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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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男人亂搞要講原則,搞一個半個風塵女子無傷大雅,但搞良家婦女就一定要慎重,可搞可不搞的盡量不要搞,否則後患無窮。我的鋼槍不是在齊芳草身上走過火嗎?結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初步將她擺平,說一失足成千古恨太玄乎,說床上十分鐘床下十年“躬”一點兒都不過。吃了人家的嘴軟,操了人家的腿軟,你不卑躬屈膝行嗎?

三A(1)

2000年的鐘聲敲響的時候,我正和郎燕隨著迎接新世紀的人群徜徉在康拉德大橋上。兩岸的煙花沖天而起,將黑黢黢的萊茵河映成了一條彩龍。郎燕以祝福的口氣說:“劉角,如果今生我還有好運的話,我願把我所有的好運都轉送給你。”我說:“謝謝啊,不過你的好運還是自己留著吧,我已經不需要那玩意兒了。”同時在心裏默念道:“如果今生我還有好運的話,我願把我所有的好運都轉送給柳葉。”

諾查丹馬斯的災難預言沒有應驗,令我多少有些失望。不過我去年山窮水盡最終背井離鄉來到德國,對我個人來說無異於一場災難。有時我甚至變態地渴望一場真正的災難,渴望自己被災難瞬間毀掉,最好是化成湯水碾為齏粉變作空氣,那樣我就不用再為過去無休止地傷心悔恨了。

新年剛過,我的運氣竟然有了轉暖跡象,一周內撿了兩個錢包一部手機,雖然都通過學校留言板歸還了原主,但能確確實實感覺到黴運正在離我遠去。接著,我運氣好得有些駭人聽聞,差不多連放屁都能崩出馬克來。DSH考試滅了無數英雄兒女,而我只惡補了數月便笑傲考場,並在郎燕的幫助下拿到了曼海姆大學的春季入學通知書。

我和郎燕為曼大的專業選擇發生過爭吵。我想學老本行機電自動化,技術過硬了,以後吃市場營銷這碗飯就更容易一些。可郎燕說市場營銷是土匪們幹的活,吃吃喝喝打打殺殺不成體統。她非要我念經濟學,說曼大的經濟學專業在德國很強,拿它的碩士在德國好找工作,以後在金融和企管領域定有作為。

來德國後,我發覺郎燕熱衷於幹涉我的生活和思想,比柳葉還有原則和章法,這讓我很不舒服。借這次寶貴的爭吵機會,我有策略地教育了她,並為市場營銷正名:“市場營銷哪有你說的那麽簡單?它非常講究專業學術、溝通藝術和作戰技術,做好了同樣很牛逼,那感覺爽得就像攻城拔寨。”

爭吵以郎燕的勝利而告終。我聽從了她的安排,因為我再混蛋也知道她這是為我好。何況我現在身家性命都看淡了,一個破專業又算得了什麽呢?

春天,我在曼大開始了苦行僧一般的學習生活。一大把年紀了,還被迫去學不喜歡學的東西,那滋味苦過十年寒窗。我住在曼大古樸的學生公寓,憑窗可眺曼海姆港灣,起霧的時候景色頗像大連,勾起我無限愁思。

郎燕依舊經常過河看我,給我做飯洗衣,或者用借來的器具給我理發。德國的理發店太黑了,簡直按伺候國家元首的標準收費,我這個中國難民消受不起。我們見面時什麽都聊,但很少聊感情了,仿佛那裏是個禁區,碰不得也不願去碰。我們也有相對無語的時候,比如偶爾談到柳葉和李鵬程的時候,談到生活的空洞和生命的虛無的時候,談到我們的友誼並且都在暗猜它還能走多遠的時候。這樣的時候說什麽都不合時宜,郎燕會低頭摩挲手背,而我則多半望著窗外發呆。

