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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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啥騙頭啊?廢話少說,在哪兒喝茶呢?我去找你。

我悠著腔調說:男人們商議國家大事兒,你婦道人家來摻和啥呀?

柳葉氣道:那你好好喝茶吧,喝死你。

我回敬道:你也好好逛街吧,逛死你。

柳葉扯著嗓門說:好,那我就逛死在街上,你有本事別來找我。說完摔了電話,震得我耳朵轟隆隆直響,真怕她把人家的電話摔壞了。

我靠在沙發上楞了半天,腦子裏前前後後想了很多,回過神時卻發覺什麽都沒想出來。我趕走了茶妹子,要了條毛毯,窩在沙發上昏睡過去。

正睡得香呢,忽然被人推醒,睜眼一看是孟慶鈞,穿著件黑色單皮衣,脖子裏浪擺地紮了條顏色極嫩的領帶,身後有個美艷姑娘,大冷的天兒還露著上半個乳球,興奮點低的男人誰見了都得躥鼻血。

我們哥兒幾個在“熊樣年華”碰上是常事兒,孟慶鈞一定是領著這位風塵妹子來這裏舒筋活血,聽茶莊的人說我來了才過來跟我打招呼的。他抖著張松留下來的那張調查報告說:找私家偵探調查老婆,這招太他媽陰了,是大李子教唆的吧?

我面子上掛不住,亦惱亦羞地說:當著妹子的面兒,你就不能對我溫柔點兒嗎?

孟慶鈞說:挺靦腆啊你,可這事兒不像是靦腆人兒幹的呀。

我掀開毛毯,坐起身子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是墳內人士,你這個沒結過婚的生瓜蛋子少在我面前裝神弄鬼。

孟慶鈞坐下來說:小樣兒,生氣了?

我瞄著姑娘說:這嫚兒不錯,哪兒劃拉的?用完借我用用行不?

姑娘在一旁媚笑。孟慶鈞指著桌子上的調查報告說:少雞巴打岔,背地裏查媳婦兒,水平也太孬了,我都不好意思說你。

我臉上發燙,無言以對。

孟慶鈞接著說:柳葉不是那種人,就算她一時糊塗,你也不能這麽幹,這哪是老爺們兒幹的事兒啊?我還有節目,沒工夫輔導你,你先自我反省一下。

孟慶鈞領著姑娘尋歡作樂去了,我斜倚在沙發上,心底隱隱湧動著愧疚和不安。我將聖誕夜以來發生的事情重新琢磨了一遍,沒覺得柳葉有啥特別過分的地方,又仔細想了想張松和孟慶鈞的話,終於覺出自己心胸狹窄敏感多疑,不像個跨世紀的爺們兒。

我沒跟孟慶鈞打招呼就離開茶莊回家了,柳葉還沒回來,呼了幾遍都杳無回音,再看看表,已是晚上八點,天寒地凍夜幕重重,這家夥能跑到哪兒去呢?我有些慌,匆忙打車回到邁凱樂,樓上樓下竄了幾遍都沒瞧見柳葉,之後暗罵自己太蠢,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她怎麽可能還會在這裏呢?

商場裏響起了逐客的曲子,我突發靈感,順著電動扶梯狂奔到四樓,在“三宅一生”品牌店裏找到了一件穿在模特身上的淺粉色套裝。那是一套柳葉心儀已久的時裝,至今已來看過多次,面料樣式顏色大小都稱她心意,價錢還算親民,可她就是舍不得花錢。前陣子我陪她來看了一次,見她實在喜歡就慷慨解囊,可剛開完票她又心疼錢了,倔強地將我拽出了商場,說以後沒準兒能碰上更好的。我此刻的想法是,不管好壞,不管貴賤,立即將衣服買下來,跑去討她的歡心。

四B2(3)

說拿下就拿下,售貨小姐將衣服精心包裝好,交給我時微笑著問:先生,能知道您是送給誰的嗎?

我說:還能有誰,媳婦唄。

售貨小姐說:您太太真有福氣啊,一個女孩兒很喜歡這套衣服,前前後後來店裏看過七八遍,可惜她再來就看不到了。

我說:看不到就看不到吧,衣服還不有的是?

售貨小姐說:說的也是,不過,一個女人如果穿不上她特別鐘情的衣裳,那份遺憾男人是體會不到的。

我逗售貨小姐說:那你是抱怨我買了這套衣服?

