,一把揪住頭目的衣領說:小樣吧你,玩弄和威脅上帝,不想混了你?!

這時門外進來兩男一女奮勇救主,將我隔擋在房間一隅。那女子穿一身黑色職業裝,容顏清秀氣度冷峻,竟然是拾“機”不昧的沈雯。我眼前一亮,莫非她就是那個傳說中在廈門一戰成名的金牌律師?

沈雯問明緣由,輕聲對我說:別鬧了,先跟我出來。說完走出頭目辦公室,那架勢就像是我的老板。我也挺賤的,竟乖乖地跟了出去。

我們走到戶外,沈雯說:看來咱倆還挺有緣的,雖然沒接你委托的案子,但剛才救了你一次,也算是對得起你了。

我說:應該是救了你們領導一次吧。

沈雯說:你敢在律師事務所動手,說好聽的叫勇敢,說難聽的叫無知,你信不信他們能把你整治得欲哭無淚?

我哂笑:當我是三歲男童啊?

沈雯說:王朔說無知者無畏,夠精辟的。

我們交換了名片,算是正式認識了。我像遇見了活菩薩,立刻談起了盛建軍的案子。沈雯說:我出差剛回來,對這個案子還不太了解,聽說你點名要我為你的朋友辯護,我謝謝你的信任,可我們所不打算接這個案子,就是接了我也沒時間和精力打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推薦更好的律師。

我狐疑地說:莫非這個案子有些棘手,讓你們知難而退了?

沈雯詫異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我激動地說:我一直很崇拜律師的,以為你們是智慧和正義的化身,可是今天才知道自己錯了。來之前我就覺得你們事務所的名字起得不地道,說起來是三國呂布轅門射戟主持公道,可你們也不想想,那呂布哪是什麽好鳥啊?

沈雯說:甭管呂布是啥鳥了,我們沒你想的那麽糟糕。律師的職責是盡最大努力讓判決公正,主觀和客觀上都不能幫助當事人逃過應得的懲罰,所以你不能盲目對辯護寄予太多希望,而且我的第一感覺是,這個案子回旋餘地不大。

我說:明白了,你們,當然也包括你,其實是因為害怕辯護失利影響聲譽才拒絕受理此案,怎麽樣沈律師,我沒說錯吧?

沈雯說:我說過,我不了解這個案子,也不知道所裏為什麽拒接,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工作從不考慮自身名利。

我不好意思繼續發難,改口打聽盛建軍的案情。

沈雯回辦公室拿出來一個文件夾,邊翻看邊對我說:盛建軍的一個朋友在美國北卡州創建了一家高科技公司,盛建軍未經主管部門批準,擅自向該公司投資並成為第一大股東,後來又花巨資從該公司購買了一項虛假專利。不久那家公司惡意倒閉,其友也不知去向。現查明這是一起跨國商業欺詐案,使國家蒙受了無法彌補的巨大損失,雖然從事實上看盛建軍也是受騙者,但他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這一點,他還收受了人家數筆巨額賄賂,其中三百萬元尚未追回。

我長嘆一聲,心裏透涼。沈雯接著說:公訴人告盛建軍詐騙和受賄,從情節上看量刑會很重,尤其他拒絕供出那三百萬元贓款的下落,性質特別惡劣。

我為遲麗夫婦面臨的絕境深感震驚,半晌才沈重地說:沈律師,我代表當事人家屬,懇請你出庭辯護,多少錢你盡管說,我們一分錢的價都不帶講的。

沈雯說:你們沒必要花這個錢,而且律師能力的強弱對此案判決影響不會太大,就像一個人病入膏肓,吃什麽藥都一樣。

我說:人命關天,誰都不會放棄最後一搏的機會。

沈雯略加思索後說:我先抽空研究一下,看看能否給你一些建議。

我聽罷大喜,手搭額眉向沈雯敬了一個禮。她笑笑:我只說幫你參謀一下,並沒有答應辯護。

我說:別呀,這可是救命的事兒,你無論如何要幫我們小老百姓一把。去年夏天爬大黑山時,朝陽寺的老和尚給我算了一卦,說我今年臘月得遇貴人,想想就是你了。

沈雯又笑,忽然問我:現在還跟蹤你媳婦嗎?