郎燕也常帶我參加各種聚會。五月的一個周末,她傍晚駕車載我回到路德維希港,準備和她的幾個朋友去吃四川菜。車子穿過春景清幽的艾伯特公園,停在一家六層的白樓旅館前面,旅館旁邊就是今晚的飯局地點天府酒家,朱門格窗燈籠高掛,別具川西風情。

一對青年男女正在酒家門口說笑,見我們來了頻頻招手。男的叫王剛女的叫秦婧瑗,從海德堡來,關系是清是濁說不好。我們四人見了面,站成個小圈聊天。說笑間場子裏先後又來了四輛車,下來六位休閑男女,都是最近見過的,其中還有沃特和他帶來的一位西班牙女同學。眾人寒暄後由酒家老板領著魚貫而入,對臉坐在一張長條形的餐臺兩側,在燭光下抑揚頓挫地談天。

酒家的布置甚是考究,屏風俏立雅扇高懸,只是由於過分追求漢家風格,反倒失真不少。我左邊是沃特,右邊是郎燕,對面是秦婧瑗,說話時漢語英語德語輪番甩,沃特懂一點兒中文,不時搞出幾個生猛的德味兒漢詞兒。

食客中除了郎燕和沃特,我找不到一個喜歡的人。秦婧瑗好煩,飛眼兒似飛刀,幾乎能把沃特紮死。還有兩個家夥更煩,一臉虛假繁榮,牛逼得跟剛出道的馬特烏斯一樣。以前我以為能沖出國門的人都是精英,後來在美國看到一幫中國文盲靠拉皮條過著幸福生活,就徹底改變了想法。我心想你們和我一樣,靠一本學生證享受異族文明,牛的哪門子逼呢?

我心情沈悶,加之在國內的飯局上野慣了,極不適應這種半中半洋的就餐套路,菜肴又被廚師整得怪味兒橫生,所以吃的少喝的多。好不容易耗到尾聲,店家上了冰激淩。我不喜歡吃甜品,就把自己的那份給了郎燕。秦婧瑗見狀嗲道:“東北來的男人也知道疼人,好感動耶。”郎燕說:“阿瑗你快吃冰激淩,化了就不好吃了。”

這時過來一個穿條絨西裝的男子,挨個和大家打完招呼,拖了把椅子坐下來,仰著臉大咧咧地對我說:“你就是劉角吧,我叫洪小全,你也可以叫我洪秀全。”作派口氣極他媽像李力真。

我從第一眼就開始反感洪小全,但出於禮貌還是沖他點頭致意。洪小全唏噓道:“哎呀,三十歲了還出來混,真不容易啊,聽說你剛離婚,心靈的創傷還沒愈合吧?”

我覺出來者不善,看洪小全那副德性,真想一腳將他踹回他媽肚裏去。這時郎燕說:“洪小全,你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說,不然別怪我不給你面子。”

三A(2)

洪小全翻翻白眼不再言語。郎燕見宴席要散,點了主食蛋炒飯。我這兩天胃不好,怕蛋炒飯太硬不好消化,就招呼店家給我下碗湯面。洪小全笑道:“原來劉角喜歡吃軟飯呀!”

我騰地火了,瞪著洪小全罵道:“你個beyond,活得不耐煩了!”說完抓住一只啤酒瓶。在座的人都面面相覷,誰都沒料到我會出言不遜,而且還想動手。

郎燕說:“劉角你別亂來!”轉而對洪小全說:“你快走吧,別弄壞大家心情。”

洪小全起身退席,邊走邊說:“郎燕,我要讓他滾出曼海姆!”