售貨小姐忙說:哪兒呀,衣服也是有靈氣的,它只屬於有緣的人。

我說:我要是你老板,沖你剛才這句話也得給你升職加薪。

售貨小姐笑道:那你快當我的老板吧。

我拎著衣袋離開邁凱樂,一邊往勝利廣場方向走,一邊苦想怎樣才能找到柳葉。走到秋林女店時,我停下來給柳葉打傳呼留言:我在秋林女店北面的天橋上等你,你不來我不走,我已脫光了上衣,你不來我不穿,凍死拉倒。說完留言,囑咐傳呼小姐狂呼一百遍。

打完傳呼,我慢慢走上天橋,脫掉大衣,靜靜等待柳葉。天橋兩側的霓虹廣告忽明忽滅,往來的人們腳步匆匆,冬夜的寒風卷起橋上零星的紙屑。我凍極了,感覺呼出來的氣都像空調的冷風,所以舍不得再把身上的毛衣扒下來。

大四那年冬天的一個午後,我脫了羽絨服和毛衣,在校醫院的門口等待柳葉。前陣子我們爆發了相愛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起因是她收到了一束沒有來頭的鮮花,接下來的冷戰預示著我們的愛情即將走到盡頭,我不想就此放棄,率先向她伸出了橄欖枝,可她連續兩天城門緊閉免“談”高懸,逼得我大冬天的搞起了脫衣秀。事實證明我的衣服沒有白脫,柳葉急急忙忙出現在校醫院門口,如我所願地幫我穿上冬衣,又憐又嗔地說:傻樣吧你,凍壞了咋辦呢?我摟住她說:我怕你不來,把後路都留好了,凍壞了直接上醫院啊。

事隔多年我故伎重演,雖然沒有當年悲壯,心裏也不像當年那樣被幸福填得滿滿當當,但還是被自己的覺悟和大度感動了一回。其實我倆這次鬧的別扭並不大,完全沒必要把賠禮活動整得這麽隆重,只是我經過近一個多月的蒸煮煎熬,強迫自己爬出疑神疑鬼的沼澤後,豁然覺得老婆對我來說還是那麽重要。

大約十分鐘後,柳葉出現在天橋一端,身影在夢幻般的燈光裏曼妙動人。她拎著一只購物袋,腳步如風地向我走來,我朝她立正敬禮,然後擠出一臉哭相。

柳葉板著臉說:免禮免禮,還不快把大衣穿上?凍病了附近可沒醫院。

我誇張地打了個噴嚏,麻利地穿上大衣。柳葉一臉壞笑地說:騙人,你不是說上身都脫光了嗎?

我說:本來想脫光,又怕嚇著老百姓招來警察,你要是實在感興趣,我就光給你看。說完佯裝寬衣。

柳葉上來抱住我說:光你個頭啊,要光回家光去。

我們在天橋上擁抱親吻,仿佛一對熱戀中人。

柳葉說:回家吧,我給你買了棉夾克,試試合不合適,不合適的話我拿去換。

我心裏一熱,打開手裏的衣袋說:葉子,你看我給你買啥好東西了?

柳葉往袋子裏看了一眼,高興地蹦了兩下,忽又問道:角子,你還沒發工資,哪來這麽多錢?

我說:公款,軍餉下來補上就是。

我和柳葉相擁著下了天橋,拉拉扯扯膩膩歪歪地走到友好廣場,乘最後一班公汽回家。我們只有一個座位,柳葉讓我坐了,她則撒嬌地坐到我的腿上,跟我鬧了一路。

我問柳葉剛才跑哪兒去了,她說去劉晴家了,還哭了一通鼻子。劉晴是柳葉的高中同學,兩人好得跟同性戀似的,有時我看著都眼紅。我說:家醜不可外揚,不能啥事兒都跟外人講。她說:怕什麽呀?人家劉晴可是啥事兒都給我說呢,包括她和老公的那方面的事兒。我聽罷哭笑不得,央求道:她怎麽傻我不管,反正你不能當傻姑。柳葉見我態度中肯,哧哧笑道:只要你老實聽話,我就啥也不說。

我倆到家後快快樂樂地試了衣服,又轟轟烈烈地“那方面”了一回,之後柳葉怕我在天橋上受風寒,熬了碗姜湯給我灌下去。等她回到被窩裏,我摟著她說:葉子,咱倆以後不吵架了,永遠這樣好下去行嗎?

柳葉縮在我懷裏說:不是永遠這樣好下去,而是永永遠遠這樣好下去。

我說:真的嗎?那你會偷著跟別人好嗎?萬一你跟別人好了咋辦呢?

