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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婆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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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婆婆(下)

“這面鏡子怎麽會在你手上!?”

老人的臉色一瞬間又變得猙獰起來,她破爛掛絲的衣袖拂過桌面,眼看著就要伸手去夠那面鏡子。

“稍安毋躁。”

鶴青山把手往後縮了縮,躲過了老人指甲尖銳的利爪。

誰知老人這次根本就不打算善罷甘休。

她眼眶通紅地死盯著鶴青山手裏的鏡子,起身躍過桌角,一副即將陷入癲狂的模樣。

晏二方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喝著茶,杯間的熱氣蒸得他合眼片刻,再睜眼時,身旁的鶴青山已經站起,那面鏡子卻依舊在他手上。

鶴青山伸手抵在了老人的肩膀上,剎時間,屋內一陣亮眼的白光閃過。

帶著血腥味的利爪距離鶴青山的雙眼不過一指,但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那人看似輕飄飄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此刻重若千鈞,老人的關註點卻不在此。

她的眼神看起來清醒了些,鶴青山見狀松開了手。

果然,老人沒有再繼續攻擊他。

她收回了枯槁的手,在自己破爛如碎布的裙擺上搓了搓,隨後緩緩地,帶著臉上略顯覆雜的表情問道:“你是……從天堂來的?”

“沒錯,如假包換的天使。”

晏二方在一旁答道,聲音在茶杯裏蕩出些沈悶的霧氣。

面對著老人盯著自己一半探究一半畏懼的目光,鶴青山點了點頭,算是作出了正面回應。

老人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隨後又迅速轉身,指向一旁坐著喝茶的晏二方,開口道:“這個臭小子是惡魔,是從地獄來的,你知道嗎?”

“餵。”

晏二方放下了茶杯,對這種差別對待的稱呼和語氣表達了不滿。

“我知道。”

鶴青山點點頭,把捧在手上的那面鏡子朝老人的方向遞去:“天堂和地獄現在是合作關系,我們是搭檔。”

“搭檔?搭檔……”

老人嘴中喃喃地重覆著這個詞語,她雙眼布著的陰翳在白光閃過後便消散了大半,現下正清明著,卻也透出些怔楞來,給人一種神神叨叨的感覺。

老人接過鏡子,碎裂成數片的鏡面映照出數個蓬頭垢面的她,老人盯著鏡子瞧了會兒,尖叫一聲,擡手把鏡子拋了出去。

“不!不對!這不是我!”

好在一直註視著老人的鶴青山眼疾手快,擡手截住了被拋在半空中的鏡子,才沒讓它落得個真正意義上的粉身碎骨。

在老人發出刺耳尖叫的同時,他們腳下的房屋也開始晃動起來。

鶴青山的另一只手腕被人握住,他回頭看去,是收了茶盞的晏二方。

“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裏。”

晏二方的臉上露出了少有的正色,語罷就要拉著鶴青山往外跑。

“你先跑,我還有事要問她。”

“不行,你得跟我一起走!”

鶴青山聞言再次回頭,晏二方卻板起了臉,一雙手死死扯著鶴青山,把他往屋外拉去。

一旁支撐著房屋的墻壁已經傳來了松裂的聲響,老人卻依舊蹲在客廳的一處發黴的櫥櫃下,雙手抱著腦袋,口中時響時輕地重覆著:“這不是我,這不是我,這不是我……”

“多莉絲!”

被晏二方拉出小屋前,鶴青山喊道。

那語調一如他往常說話般,帶著些不溫不火,卻因為灌註了神力,傳入老人的耳中時顯得格外地清晰。

老人緩緩松開了發著抖的手,在最後和鶴青山對視的那刻,她眼底的混沌一掃而空,有的只是如明鏡般的澄澈。

數根房梁倒塌下來,激起大片的塵埃。

鶴青山閉上了眼。

再睜眼時,他轉身和晏二方一起沿著來時的那條路往回跑去。

身後的一切,包括那個小屋,都開始如同鏡子般碎裂開來。

那裂痕朝著前方席卷著,所到之處,肉眼可見之物都變為了碎片消散在空氣中,無一幸免。

兩人都開始加快腳步,那裂痕也在後方步步緊逼。

在漫天的沙塵彌漫和大地開裂的震聲中,他們跑到了道路的盡頭。

晏二方摸了摸面前實體的墻壁,擡頭看去。

他們下落時的井口此刻只是這個井中世界裏的一小片天空,完全不像是能飛躍出去的模樣。

而他們的後方,裂痕向前席卷的勢頭半分未變,正在以撲天蓋地的速度向二人襲來。

風沙吹亂了鶴青山的一頭銀發,他海藍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面前如同末世般的景象,忽然,一抹亮光晃進了他的眼底。

