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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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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之下

“確實很辛苦,不過倫伯朗先生並不這麽認為,他和我說過,路上的風景有時比目的地更重要。”助手坐在沙發上撓了撓腦袋,說道。

寒暄的話題一旦打開,就像洩了閘的洪水那般,一發不可收拾。

幾個人又閑聊了一會兒,畫家也逐漸從原先的謹慎寡言變為了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他講述了自己當上畫家之前的一些經歷,其中幾個故事把在座的幾人都逗得捧腹大笑起來。

大廳裏的氣氛顯得愈加融洽,就在畫家都快要和這個才見面幾小時的男人交換聯系地址時,坐在另一旁的白衣男子開口了。

他全程都沒有參與談話,所以突然出聲時,周圍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瑪麗女士昨晚出門了,她的丈夫也跟了出去。”白衣男子說道。

畫家忽然想起了自己來這裏的最初目的,不知不覺中,他們的聊天的內容已經逐漸偏離主題。

倫伯朗在這場交流中幾乎無意間詳細描述完了自己的前半生,卻依舊對面前的兩人一無所知。

黑衣男子偏頭看了一眼白衣男子,隨後對著那位畫家說道:“他們不會回來了,或者只回來一個。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試著畫一下城堡外開著的玫瑰,我會替你把畫作轉交給瑪麗女士。”

……不會回來,或者只回來一個。

男子的話不能細想,倫伯朗也不打算細想。

莫名被人更改了畫作內容,這位平日裏很有脾氣的畫家此刻卻並沒有顯出任何的不高興來。

他點頭應下,而後拉著雲裏霧裏的助手走出了城堡,在草坪的一處角落裏發現了男子口中所說的那些玫瑰。

助手在一旁支好了畫架,問道:“我們是見不到那對夫妻了嗎?”

倫伯朗決定當一個聾子。

他並未直接回答助手的話,而是看著面前的那堆玫瑰,舉起手中的畫筆比劃片刻,說道:“你去把中間那株玫瑰往後撥一下,它打斷了整體的構圖。”

冬天盛開的玫瑰很是奇異,如果有人在路上看到,一定會把目光在上面落得更久一些。

但倫伯朗此刻只想趕快畫完,他的腦海內正在源源不斷地湧現靈感。

如果可以的話,他現在就想回到馬車上創作那副他構思了許久的畫。

助手踩著雪堆走了過去,在他的手剛剛觸碰到那株玫瑰時,隱藏在泥土裏的幾根枝條就猝不及防地絆倒了他。

畫家見狀,連忙撂下畫筆,踩著雪堆走了過來。

在這位年輕的助手被畫家扶起的瞬間,他一個擡眸,不經意朝著花叢下的泥土望去。

這一看,讓助手驟然睜大了雙眼,面色也變得慘白起來。

嬌艷玫瑰的枝幹下,半只發黑的手朝外伸展著五指,似乎下一秒要從泥土中掙紮而出。

倫伯朗先生最終還是沒有畫完那副送給瑪麗的畫,那張空白的畫布上只落了幾筆紅顏料便戛然而止。

傍晚時分,整座城堡已經被前來圍觀的眾人圍得水洩不通,滿臉驚恐的助手跟在警察身後,穿過張望的人群,顫抖著手臂指了指角落裏的那叢玫瑰。

那片土地很快就被翻了一遍,在天際亮起曙光之時,二十多具屍體被無一遺漏地擺在了城堡前的空地上。

盡管工作人員在那些屍體上蓋上了白布,拉起了警戒線,這裏依舊成了人們視線的聚焦之處,被許多人圍觀著。

向來和平安寧的城市忽然冒出一個驚天命案,尼克警官作為小隊的隊長,自然是忙得焦頭爛額。

他去現場勘察了一圈,那些屍體有的只剩下白骨,有的腐爛了一半,望過去是整齊的一排,卻因為面容缺損,根本推測不出身份來。

城堡內部已經被治安人員全方位封閉,只留下負責搜查工作的隊員緊鑼密鼓地開展工作。

死者和兇手的身份未確定,城堡的主人也在這時恰巧離開。

現在,街頭巷尾都在討論著這起駭人聽聞的案件,尼克警官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坐在審訊室裏,盯著對面的兩人問道:“你確定兇手是兩個男子,穿著一黑一白的衣服?”