柳葉說:真是的,我怎麽會跟別人好呢?我要是跟別人好就不得好死行不行呀?

我捂住柳葉的嘴,內心充滿感激和幸福。有柳葉這句話,我還有啥不放心的呢?我想,聖誕夜我到錦江酒吧時柳葉一定去洗手間了或是到別處轉悠了;她在酒吧哭泣肯定是因為我沒有陪她,和遇見那個叫喬良的高中同學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她離開酒吧後哪兒也沒去,在俱樂部各處轉了轉就回家了;那個傳呼就更不值一提了,有人呼錯了號碼,我神經一過敏就草木皆兵了。此刻我相信我的“王國”一切正常,實踐證明我必須無條件相信柳葉,懷疑她的滋味太不好受了,簡直他媽的生不如死。

四B3(1)

下班以後,我和遲麗接了小夢,準時趕到民航大廈咖啡廳和沈雯見面。這兒離森茂大廈很近,我來時還生怕在街上撞見柳葉。我跟柳葉請假時只說是加班,以防打翻她的醋壇子。

沈雯和我們前後腳到,穿著時尚氣質絕佳,公文包小巧而質感,頗有律師風範。不過我想,她若是穿著牛仔褲背著雙肩包,也許會更好看些。

大家簡單要了幾樣熱飲和點心,然後直接切入正題。小夢見大人多就興奮,在三張椅子間跑個不停,還不小心踩疼了沈雯的腳。遲麗叫小夢到鄰座看動畫書,小夢撅著小嘴兒去了,咖啡廳領班見狀,特意找了個女服務員陪小夢玩耍。

沈雯透露,轅門律師事務所不願接盛建軍的案子,的確是因為擔心它案情重大有所牽扯,怎麽辯都會砸而且後患無窮。她仔細研究了案情,並和盛建軍談了三次,覺得他雖然有罪,但導致犯罪的因素很覆雜,而且應該有人為他承擔責任甚至分攤罪行。

遲麗急切地對沈雯說:您是遠近有名的大律師,您一定有辦法救盛建軍的,他還年輕,孩子又這麽小,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那這個家不完了嗎?說著,眼淚嘩嘩而出。

沈雯說:遲姐,本案有兩個關鍵點會直接影響判決,一個是定性盛建軍是否是合謀詐騙,另一個是能不能為國家追回巨額被騙資金,以及那筆下落不明的三百萬賄款。就我掌握的情況來看,盛建軍在這場跨國騙局中可能只是個從動角色,如果能證明這一點,又能把國家損失降到最低限度,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遲麗含淚說:建軍心裏肯定有冤,你們想想啊,他一個廠長有那麽大的本事犯那麽大的罪嗎?還有那三百萬贓款,他們三番五次詢問我,還把我家翻了個底兒朝天。我問過盛建軍,他一口咬定分文未拿,沈律師,他可是從來沒對我說過假話呀。

沈雯嚴肅地說:法庭只看證據,盛建軍不承認有什麽用呢?遲姐,你應該明白找到這筆賄款的重要性,說句心裏話,你對公安局和檢察院說你對這筆錢一無所知,他們不相信,就連我也不太相信。所以,能救盛建軍的不光是律師,還有你,當然還有盛建軍自己。

遲麗哭得更兇了:沈律師,我真的不知道那筆錢,他從來都沒跟我說過,他現在人都快沒了,我們還要錢幹什麽呢?

我推了推遲麗,讓她克制一些,然後對沈雯說:我了解遲麗,也相信她的話,沈律師,咱們談了半天,你還沒說接不接這個案子呢。

遲麗跟著說:沈律師,你一定要相信我,只要你肯出手相救,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沈雯說:劉角,你找我的時候,我只答應研究案子後提些建議。說心裏話,哪個律師不想接這樣的大案?可是客觀條件太差了,幾乎沒什麽勝算,何況我們所上上下下都反對接手,我能怎麽辦呢?我覺得,還是用法院指派的律師好些,辯成啥樣算啥樣吧。

遲麗聽完情緒有些失控,扭頭對我說:咱們走吧,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個律師。我同樣很失望,甚至也想說幾句氣話。

沈雯面不改色地說:遲姐您別激動,律師不是萬能的,也不是救世主,尤其是中國的律師,影響法庭的能力更是有限。盛建軍之所以敢在三百萬的問題上抗拒到底,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交不交錢判決結果都會一樣。現在您該明白案情有多嚴重了吧,所以請你不要感情用事,你可以心存幻想,但不能不切實際。

遲麗聽完不再作聲,靠在圈椅裏淚雨滂沱。這時小夢聽見這邊大人們有動靜,噔噔噔跑了過來,一見媽媽哭了,小嘴一撇也哭了起來。沈雯似乎有些內疚,掏出紙巾給小夢擦眼淚。

小夢說:阿姨,是你把我媽媽弄哭的嗎?