我說:你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沈雯說:我也是女人,最怕這樣的事情,你好自為之吧。

談話到此結束,臨別時沈雯說:看好手機啊,別再丟了。

我說:如果還是你拾到的話,我寧願再丟幾次。

我回家煮了碗方便面充饑,然後給遲麗打電話,聊了很久盛建軍的案子和請律師的事兒。打完電話正想睡覺,柳葉來電話問我回沒回到大連,還問剛才手機為什麽老占線。我如實交代,柳葉聽完說:看在你那副菩薩心腸上,我就不說你什麽吧,咱媽病了好幾天了,你下班時間來森茂大廈接我,咱倆一起去看看。

四B1(2)

我問老太太得的什麽病,柳葉說是膽囊炎犯了,差點兒去住院。我又困又累,聽說不是什麽要緊的病就不太想去。柳葉說:沒良心的,咱媽的病是為你犯的,你要不去我就翻臉。

原來,老太太前幾天上街買菜時偶遇一化緣的尼姑,那尼姑攔住老太太驚道:施主家裏是否有個姓劉的女婿?老太太說有啊。尼姑接道:你女婿這幾天是不是出遠門了?老太太說是啊。尼姑又道:你女婿在這次回大連的路上有惡鬼攔路,所以他肯定回不來了,乘火車會撞,坐汽車會翻,搭飛機要栽,就是走路回來也會跌跤磕死。老太太大駭,覺得一個陌生尼姑能說出女婿姓劉且出了遠門,定是凡間神人,對其一派胡言也就深信不疑,接下來當然要苦求神人相救了。尼姑說:錢是通靈之物,亦能鎮邪,你給我九千九百九十九塊錢,我給你女婿破災消難後即刻還你。老太太慌忙回家找了存折,去銀行取了一萬塊錢給尼姑。尼姑說:天黑以後你來松山寺找我取錢。說罷飄然而去。老太太雖覺不妥,卻又不敢多想,沒等天黑就跑到一二九街的松山寺,結果寺中查無此人,她在門口坐到半夜也沒見尼姑駕到,回家就趴下了。

我聽完岳母的事跡後大受感動,當即表示晚上一定前去探望,並承諾這一萬塊錢由我埋單。柳葉喜道:行,老太太沒白疼你。

我下午困了一覺,因為心疼那一萬塊錢,睡得很不踏實,醒來後接到了遲麗的電話,問我出差回沒回來,我說剛回來,她說她晚上要加班,平時加班都是對門爺爺幫她到幼兒園接小夢,可這次對門爺爺回南方等著過春節了,只好叫我辛苦一趟,還說她家地下室的門是虛掩的,家門鑰匙就藏在一張舊沙發下面。

我離家去接小夢,路上給柳葉打電話請罪,讓她先去她媽家,我料理好小夢就趕過去。她聽完啥也沒說就把電話摔了,我在心裏嘀咕:這小東西脾氣怎麽一天比一天火暴?

小夢在六一幼兒園,接孩子的家長膏藥一樣地糊在大院兒門口,四周擠滿了各色轎車,陣勢蔚為壯觀。直到喇叭裏開始播放歡快的樂曲,院門才隨之洞開,大人們一擁而入,仿佛去搶什麽寶貝。

我在幼兒園阿姨眼裏是個生人,費了半天口舌才把小夢領走。回到遲麗家,我先陪小夢玩了一會兒,後來她說餓了,我就到廚房用剩米飯給她做了碗蛋炒飯,她吃了兩口說不好吃,放下筷子跑到客廳邊吃薯片邊看電視,間或被卡通片逗得咯咯地笑。看著無憂無慮的孩子,我悲哀地想:但願暴風雨過後,這個家庭的一切都還存在,包括孩子純真的笑臉。

八點多了,遲麗還沒回來,我怕柳葉著急,就往她爸媽家打電話,她不冷不熱地說:你還是別來了,好好替人家看孩子吧。我聽罷心裏特沒底。

遲麗疲憊地回到家裏時,小夢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我的大衣。我內疚地說:給孩子弄了口飯,可她不愛吃,只吃了些薯片就睡了。