“是他們引導我們去玫瑰花叢那邊,還說了伯爵夫妻只能回來其中一個。”助手篤定地點頭說道。

但是當尼克看向畫家倫伯朗時,他卻給出了和助手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說道:“兇手是城堡的主人。”

尼克坐在桌子前,雙手交錯搭著,目光片刻不移地盯著面前的兩人。在他身旁,一名隊員正低頭拿筆記錄著他們先前的對話。

這裏的人或多或少都聽說過薩利伯爵的事,他曾經是某處戰場上的英雄,獲得過不少榮耀勳章。

只是搬來這裏之後,他很少出門,平日裏人們也不常能見到他。

尼克調查過這兩位發現玫瑰叢屍體的目擊人,他們直到今天中午才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並不存在作案的可能。

幾番盤問過後,也基本能夠排除他們共謀的嫌疑。

現在,除了突然離開城堡的伯爵夫妻,疑點最大的就是那兩個出現在城堡裏的男子。

尼克警官負責著這一小片城區的日常治安,他早就記住了這裏所有人的面孔,但當助手描述出那兩人的模樣時,尼克思索了很久,腦海裏卻找不出任何可以對應起來的人。

“他們是神,他們前來審判。”離開前,畫家倫伯朗轉頭說道。

尼克警官只當他是胡言亂語,被教堂裏的那群人傳授成了狂熱的信徒。

在打發走那兩個外鄉人後,他開始低頭重新在紙上梳理起案件的線索。

警察隊伍裏的其他成員不時地從他身邊走過,尼克緊皺著眉,直到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新進展!我們在五樓一個上鎖的房間裏發現了一個衣櫃,裏面掛著二十多件男孩的衣服,和屍體的數量相比,只多了一件。”

尼克警官猛地從桌子旁站了起來,桌上放著的推理紙被起身動作帶起的風吹到了地上。

尼克彎腰撿起了那張紙,隨後就跟著一眾隊員快速趕往了城堡。

案件之後的進展變得出奇地順利。

眾人在城堡裏比對了那些衣服,隨後將它們公示在了屍體旁。

很快,人群中就有一位女士沖破了警戒線,伸出枯瘦的手抱著其中的一件衣服,掩面痛哭了起來。

警官們站在外圍維持著秩序,尼克則走到了那位接近崩潰的女士身旁,問道:“女士,你認識這件衣服的主人嗎?”

瘦削的女人擡起了臉,她的手緊緊攥著衣服,眼眶泛著紅。

只見她深吸了幾口氣,平覆許久才從嘴裏講出話來:“這是阿諾離開時穿著的衣服。“

說完後,女人看了眼一旁整齊排列著的白布,一副下一秒就會暈倒過去的模樣。

尼克警官擡手從一旁招來一位隊員扶住她,在確認她暫時無礙後,拿出隨身攜帶的紙和筆,問道:“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女士。”

從女人的口中,尼克警官了解到,當地的一位富商托尼一直在為薩利伯爵暗中找尋男孩。

對於生活在那個小鎮的貧民們來說,這種事並不稀奇。

富商和伯爵的交易只是其中一處被揭開的秘密,更多的黑暗依舊藏在陽光的陰影中。

尼克警官還想再繼續問些什麽,但克裏斯汀的面上已經流露出疲憊。

她不再多說,在和面前那人致歉後,抱著懷裏的那件破爛衣服,轉身離開了。

“神幫助了我,但是我的阿諾再也回不來了。”