沈雯大窘,半天才說:是我把你媽媽弄哭的,不過我不是故意的。

小夢說:可我覺得阿姨你是故意的,是因為我剛才踩臟了你的鞋嗎?如果是這樣,我向你賠禮道歉,幫你把鞋擦幹凈。說完,竟真的蹲下來用擦眼淚的紙巾給沈雯擦鞋。

沈雯楞住了,旋即將小夢抱起來,眼裏淚光一閃。

我心戚然,連忙招呼服務員結賬。大家將冬裝披掛整齊,離開咖啡廳下到大堂。沈雯始終牽著小夢,時不時彎腰低頭跟她說話,喜愛之情溢於言表。遲麗慢慢跟在後面,神情肅穆一言不發。

走出大廈,沈雯說:我送送你們。邊說邊用遙控鑰匙打開了自己那輛紅色歐寶的車門。

我說:不用了,我們打車走,今天耽誤你時間了,雖然很遺憾,但還是要謝謝你。

遲麗也附和道:謝謝沈律師,我剛才說話不好聽,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沈雯淡然一笑,親了一下小夢的臉蛋兒,然後走向自己的車子。

我和遲麗帶小夢上了一輛的士,正要駛離時忽見沈雯的車子靠了過來,前窗玻璃同時降下。我猜她有話要說,趕緊也搖下窗玻璃。

沈雯大聲說:劉角你告訴遲姐一聲,這個案子……我想試試。說罷駕車離去。

我大喜過望。遲麗也聽到了沈雯的話,臉上綻出難得的笑容。我想請遲麗和小夢吃飯,遲麗說:花那個錢幹嗎?家裏什麽都有,一會兒就能做好,你叫葉子也過來吃吧。

我說:那算了,時間不早了,我把你們送回去就回家。

四B3(2)

送完遲麗母女,我火速歸巢,一進門就聞到了紅燒牛肉方便面的濃香。柳葉正蓋著棉被躺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回來趕緊假寐。我湊過去撓她癢癢,她嬌笑一聲,兜頭將我摟在懷裏。

我說:怎麽又吃方便面了?那玩意兒沒營養,以後少吃點兒。

柳葉說:你不在家,我懶得做,做了也沒胃口吃。

我說:我還沒吃飯,現在去做,做好了你再吃點兒,想吃啥就吱聲。

柳葉說:陽臺上就那些東西,沒我想吃的。

陽臺上只有兩棵大頭菜五只青椒一塊豬肉半盒魚罐頭。我像寫命題作文一樣,做了一個青椒炒肉一個大頭菜燴魚塊,燜了半鍋米飯。房子是租的,沒有冰箱,自己帶來的廚具炊具也不齊全,加上我倆總不回來吃飯,做飯就以簡單湊合為主,雖然虧待了肚皮,但也樂得逍遙自在。

吃飯的時候,柳葉落寞地說:角子,你說咱這個家有家的樣子嗎?

我說:這哪是咱家呀,這只是個臨時小窩,將來咱家至少一百平米,什麽都不缺。

柳葉說:將來?明天是將來,明年是將來,幾十年以後也是將來。

我無言以對。雖然我倆工資都不低,也在柳葉的緊縮政策下有了一些積蓄,但還沒有在昂貴的房價前乍翅的實力。大學剛畢業時,我曾對柳葉發誓說,我們將來會有個家,裏面什麽都不缺。這句誓言改編自潘美辰的《我想有個家》,常常令我豪情萬丈熱血沸騰。可是多年以後,那些話變得越來越蒼白,終於和愛情宣言一樣,成了心病和負擔。

我說:幾十年倒不至於,慢慢來吧,面包會有的,面包房也會有的。

柳葉說:不行,我不想慢慢來,我今年就要買房子。

我說:咱們攢的那點兒銀子只夠買個衛生間啊。

柳葉說:可以貸款啊,交個首付剩下的按月還,首付不夠的話,讓我爸媽支援一下不就得了?