遲麗說:這孩子可挑食了,氣得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劉角啊,這麽麻煩你,我都不好意思說謝了,快回去吧,葉子一定在家裏埋怨我呢。

我說:哪能啊,她還想跟我搶著接小夢呢。

遲麗用熱水給熟睡的小夢簡單擦洗了一下,然後將她抱進臥室,出來時說:長大了,都快抱不動了。

我問遲麗吃飯沒有,她說在公司吃了。短暫的沈默後,我又把我和沈雯的談話覆述了一遍。遲麗聽罷哭道:都到這份兒上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嘆了會兒氣說:有兩個問題,不知該問不該問,但對老盛很關鍵。

遲麗說:有啥問啥唄,哪那麽多講究?

我說:老盛那個美國的朋友是誰?現在在哪裏?還有,老盛為什麽拒交那三百萬巨款?現在那筆錢到底在誰手上?

遲麗低著頭默不作聲。我說:沒別的意思,如果能讓老盛那個美國朋友承擔一部分罪責,兩人一同將詐騙國家的錢吐出來,如果老盛能主動上交那三百萬賄款,那他才會有一線生機啊。

遲麗擡起臉,眼裏再次湧滿淚水:他的事我什麽都不知道,那三百萬我更不知道,公安局和檢察院的人都不信,已經問我一百遍了……劉角,我的話你信不信?

我看著遲麗的眼睛說:我信,真的信。說完起身告辭,囑咐她一定要堅強,也別害怕,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遲麗點點頭說:你放心,我什麽都想過了,什麽都無所謂了。

從遲麗家出來已近九點,我打車直奔丈母娘家。夜已深沈,商店都閉門了,我只好空手登門。老兩口剛關掉電視,正要就寢。

柳葉沈著臉說:你來幹嗎呀?我今晚住這兒,你該忙啥忙啥去。

我沒理會柳葉,跟丈母娘說了一堆破財免災之類的寬心話,最後說錢是因為“救”我才被騙的,所以羊毛應該出在我身上。

丈母娘說:瞧你說的,自家的孩子,什麽你的錢我的錢。說罷又罵那個假尼姑錢不得好花人不得好死。

我拿出五百塊錢說:媽,沒來得及給您買補品,您自己想吃啥就買點兒啥吧。

丈母娘拒收:葉子給過了,再說我又不是沒錢。

柳葉從我手裏接過錢,塞到她媽手裏說:媽你拿著,多五百還算多嗎?

丈母娘接了錢,摟著姑娘說:媽能花幾個錢?這錢攢著,以後還不都是你們的?

四B1(3)

柳葉見我態度較好,鳳顏稍悅。我乘機動員她回家,她端了一會兒架子,最終還是就範了。其實,我巴不得她在娘家住,我一個人回家樂得自在,可是淪為人夫,該裝還得裝。

回家的路上,柳葉不停地諷刺我是傻瓜,被遲麗逮著像仆人一樣使喚。我懶得跟她一般見識,拿她的話當耳旁風。

剛到家,沈雯給我打手機,說她想跟遲麗談談,讓我安排一下。我很高興,滿臉飛笑地千謝萬謝,掛機後興奮地打了個響指。

柳葉問誰這麽晚來電話,我說是律師,她不相信,我說不信你撥個電話過去問問,她說吃飽了撐的愛誰誰吧。

睡下以後,我們背對背,各把一邊兒呈“凸”字形躺在床上,中間寬敞得足以睡一群小夢那麽大的孩子。以往若是出現這樣的情況,我最多也就堅持十分鐘,之後肯定會厚著臉皮逗她開心,可是今晚我不打算慣她毛病了。她自己渾身疑點,憑啥對我神經過敏呢?