這是她留給尼克警官的最後一句話。

就在同一天的下午時分,一個眼睛很大的瘦弱女孩跑進了診所。

在脆生生地說完“有人需要治療,這是出診的費用”後,她踮起腳尖,把一枚金幣連帶寫著地址的紙條放在了櫃臺上,轉身又跑了出去。

診所裏的醫生拿起那枚金幣在櫃臺上敲了敲,隨後又打開了那張被折起的紙條。

等到他再次擡起頭來時,面前正對著的街道上早就沒了女孩的身影。

一段時間過後,醫生穿過滿街的垃圾趕到了紙條上所寫的地址。

他剛一站定,還未開門,屋子裏就傳來了低聲卻惡毒的咒罵。

房門並沒有鎖,只是虛虛地掩了一條縫。

醫生擡手推開門,床上躺著的那個男子見進來的是個陌生人,突然安靜下來。

他的大腿被人簡單地包紮過,上面幹涸的血跡看上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抱著懷裏的兩袋錢幣,不太清醒的眼神望了過來,看著推開門的醫生,滿含著敵意與警惕。

醫生翻開手中寫著地址的紙條,目光落在下方多出來的那行字上確定了一下,然後問道:“你願意用那兩袋錢換來我的治療嗎?”

男人惡狠狠地看了醫生一眼,說道:“不需要,這點小傷兩三天就能好。”

醫生站在門口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他重新從鎮上的那堆垃圾裏穿過,熏天的惡臭和飛舞的蟲豸讓他漸漸加快了腳步。

在終於快要離開這個鎮子時,醫生低頭看了一眼,隨後將手中攥著的那張紙條往後一拋。

紙條在空中緩緩飄落,掉在了後方的那堆垃圾裏。

上面清秀的字寫著一串地址,還有一行字。

“請您讓他自己做出選擇……”

後面的字被垃圾袋沁出的臟水暈開了,不再能辨認出究竟寫了些什麽。

又不知過了多久,一群烏鴉飛入了這個小鎮。

在半空中盤旋了幾圈後,它們停在了一處敞著門的房屋頂上。

……

“尼克警官,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城市的另一邊,托尼臉上的肥肉擠在了一起,他的眉毛耷拉著,小小的眼睛裏透出震驚來。

在見到門口站著的尼克警官後,他的嘴裏一直重覆著這句話,滿臉委屈,看上去似乎確實是一副良好市民的模樣。

托尼的消息向來靈通,在聽說伯爵的城堡外面挖出了二十多具屍體時,他立刻感覺到大事不妙,但是手上的另一個交易拖住了他,再加上他並不認為警察能這麽快找到他頭上,於是就又放松了警惕。

然而,也就他剛剛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的檔口,一群警官敲開了他的門。

“我還什麽都沒問呢,”尼克警官銳利的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後往他身後瞟了瞟,“那兩個行李箱裏裝著什麽?”

托尼握著門把的手忽然緊了緊,他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往門邊站了站,擋住了警官的視線,說道:“你們來的不巧,今天是我出門遠行的日子。”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行李箱就倒了一個,裏面還傳來了微弱的求救聲。

托尼的臉色驟然變了,他妄圖通過關門來阻止尼克,但臃腫的他怎麽能快過訓練有素的警官。

尼克警官當即一招擒拿制服了他,隨後幾個大跨步,跑過去打開了那個翻倒的行李箱。

一個男孩蜷縮在裏面,他的眼中滿是淚光,頭發也已經被汗水打濕。

尼克警官抱出了他,安慰幾句後交給了身後的隊友。

他蹲在了另一個行李箱前,在簡單確認內容物沒有危險過後,擡手打開了上面安著的箱扣。

一大堆的金條和錢幣頓時從裏面淌了出來。

尼克警官撥開那些金燦燦的東西,在行李箱的最底下找到了一個賬本。

他低頭翻閱了片刻,隨後起身對著門外的隊員說道:“看來之後的幾天我們有得忙了。”

而被人摁住的托尼,他的臉色已經一片灰暗。

或許在未來,等待著他的是他曾經最為唾棄的貧窮。

以及漫長到幾乎沒有期限的牢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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