柳葉早就嚷著要買房子,我一沒銀子二沒熱情,給她潑了不少冷水,這次她舊話重提,我還是沒有積極響應。柳葉見我不發話,接著動員道:西方人就講究提前享受,借錢買大房子住,多劃算啊,再說現在房價一天一漲,你這邊攢錢它那邊漲價,攢到退休也還是個只能買個衛生間的水平。

我不想聽柳葉嘮叨下去,開玩笑說:行啊,咱家的權和錢都在你手裏,你看著辦吧。

睡覺的時候,柳葉手腳冰涼,不停地要我給她取暖。這房子暖氣不好,跟沒暖氣差不了多少,我們用過電褥子,睡了幾天就虛火攻心目赤舌紫,也用過電暖氣,可時間一久又怕費電,無奈之下只好硬扛。我暗想,這樣下去非長久之計,看來媳婦是對的,不用等挖深了洞才廣積糧,可以一邊挖洞一邊積糧啊。

半醒半夢間,我跟柳葉商量起了回山西過春節的行程。柳葉說:你不是不想回去了嗎?怎麽又變卦了?

我說:想來想去,覺得還是非回去不可,你天天守在爹媽身邊,體會不到我想爹想媽的滋味兒,從小鄰居就說我長大肯定娶了媳婦忘了娘,咱倆結婚兩年了我都沒回去過,不是等著讓人笑話嗎?

柳葉說:別說那麽多了,我又不是不讓你回去,也不是不跟你回去。

柳葉一席話聽得我心裏直冒熱氣,她不太喜歡我的老家,更不願意去那邊過年,可為了我她還是毫無怨言。而我前幾天在這件事情上藏著私心,想想就臉紅心虛。我原先很想留在大連陪遲麗,可又怕留在大連沒啥好下場,因為即便留下來也不可能有多少時間陪遲麗,而且柳葉要是喝了醋精,誰都別想過個好年;另外柳葉家乃大連土著,七大叔八大舅門戶繁雜,過年鐵定要跟著她挨家亂串,尷尬無聊累個半死不說,光兜裏的銀子都花不起。所以經過再三猶豫,我最終選擇了回山西陪老爹老娘過年。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預定了臘月二十八飛往太原的機票。本來柳葉想坐火車,說這樣能省不少錢,我說如今連民工兄弟都包機回家過春節了,咱倆好歹也算半拉白領,可不能往雪白的領子上抹黑啊。

中午休息時,我特意和遲麗在公司院內的草坪上碰了個頭。遲麗說她和小夢在大連過年,三十兒晚上去看老盛。遲麗的老家在四川綿陽,盛建軍身陷囹圄大難臨頭,她自然會堅守大連,半步都不會離開。我說我要回山西過年,就是有點兒放心不下她和小夢。遲麗叫我放心,這個春節她和孩子會好好過的。

說起昨晚和沈雯的會面,我們自然談到了律師費的問題。我說:老盛的事兒我來跑,你照顧好小夢搞好工作就行了,律師費是多是少我都先墊上,你不用著急還,但切記別讓柳葉知道。

遲麗急道:你和葉子也不寬裕,我哪好意思伸手?葉子要是知道了,對你對我都不好。我手裏有點兒,再借一些湊湊就夠了。

我說:別婆婆媽媽的,這事兒就這麽定了。

遲麗見我執拗,只得說:你這人真犟,那你就一手辦吧,我很快會把錢還上。

我掏出二百塊錢說:過幾天我就回山西了,走之前不一定有時間去看小夢,這是給小家夥的壓歲錢,她喜歡啥你就給她買點兒啥吧。

遲麗堅辭不受,我就把錢硬塞到她手裏,可她把錢又塞回來,沈下臉說:劉角,你再這樣我可真生氣了。

四B3(3)

我爭不過遲麗,只好作罷。

說完話遲麗先回辦公室去了,我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辦公樓門口,心裏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我的目光緩緩移過薄雪輕披的草坪,又沿小廣場上的三根銀灰色旗桿爬到半空,那裏有三面旗幟在寒風中飄揚,更高更遠的天空陰冷蕭索,使我的目光逐漸凝重,再也無力繼續飛行。

終於,視線疲鳥一樣落在那面美國國旗上。我很多同學都去美國了,不少人還沒畢業就考了“脫服”和“雞阿姨”,如今不知道混沒混出個人模狗樣來。我也曾做過“美”夢,可柳葉對大洋彼岸嗤之以鼻,對中國其他地方更不感興趣,只想留在大連陪伴父母。我娶雞隨雞娶狗隨狗,先當了大連市民又做了大連女婿。五年恍惚而過,我漸漸發現自己並不開心,漸漸知道我想要的東西離我還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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