晏二方的一只手已經搭在了手腕的黑白圖案上,一旁的鶴青山卻在此刻朝他邁進了一步。

他來不及掩飾手上的動作,擡眼看向鶴青山。

而就在他開口之前,對方率先伸出一只手臂攬在了他的腰間。

晏二方的瞳孔微微擴大,卻見鶴青山拿出了之前撿到的那面鏡子。

那面原先看上去破裂不堪的鏡子不知何時竟恢覆成了完好無損的樣子,朝外散發著奪目的亮光。

鶴青山將它攤在手心,那鏡子散發出的光束便直直地朝天際射去,將頭頂的雲層攪出了一團漩渦。

在他們即將被裂痕吞噬的前一秒,鶴青山展開了背後寬大的羽翼,帶著懷中的晏二方朝光束所指的雲層間飛去。

那片顛倒了顏色的世界在他們腳下碎裂,消散,如同破碎的鏡面般閃著千萬片細碎的光。

在晏二方動了暫停計劃的念頭並即將付諸行動時,那個他打算拯救的對象,那個性格古怪得稱得上是獨樹一幟的天使,卻自己先解決了麻煩。

下方細碎的光映在鶴青山修長的脖頸上,再往上看,是他清晰的下頜線。

這個天使眨著淺色的眼睫專註地盯著光束的方向,卻在感受到晏二方視線時,低下頭朝他投來了平靜的目光。

嘖。

晏二方不再看他,那細碎的光卻一直晃著他的眼角,於是最後,他索性閉上了眼。

……

兩人掀開井上蓋著的木板跳出來時,夕陽的暖光正在大地上繾綣著餘溫。

井上掉落的木板砸在地上,嚇飛了一大群正在啄食的老母雞。

身後那口井中的井水自打他們出來後就飛速下降著水位,不到半分鐘,就徹底變成了一口枯井。

鶴青山將手上的那面鏡子放回了口袋。

在他們成功逃離的那一刻,鏡子耀眼的光芒也一同消散,變回了一個模樣普通的物件。

“城內今晚舉行慶典!”

一只毛色絢爛的鸚鵡在村莊的上空飛過,它撲騰著翎羽豐滿的雙翼,大喇叭似的嗓門不停地重覆著一句話。

“城內今晚舉行慶典!”

“城內今晚舉行慶典!”

不少居民從屋裏跑出來朝天上張望著,那些正在地裏幹著農活的人也都直起腰,邊擦汗邊擡眼看去。

鶴青山和晏二方也不例外。

直到那只神氣的鸚鵡喊完一圈,甩著翅膀打算飛往下一個目的地去宣傳的時候,它忽地感覺兩側的翅膀一重。

在經歷了一連串頭暈目眩的自由落體後,一張帶著笑的面龐出現在它冒著金星的眼前。

在和那人對上視線時,鸚鵡沒來由地心底一慌,它正打算揮開翅膀逃離,卻發現自己被對方像捏小雞似的捏在手裏。

慌亂中,鸚鵡吱哇亂叫起來,活像一個移動警報器,還是按滿了音量鍵的那種。

晏二方沒讓這種噪聲存在太久,他擡起另一只手,雙指向內合攏,讓鸚鵡閉上了喙,成功靜音。

笑臉男旁邊站著的那人湊了過來,平靜的面孔倒映在鸚鵡驚慌失措的小眼珠裏。

“無意冒犯,我們只是有些話想要問你。關於城內今晚舉行的慶典……”

……

“奧斯汀騎士長,奧斯汀騎士長?”

“哦,抱歉。”

奧斯汀回過神來,拿起手上的酒杯和對方碰了碰。

“你可是今晚的主角,怎麽心不在焉的?”

約翰拿起碰過的酒杯一飲而盡,揶揄道。

說實話,連奧斯汀自己也沒搞懂最近是怎麽了,自打選拔賽後,不僅發呆楞神的時間變多了,連腦海中也總是浮現出那道白色的身影。

奧斯汀仰頭將杯中的酒飲盡,平日裏普通的果酒此刻也仿佛帶上了些許的熱度,灼得他喉嚨發緊。

他瞥了眼約翰,心中組織好了措辭,開口時卻稀裏糊塗地冒出一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

——“他到底是什麽人。”

“啊?”

約翰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震住了,他眼看著面前高大的騎士長又回到搭話前楞神的狀態,正想開口詢問些什麽,對方卻忽地撂下了酒杯。

“我醉了。”

奧斯汀甩下一句話,往前邁步的背影卻依舊筆挺。

約翰張大了嘴巴。

廣場上此刻正熱鬧非凡,人們圍著燃起的篝火載歌載舞,場面是一片歡聲與笑語。

一個婀娜的蒙面女人走了過來,在靠近酒桌時,她擡起纖纖玉指摘下臉上的面紗,道:“我一點都不誇張,你的嘴現在能塞下一個燈泡。”

不怪暴食驚訝,他剛占據這副名為“約翰”的身體時,恰好碰上騎士團巡邏完後的休息時間。

奧斯汀以一己之力喝趴整個騎士團的場面,他至今難忘。

“老大就要過來了,你打算怎麽辦?”

魅魔也給自己倒了杯酒,還拿起叉子戳了顆鹽漬橄欖放進酒杯,舉手投足間是引得旁人駐足的風情萬種。

“按照老大的計劃,今晚沒我們什麽事。”

暴食的眼神越過酒桌旁漸漸變多的人,落在了不遠處熱鬧的廣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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