郎燕說:“那就看你有多大本事了。”

我肚皮都要氣爆了,若不是郎燕的警告,我肯定會將那個喪門星揍個大小便失禁。

大夥已經吃飽喝足,又遇見沒趣之事,所以都想快些撤離。王剛和秦婧瑗要回海德堡,沃特一行兩人要去沃爾姆斯趕另一場約會,其餘的人都想去“隔壁”也就是曼海姆接著玩耍,問郎燕和我去不去。郎燕看看我,我看看她,同時搖了搖頭。

眾人按AA制結了賬,然後熱情告別。白樓旅館沒幾個亮燈的窗子,飯店的紅燈籠隨風輕蕩,在晚風中更顯淒涼。此間的一場聚散,竟像是不曾發生過。

我倆駕車馳進夜色。這座有著三十萬人口的德國名城,規模在遼寧也就是鐵嶺的水平,夜景遠沒有大連華美壯麗。我看看窗外的黑夜,再看看開車的郎燕,欲語還休。

郎燕說:“今晚本來挺開心的,可是……唉。”

我說:“他是誰呀?你是不是很怕他?”

郎燕說:“你來了,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而我卻有些害怕,不是怕洪小全,而是怕卷到一場感情紛爭裏去。憑直覺,洪小全就是那天半夜給郎燕打電話的人,和郎燕的關系非比尋常。我琢磨著他的囂張,暗想他這個看來在德國已經混成精的老流氓,到底能把我這個初來乍到的小流氓怎麽樣呢?

車子拐上了一條陌生的大街,但我清楚它在朝著郎燕家的方向行駛。我猶豫道:“燕子……我想回到河那邊去。”郎燕沒說話,很快在一個岔路口改了道。我扭頭看了看郎燕毫無表情的臉,想編個幌子解釋一下,可苦思半天終歸沈默。車子兩側的景物忽明忽暗地向後飛逝,使我恍若穿行在科幻小說中的時光隧道裏。我心裏明白,我可以輕松回到河那邊去,但無論如何都難以回到過去了。

三B1(1)

1997年元旦一過,我就要去昆明開會,臨走那天晚上,柳葉照例把我出門要帶的東西找出來準備好,主要是些衣物和資料,還有常用藥剃須刀身份證手機充電器之類的雜物。我抱住她說:回爸媽家住幾天,上下班的路上多加小心,有事兒就打手機。柳葉啥也沒說,緊緊摟住我的腰,頭在我胸前不停地拱。

我隨市場部的蝦兵蟹將飛到昆明,在假日酒店開為期四天的POA(行動計劃)會議。北方天寒地凍,這裏卻溫暖如春,女兵們爭相換上早就備好的春秋裝,在高原和煦的陽光下顯得異常生猛,男將們也不願辜負眼前這大好的亂搞春光,純情點兒的就地向窩邊草發起攻擊,色情點兒的則結伴竄入各類歡場尋花獵艷。

我作為一個性情男人,褲襠裏面同樣生機勃勃,可我既不上街買春也不窩邊尋歡,老實得如同一個陽痿的出家人。我有自己在公司混事的五大紀律十項註意,其中有個會讓所有男人受益非淺的兔子定律,即“兔子不吃窩邊草,兔子發情單獨搞”。東北人的“四大鐵”中包括“一起嫖過娼”,可那要看是誰,童伴同學戰友難兄等至交尚可一信,但誰若是跟公司裏的所謂哥們兒一起亂搞,早晚會被人家在兩肋各插一刀。

我和高平一個房間,來之前就定好了的。第一天晚上,我看完夜景回來發現他和廣州代表處的女管家在床上練相撲,那女的顴骨高得能掛一副對聯。我很人道地退到走廊裏,給他足夠的時間完成最後一道工序。事後他分給我幾個那女的帶來的南方水果,我嫌臟沒吃。第二天晚上他找我商量,說想領個土著妹子來房間過夜,看我能不能到別的房間對付一晚上。我大發善心,滿足了他的獸欲。這傻鳥有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優點,對公司和部門裏的人際關系大事小情了如指掌,賣他個人情日後也許能賺些軍中機密。