四B2(1)

春節前夕,每個人都人心惶惶,啥心思都有就是沒幹活的心思。高平新年伊始走了桃花運,掛上了一個以養雞賣蛋為主業的企業家的千金,他春節的功課就是惡補企管知識,以便搞出一份驚天地泣鬼神的雞蛋營銷策劃,目標是讓全中國的老百姓都能吃上他夢中丈人的蛋。李力真揚言春節要去新馬泰,並當眾邀請遲麗同去,雖然是句玩笑話,也恨得我牙根兒發癢。鄧濤濤說她不想跟老公回黑龍江的婆婆家過年,讓我幫她想個借口。我本來不想破壞人家夫妻關系,害怕將來生個孩子沒屁眼兒,可念及昆明人情,就草草獻了一計:把她父母接到大連過春節,吃裏爬外一舉兩得。

我很早就打算領柳葉回山西過春節,可年關將至卻改了念頭,主要因為兩件事情,一是如果張松查出柳葉有問題,那“夫妻雙雙把家還”就惡心透頂了;二是沈雯還沒決定是否為盛建軍辯護,我哪有心思過節呢?

一天我例行公事隨柳葉回她爸媽家“走場”。岳母身體上的病已經痊愈,心病卻依然頑固,天天盼著公安局早日抓到假尼姑,要回她那一萬塊錢。我和柳葉都怕老太太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就委婉地給她澆冷水,說騙子雖然早晚會落網,但退回贓款非常渺茫,因為騙子大多騙到哪花到哪,被抓時都剩不下幾個子兒。

我們正雞一嘴鴨一嘴地研究騙子,柳家的少爺柳苗回來了。這小子已經放寒假了,準備和幾個同學一起到神農架尋訪野人。我對柳苗說:你們就夠野的,去了還不把野人嚇死?說完暗想,這小子去找野人不要緊,可惜我們家柳葉又要出錢了。哪知柳苗說他已經靠推銷軟件掙足了盤纏,令我對這個傻小舅子有點兒肅然起敬。

離開娘家,柳葉要去邁凱樂商場,我只好馬弁似的跟著。到了以後她去閑逛,說看看能否碰上中意的打折衣服,我在地下美食村吃東西等她。

要過節了,繁榮和喜氣攪成了一鍋粥,各種促銷能把人促死。我看著紛亂的人影,聽著似乎永不停歇的喧囂,不禁悲上心頭。過一年就長一歲,不知不覺我已經從一只小青果變成了一只大紅果,下一步就是蔫巴和腐爛了。聽很多過來人講,歲數越大快樂越少,一切灰色的跡象表明,我這只螞蚱也沒幾天蹦跶了。

沒想到私家偵探張松這時候給我打手機,說針對柳葉的調查已經有了結果,隨時可以向我匯報。我以為他查出了問題,心裏陡地一沈,但還是存著一絲僥幸,希望他白忙活一場。我故作鎮靜地問:怎麽樣,問題嚴重嗎?

張松說:我只負責調查問題,嚴重不嚴重應該由你判斷。

我心裏七上八下地說:高爾基路有個“熊樣年華”茶莊,我們現在就去那裏碰頭吧。

我匆匆離開邁凱樂,打車直奔“熊樣年華”,所有謎底都在那裏等著揭曉,至於柳葉逛完商場找不到我急成啥樣,我已經顧不上了。

“熊樣年華”是我和顧孟李等人的據點之一,這裏的玩主大多是些乳臭未幹的已婚小夥,靠棋牌麻將和犬馬聲色打發新婚後的無聊時光,據說其中還有幾個在洞房花燭夜手淫的後生,真他媽有個性。茶莊老板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就開始經營皮肉生意,姿色平平卻抓住時機賣了大錢,成了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之一。

茶莊二樓的一間雅室裏,我和張松相對而坐,隔著一張木質的圍棋棋盤談著我們的交易。幾抹午後的陽光從掛著吊蘭的窗口探照進來,悄悄地附著在兩個男人身上,絲絲熱氣從浸泡著上好烏龍的茶壺嘴裏冒出來,裊裊地散布著古怪的清香。