負責訂單管理的鄧濤濤似乎瞄上了我,去石林游玩時一直在對我放電,可我恪守兔子定律不為所動。女人很奇怪,你低三下四,她橫眉豎眼,你推三托四,她喜眉笑眼。昆明這幾天,鄧濤濤沒少騷擾我,要麽讓我陪她上街買東西,要麽拉我跟她配對打撲克,我除了打擊她沒有更好的辦法。其實這妮子不錯,心眼兒不賴臉蛋兒也不賴,比我小兩歲,但跟男友的同居時間比我的婚齡都長。

我覺得男人亂搞要講原則,搞一個半個風塵女子無傷大雅,但搞良家婦女就一定要慎重,可搞可不搞的盡量不要搞,否則後患無窮。我的鋼槍不是在齊芳草身上走過火嗎?結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初步將她擺平,說一失足成千古恨太玄乎,說床上十分鐘床下十年“躬”一點兒都不過。吃了人家的嘴軟,操了人家的腿軟,你不卑躬屈膝行嗎?

在最後一天的會議上,我遭到了鮑帥的猛烈表揚,因為我麾下遼寧地區的銷售量首次進入三甲,應收賬款率高居榜首。晚上我請幾個手下出去喝酒唱歌,並去民俗村暴食了一頓雲南小吃。他們管我叫劉堂主,祝我早日當上劉舵主,結果我一不小心被忽悠醉了,用英語狂背了一通毛主席語錄。

半夜回到酒店後,高平向我告密,說李力真在大堂吧喝醉後大放臭屁,點名說我是他手下最不中用的一個地區經理,去年業績好純是走狗屎運了。李力真官拜東北大區總監,是我的頂頭上司,風聞挨了女友一皮鞋,人家在選完婚紗的第二天背包遠行了,說不願為一株秧苗失去整個田野。

我也借著酒勁兒破口大罵:去他媽的吧,他算哪個太監割下來的鳥呢!

睡前我和高平從李力真的女友說開去,聊了一會兒天下女人。高平說好女人就像一枚仙桃,吃一口就能脫胎換骨,可惜他艷福太淺,只吃了一筐爛梨,撐了個半死都是一個鳥味兒。

我早就聽說過,好女人是一本書,她可以帶給男人任何成功都無法比擬的精彩世界。我茍同並心向往之,認為柳葉就是一本被我幸得的天下最好的女人書,不過我覺得她帶給我的世界雖然很美妙,但還是沒有憧憬的那樣精彩。

高平說公司裏在傳我和遲麗關系不一般,問我到底怎麽個不一般法。我堅決否認,希望借他的烏鴉嘴廣而告之。高平笑著撇了撇嘴,蒙起豬頭睡了。

我躺在黑暗中,幽然念起遲麗。她家最近遭了殃,她老公盛建軍最近因經濟問題被隔離審查,不久就被檢察院批捕。盛建軍出事兒以後,昔日的官場高朋個個都做了縮頭烏龜,只有我們幾個言輕勢微的草民校友奔走斡旋,可我們一沒執過法二沒犯過法,連公檢法三大衙門的打更老頭都不認識,根本幫不上啥大忙。遲麗很信任我,把她所知道的丈夫的案情都給我講了。這個可憐的女人,和丈夫同床共枕了這麽多年,竟不知他蛻變成了一只碩鼠,更不知道今後等待她和女兒的將會是什麽。

天一亮,大隊人馬撤離酒店,搭乘各路航班鳥獸散。在飛往大連的班機上,市場部的“白骨精”們鳥語花香,個個臉上都掛著虛弱而滿足的笑容,仿佛蜜月歸來的圍城新客。“白骨精”是這幫傻帽自封的稱號,意即白領骨幹精英,可我看言過其實,倒是她們那股子精靈古怪勁兒和萬年小妖不相上下。

鄧濤濤換到了我的鄰座,身上的香水熏得我迷糊了一路。藍蒙蒙的渤海出現在舷窗下面時,她問我給媳婦買禮物了沒有,我說啥也沒買。以前每次出差我都給柳葉買禮物,主要是些土特食品和工藝飾品,偶爾也有衣物和化妝品,但大都不稱她的心,所以後來就慢慢改掉了買禮物的惡習。

三B1(2)

鄧濤濤笑道:不像話,太不會哄女人開心了。說罷從一個鼓鼓囊囊的雲南風情的小包裏挑出兩樣女孩子的小首飾,一個用彩色石子串成的手鏈兒,一個骨雕墜兒的項鏈,遞給我說:帶給她吧,免得人家不高興。

我堅辭不受,鄧濤濤把東西塞到我手裏說:都拿出來了,給個面子吧。我笑而納之,邊問多少錢邊掏錢夾。鄧濤濤用胳膊肘頂了我一下說:別磨唧了,小玩意兒不值幾個錢的。

飛機落地已是下午四點鐘,天上飄著小雪,讓人懷戀彩雲之南的明媚陽光。我沒回公司,也沒回家,拎著旅行箱打車直奔一二九街,下車後進了紅茶館咖啡屋,邊喝熱奶邊盯著大街對過的森茂大廈,柳葉就在這座由小日本兒建造的星級大廈裏上班。我想悄悄地等她下班接她回家,給她一個不大不小的驚喜。結婚以後我就很少接她下班了,她動不動就說我拿她不當事兒了。

一個小時後,我接到了柳葉的電話,問我怎麽還沒到家。她當然知道我返回大連的航班,肯定已經往家打過電話了。我說我先回公司了,這會兒正往家趕呢。柳葉說單位有急事兒,得加一個小時班,叫我餓了先墊點兒東西,等她回家做飯。

打完電話,我正猶豫要不要再等一個小時,忽見柳葉和一幫人說說笑笑地走出了森茂大廈,招手告別後獨自沿中山路往東走了。此時暮色已濃,滿街燈火被霧氣攪拌得混沌不堪。柳葉穿著那種“美麗凍人”的短大衣,紅圍巾的一端搭在左肩上,在薄暮和人潮中異常醒目。

我楞了一下,匆匆埋了單,拎起旅行箱躥出咖啡屋,朝著柳葉的方向跟了上去,由於光顧著看她的影子了,過馬路時險些被車撞上。雪下大了,迷濛的雪幕成了我最好的掩護。為了減少聲響,我始終拎著而不是拖著箱子走,不一會兒便滿身大汗。

我大學時跟蹤過柳葉,如今跟蹤的把戲重新上演,只是心情已經相去千裏。剛打完電話說要加班,轉眼就離開公司跑到街上,這不是他媽的鬧妖嗎?我出差時,她因為膽兒小不敢一個人在家,就回香爐礁的爸媽家住。可她現在不像是回我們家,也不像是回她爸媽家,那麽她到底要去哪裏呢?如果不是出於某種隱秘目的,她就沒必要這樣騙我呀。

柳葉先拐進中山路一家藥店,出來後來到電業大廈後身,上了二路無軌電車緩緩往南去了。我跳上出租車,讓司機緊跟著那輛公交車。我坐在後排,累得扒在兩個前座當間兒直喘粗氣,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心中忐忑不安仿佛目標隨時會給我帶來危險。我想,萬一真發現點兒異常情況,我估計得爬著回家。

柳葉在虎灘樂園門口下了車,拐進虎灘賓館後面的住宅小區。我想跟進去,但又怕她發覺,就下車躲在小區門口的電話亭後面繼續監視。從來沒聽她說過此處有熟人,天寒地凍的跑來有何“鬼”幹呢?最可怕最傷心的推測是,小區裏有一個男人在等她,至於她在藥店買了什麽,那就更不敢去想了。

天已黑透,風大雪緊,我被凍得鼻涕長流,心中的寒意一直透到牙齒。大約半小時後,柳葉從小區裏出來了,倒了一趟車回到我們中南路的家。我依舊是打車跟著,看到柳葉進家後,我又火速殺回中山路那家藥店,打聽某時某刻某女買了啥玩意兒。謝天謝地,柳葉買了速效救心丸和血栓靈等老年人常用藥,而不是什麽烏七八糟的藥具。