張松報告,去年聖誕夜,柳葉在錦江國際俱樂部的狂歡晚會上碰見了一個叫喬良的男子。喬良是柳葉的高中同學,至今未婚。兩人在一起聊了很久並跳了幾支舞。晚會結束後,柳葉和幾個同事在俱樂部酒吧玩到淩晨兩點多,期間喬良將柳葉叫到走廊裏談了十多分鐘。柳葉回到酒吧後很快就喝醉了,而且哭了很久。後來同事們發現柳葉不見了,誰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另據張松密查,柳葉去虎灘小區是給一個守寡多年的老嫗送藥,是她小時候的鄰居。關於那個可疑的傳呼,他只查出是打自北京中關村一帶,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我提了幾個細節問題,張松一個都沒答上來,還狡辯說調查難度很大,尤其是我不允許他直接打擾柳葉,使他有些展不開拳腳。

我聽完心裏又沈又堵,瞇著眼咬著唇沈默了足足三分鐘,然後將張松給我續的半杯燙茶一飲而盡,陰沈沈地說:摸不到那個喬良的底細,查不出那個神秘的傳呼,搞不清柳葉離開酒吧後的去向,你這報告還有什麽價值呢?尤其是她離開酒吧後的去向,從她離開酒吧到回家,中間足足有一個多小時,這段時間她到底都幹了什麽呢?我的聲音有點沙啞,不知是被茶水燙著了嗓子,還是被醋意和不滿扭曲了聲帶。

張松說:現在人們都知道自己有隱私權,調查深入不下去也屬正常,人家要是不說,福爾摩斯來了也無能為力,這一點希望劉先生能夠多多理解。

我一言不發地用手指在棋盤上敲了一會兒,然後麻利地掏出錢夾,數了一沓錢放到張松面前說:說實話,我對你的工作並不滿意,那麽核心的問題,你連邊兒都沒靠上。不過說歸說,錢我是一分都不少給。

四B2(2)

張松說:關於你說的問題,我打過草,但沒驚出什麽蛇來。目前我們只能根據現有材料進行推測,感性上可以懷疑,理性上不能斷定。

我心煩意亂地擺擺手,不想聽這個蹩腳偵探說下去:行了,我們的交易到此結束,希望你立刻忘掉這樁買賣,別再打攪你打攪過的人。

張松收起鈔票,從包裏抽出一份文件擺在桌上,慢慢站起來說:這是書面調查結果,臨走之前想多說兩句,我接過很多調查配偶不忠的案子,其中大部分夫妻都離婚了,沒有離婚的也是同床異夢,你們兩口子人都不錯,願你們幸福。說完沒等我應聲就開門走了。

我坐著沒動,像杯中漸涼的茶水一樣,一點點地冷靜下來。應該說,張松的調查結果沒我預想的那麽糟糕,新的疑點也不見得就能成立。倒是柳葉醉酒哭泣的情節讓我心酸和自責不已。她從來沒喝醉過,那晚她居然醉了而且哭了,說明她當時很傷心,那麽她為什麽傷心呢?是因為她過了一個沒有我陪伴的聖誕節嗎?也許是吧,聖誕節對我們有著非同尋常的“政治”意義,我們每年聖誕節都黏在一起過,而且每年都過得特有詩意,可去年聖誕節我去玩鐵人麻將了,她孤零零一個人出去玩,傷心總是難免的吧。

為了遣愁解悶,我叫了個茶妹子作陪,剛調笑了一會兒手機就響了,來電號碼很陌生,不用猜就知道是柳葉用公用電話打的。因為那個喬良,我有點兒遷怒於她,所以鈴聲響了很久都沒接聽。不大會兒手機又響,我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緒,不情願地接了。

柳葉在電話裏焦急地說:你跑哪去了?怎麽連電話都不接?

我反問她:咋不多逛會兒呢?才逛了兩個多小時,不解渴吧。

柳葉說:怕你等得不耐煩就提前出來了唄。

我說:遇著一個朋友,正跟他喝茶聊天呢,你回去接著逛吧。

柳葉說:哼,你不想等我就直說,幹嗎用碰見朋友的幌子來騙我?

我說:騙你幹嗎呀?能騙到財還是能騙到色呀?

柳葉說:對呀,你已經財色雙收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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