我一顆懸著的冰心訇然落地。柳葉大概是給人送藥去了,怕我多問就撒了個小謊。這丫頭現在膽兒也太肥了,也敢在皇軍面前耍花腔,看來以後對她要多個心眼兒。

我到家時柳葉正在廚房做飯,油煙味兒透過門縫漫進了客廳。柳葉跑出來和我親親抱抱,責問我為什麽這麽晚才回來,又趕緊去忙飯了。望著她開心而忙碌的身影,我一時茫然,今晚事情雖小,但古怪得令我無法釋懷。

飯後我們蜷坐在沙發上,蓋著棉被看電視聊天。柳葉說:咱媽又嘮叨了,想叫你換個工作,她不喜歡你經常出差。

我說:我在外面跑慣了,不出差還不得憋死?你先委屈委屈,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我沒心思看電視,眼前盡是柳葉去虎灘小區時的鬼祟畫面,可又不能開口問,她要是知道了我盯梢那還了得?

柳葉忽然把手伸進我毛衣裏說:幫我暖暖。

我將柳葉的一雙涼手貼在我的肚皮上,繼續想著心事。她用臉蹭著我的臉說:角子你是不是懶得理我了?

我說:沒有的事兒,你自己別瞎總結。

柳葉說:本來就是嘛,你最近都不怎麽搭理我了,去昆明只給我打過一次電話,進門到現在也沒主動吻我一下。

我說:在昆明太忙顧不上啊。說完敷衍了事地吻了一下柳葉的嘴唇,她剛把舌尖伸出來我就躲開了。

柳葉說:你看你看,一點兒誠意都沒有。

我忽然想起鄧濤濤送給我的兩件小飾品,就起身拿給柳葉。她歡喜地戴上,連誇我有眼光,還跑到鏡子前面照了照。我靜靜地看著她,一股酸楚湧上心頭。這就是我的老婆,一兩件不值錢的小東西都能把她高興成這樣,等老子哪天發達了,給她買一個魚皮豆那麽大的鉆戒,那她會開心成什麽樣子?

第二天我起床後有感冒征兆,同時發現手機不見了,大概是昨晚丟在了出租車上。狼沒打著卻被狼尿熏了個半死,我叉腰站在廳裏萬念俱焚。手機剛剛屏棄磚頭形象進入玲瓏時代,絕對算得上最時尚生猛的大件兒,失而覆得率幾乎為負數。我的手機是公司配的,按照規定須賠一半購機款。柳葉知道後直哭鼻子,二十張老人頭啊,連我都心疼得想吃速效救心丸了。

三B1(3)

我趕緊給自己的手機打電話,謝天謝地有人接了,還是個講普通話的女人,好感便噴薄而出。我對大連人好感不多,對大連方言更是深惡痛絕,它太老土太難聽了,意志不堅定的人聽一句都能瘋掉。柳葉平時很照顧我的耳朵,偶爾冒一兩句大連話,都會不好意思地伸伸舌頭做個鬼臉兒。

普通話女人說她昨晚在出租車上撿到了這部手機,問了我幾個問題,以便確認我是否是手機的真正主人。我對答如流,剛想用“必有重謝”的套話進行誘導,她就已經答應完璧歸趙,高興得我誤以為她不認識手機是個神馬東西。

普通話女人如約出現在沃爾瑪停車場。那是個看起來漂亮、高雅而富有的大齡姑娘,開著一輛紅色歐寶,她這樣的人撿到十部手機不貪不昧我都不覺得奇怪。大齡姑娘將手機還給我後說:昨晚那個出租車司機回憶說你在跟蹤一個女孩兒,你為什麽跟蹤人家?你打的什麽鬼主意?

我笑道:那個女孩兒是我老婆,我跟蹤我老婆好像跟您沒啥業務關系吧。

大齡姑娘說:如果那女孩兒真是你老婆,你不說實話我也能猜到是咋回事兒。跟她好好談談吧,背地裏搞小動作不是男子漢所為,既侵犯了人家的隱私權,也解決不了問題,甚至還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心想這姑娘眼睛真毒,嘴皮子也厲害,八成是個政工幹部。我假裝虛心地接受了她的教導,把握火候攫取她的芳名和聯系電話。大齡姑娘說:我叫沈雯,下次如果再撿到你什麽東西,我再告訴你電話號碼。說完開車跑了,我連聲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三B2(1)

公司的餐廳寬敞明亮,每天中午都有兩三百名員工在這裏享用免費午餐,給的工資高就有好廚師來,所以飯菜的色香味並不比外面的飯店遜色,很多人出差久了都會想念公司的大鍋飯,但負面影響是員工體重普遍增加,一些偽美女發現自己有肥胖跡象後號啕大哭。

中午我正在餐廳排隊取食,來晚的高平氣宇軒昂地插在了我前面,轉身向我兜售他那些芝麻爛事兒。他說他準備起訴一家女性用品公司,原因是那家公司曾懸出巨賞為衛生巾產品征集廣告詞,他寄去的廣告詞“我也是帶翅膀的天使”被大肆采用卻沒拿到一分錢。我笑著品了品,還真他媽有味兒。他還想給我講他為棉棒型產品想的廣告詞,我連忙抓住他的胳膊說:求你了哥們兒,吃完飯再說吧。

我見遲麗一個人坐在角落裏,拿完飯就端著托盤走到她對面坐下。遲麗微笑著說:正想告訴你呢,我們家小夢可喜歡你買的那套兒童百科全書了,雖然不識幾個字兒,可就是愛看上面的圖片,整天纏著我給她講這講那。我說:小夢這麽小就愛學習,長大了可別像你,都學迂了。

我們低聲談起了盛建軍的事兒。遲麗說後天要去看守所探視盛建軍,不想帶小夢去,怕孩子見到爸爸現在的樣子,可小夢總哭鬧著要爸爸,不帶她去又不忍心。我想了想說:還是帶她去吧,孩子遲早會懂事兒的……後天我開車送你們去,再說我也想看看老盛。

遲麗點點頭說:嗯,那就麻煩你了,我自己去還真有點兒六神無主呢。

我說:你家的事兒就是我家的事兒,你不讓我去我也得去。

這時李力真端著托盤過來挨著遲麗坐下,邊吃邊逗遲麗說笑。這傻逼吃飯特假,學紳士的樣子嚼不露齒咽不出聲,哪像我等豪士,大刀闊斧風卷殘雲,何其快哉。

李力真還裝模作樣地問我沈陽展會的籌展事宜,我說差不多了,他聽罷擺著臭譜說:差不多是差多少?你最好明天就去沈陽,把展位、裝修、廣告、接待等事情好好落實一下。聽高平說李力真瞄上遲麗了,現在看果真有些作秀給美人看的成分。

我皮笑肉不笑地說:我這兩天有事兒,忙完馬上過去。

李力真聽罷,臉變得像臀部一樣,一點兒表情都沒有。

接下來,這傻逼實在是高,不騷擾遲麗,卻專門在她眼前蹂躪我,談工作談問題談計劃談措施,逼都讓他裝圓了。量小非君子,為了向遲麗充分展示我的大家風範,只好當一把忍者神龜了。

下午遲麗給我打電話,叫我以工作為重,該出差就出差,後天不用我陪她去看盛建軍了。我說:你別讓李力真忽悠著了,啥時出差我說了算。

遲麗說:領導怕刺兒頭,你別鋒芒太盛,那樣對自己沒好處。

我嘴上說:你放心吧,我心裏有數。心裏卻說:領導不喜歡我,我把領導幹掉不行嗎?

第三天上午,我以帶大客戶到金石灘觀光為由,將公司的一輛別克騙了出來,一直開到遲麗家樓下。這裏是人民廣場附近的一處高尚住宅區,樓房精致園景怡人,地腳在大連用寸土尺金形容也不為過,我想我要到猴年馬月才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遲麗早就請好了假,和孩子在家等我來接。我往她家打了個電話,不大會兒就見她抱著小夢出了單元大門。小夢穿了一身紅,紅棉裝紅皮靴紅圍巾,兩個翹翹的小辮子上也紮著紅頭繩,又美又靈惹人憐愛。遲麗穿戴簡單沒有化妝,神色憂郁而緊張。

我逗遲麗說:去見我盛大哥,怎麽也得打扮一下吧。

遲麗說:打扮什麽啊,去了一哭臉上就花了。

我聽完心裏一酸,趕緊左顧言他。好在小夢活潑嘴巧,幾句話就把我們逗笑了。小夢說我是她爸爸的司機,而且還是最帥的司機。遲麗問她帥是什麽意思,她說帥就是看見就想親一口的意思,我說那你親親我,她說她只親爸爸媽媽,我說那就是說你爸爸媽媽最帥,她說那還用說嘛。

我們按時到了看守所,登完記被領到一個戒備森嚴的探視室的外間。來了才知道,按規定我不能進去探視。遲麗讓我看著小夢,她先進去了。她想先看看盛建軍,等哭完了再領孩子進去,一家三口高高興興見個面。

遲麗領小夢出來時眼睛已經有點兒紅腫,有氣無力神情恍惚,仿佛在這短短的十幾分鐘裏被攝去了魂魄。

我左手抱著小夢右手攙著遲麗離開看守所,再把她們安頓到車上。我上車後很久都沒有打火,腦子裏全是學兄的影子。那是個很幹練的男人,舉手投足間都有股子霸氣,在校友會上認識他的時候,他的握手溫暖而有力,笑容裏滿含真誠和睿智。然而世事無常,這個告訴我面包和香腸會撲面而來的男人,已經流星般從權力和自由的天空墜落,砸到第幾層地獄還是個未知數。

我機械地開著車,盲目地在冬日的陽光下滑行。遲麗蜷縮在後座上,雙手捂著毫無血色的臉,久久沒有聲息。

小夢哭著問:媽媽你怎麽了?

遲麗沙啞地說:小夢不怕,媽媽只是胃疼,一會兒就好了。

我聽著難受,可又不知該如何安慰遲麗。我將車子開進星海廣場,沿濱海路開到白雲山東首的一處觀景臺停下。山下就是遼闊的黃海,遠遠望去海天一色空蒙無際。我想讓遲麗看看大海,這對緩解她內心的痛苦也許有幫助。

三B2(2)

我將遲麗攙下車,囑咐小夢乖乖地留在車上。

遲麗一下車就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緊攥著我的手說:劉角呀,建軍活不成了,我們家完了啊——。說罷身子一歪,險些跌倒。

我急忙扶住遲麗說:看在孩子的分上別太難過,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遲麗依在觀景臺的欄桿上,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告訴我法院即將開庭,盛建軍因為罪太大了,所以可能兇多吉少。我叫遲麗別灰心,我馬上著手找個好律師,準備為盛建軍辯護。

遲麗眼神驀地一亮,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我的手說:那咱就找律師,砸鍋賣鐵也要救他一命,沒有他我也不想活了。說完又哭,邊哭邊自語道:建軍啊,咱們就是吃糠咽菜也比你走這條路強啊。看著悲怨的遲麗,我的眼圈也禁不住紅了。

海風很大,刮在臉上就像刀割一樣,我凍得受不了,遲麗卻全無知覺。我扭頭看見小夢扒在車窗上驚恐無助,已經哭成了小淚人兒,就趕緊勸遲麗回到車上。

我把遲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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