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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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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停的雪

“讓一讓,讓一讓。”

兩位警官揮著手,疏散開街邊圍觀的人群。

一輛馬車從路的另一頭駛來,車上載著一個鐵籠,裏面關著一個手腳都扣著鐐銬的人。

那人此刻正低垂著腦袋,亂糟糟的金發擋在額前,看不出任何表情來。

街邊有人竊竊私語地望向他,也有人大聲指責,朝他丟著各種贓物。

臭雞蛋和爛菜葉砸在他的頭上,但那個男子只是低垂著頭,仿佛什麽都沒感受到,也不做出任何反應。

馬車一路緩慢行進著,繞過城市嘈雜的街道,停在了一處白色的建築前。

兩位警官押著男子走下馬車,朝建築裏走去。

法官坐在高處的桌子上,在人員就位後開始宣讀開庭的註意事項來。

門外有許多腦袋往裏張望著,他們中有些人聽說了伯爵從前的事跡,想來看看現在他落魄的模樣,也有一些人是受害者的家屬,憤怒地等待著彌補,但大多數還是不知情的普通人,見到有法庭審判,湊上來看個熱鬧。

法官的宣判詞很快就讀完了,他列出了一連串失蹤人員的姓名,確立了男子的罪行與應有的審判,最後對著法庭中間垂頭站著的那個男人問道:“是否有異議?”

男子搖了搖頭,然後又變回了那個一動不動的姿勢。

審判很快結束,警員們押著男子往外走去。

馬車的車輪再一次轉動,這次是朝著刑場的方向。它就像是一塊磁鐵,吸引著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跟隨著一同湧去。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低調地混在人群的最末端,晏二方朝著前方跪在牢車中的那人看了眼,轉頭對著鶴青山問道:“我們為什麽不直接在城堡裏解決他?”

“萬一他跑了,我們還要去追,挺麻煩的不是嗎?”他聳了聳肩,隨後看向了鶴青山那對淺褐色的眼眸。

“結局已經改變,我們插手與否,都只會讓事情朝著既定的軌道發展。”

鶴青山眼神微擡,眼底倒映出天際的白雲:“順其自然就好,至於最後的審判,就讓人類自己去裁決吧……”

“你們天使難道不會對這種人深惡痛絕,不想直接除之而後快嗎?”晏二方接著問道。

“每個所謂的惡人,曾經也都是好人。我不會痛恨他們,只是覺得惋惜。”鶴青山只是回了他一句話,之後便不再言語。

前方是嘈雜的人群,晏二方偏頭看著收回視線望過來的鶴青山,眨了眨眼。

那人的臉色依舊淡得讓人想撒一把鹽,不過,晏二方和他對視了片刻後,率先移開了目光。

頭頂的天空被一片片雲層籠罩,透下不太強烈的光。晏二方往天際看去時,卻微微瞇了瞇眼。

鶴青山的某些行為和想法,都超出了他對一般天使的觀察和預測,與其他的天使相比,他甚至可以說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特殊。

就像他可以冷冷地公事公辦,但當你稍微走近他的世界一點,你會發現,這只是他最淺層的一面。

他就像是一塊堅冰,越是伸手觸碰,外層就越是會慢慢地融化。

而直到他願意將完全的自己展示出來前,無人知曉,那塊堅冰裏包裹著的是一顆比冰塊還要寒冷的心,還是一團熾熱燃燒著的火焰。

晏二方忽然輕笑一聲。

有趣。

前方的人群越發吵鬧,熙攘間,粗鄙的話也不時地從那些碰撞後踩到對方腳後跟的圍觀者間傳來。

薩利已經站上了一個平臺,一根繩子從上方垂下,圓圈正好對著他的腦袋。

他垂了一路的頭此刻擡了起來,透過圈繩,望著腳下熙攘著的眾人,眼底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只是一天未見,他原本幹凈的面龐就已經沾滿汙跡,曾經精心打理的襯衣現在敞開著,上面用來縫住紐扣的紅線痕跡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片掛著的爛菜葉。

一旁行刑的人拉過了圈繩,薩利看了一眼後,把自己的腦袋放了進去。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自己的人生?

生命即將走向終點,薩利忽然開始回憶起曾經生活中的一點一滴來。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面前的人群中掃過,看著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像是打發時間般思索著這個問題。

一旁的執行人還在確認圈繩是否足夠牢固,薩利也樂得再多活一會兒。

他的目光一片灰暗,甚至稱得上空洞。

——直到他看到了人群裏站在一起的艾什和塞繆爾。

薩利的眼睛驟然瞪大,他像是突然被人撤去了蒙住雙眼的布,腦海中的一個想法漸漸清晰起來。

下一秒,薩利伸出了手臂,張大嘴想要呼喊。

也就在這時,繩索被人驟然拉下,薩利還未發出的聲響轉瞬間就消散在了喉嚨裏。

雲層隨風聚攏,晴了沒多久的天空再次飄起了雪花。

它們好似柳絮般蓬松雪白,大團大團地飄落,其中一片還落在了鶴青山的衣袖上。

像是沒想到大中午的會突然下起雪來,鶴青山往前走的腳步頓了頓,沒來由地回頭朝後看去。

絞刑架旁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還在圍觀,鶴青山目光上移,看到了薩利僵直著的手臂。

他的一根手指豎著,指向了前方的一處空地。

一旁的晏二方跟著停了下來,他的順著身旁那人的視線朝後看去,目光在薩利伸出的手臂上定了定。

直到成片的雪花融化,沾濕了鶴青山的衣袍,他才終於又挪動了腳步,轉身離開。

一旁的晏二方於是又飛速往身後的某處看了眼,這才繼續跟了上去。

“找到瑪麗夫人了嗎?”尼克警官此刻正在往面前的紙上寫著報告,頭也不擡地問道。

“找到了,她在暴風雪那晚躲到了馬車裏,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還躲著,抱著一個男孩的屍體。”

尼克警官聞言停下了手中的筆,擡頭看來。

“小隊裏已經派人去接她了,應該馬上就到,到時候她會詳細地描述那晚的事發經過。”組員站在桌旁匯報道。

“好。”

尼克警官點了點頭,眉頭緊鎖。

窗外忽然走過兩道人影,尼克警官隨意瞥了一眼,正打算低下頭繼續動筆寫那份報告時,腦海裏卻忽地蹦出兩張肖像來。

“啪嗒。”

一支筆滾落到了地上,等到桌邊的組員撿好筆站起來時,原本坐在桌前的尼克警官已經不見了蹤影。

“兩位!停一下,我有事要問你們!”

越來越大的雪勢拖住了尼克警官前進的速度,他抹了一把被風糊在臉上的雪花,朝著前方不遠處的兩道人影喊著。

那兩人聽到後同時回頭看了一眼,尼克警官看到了他們和肖像紙上一模一樣的臉,大聲詢問道:“你們究竟是誰?!”

他們不是這裏的居民,除了畫家和助手,最近也沒有從外鄉趕來的人。

這個問題從案件最初一直困擾著尼克警官,以至於他還未接近那兩人時就立刻迫切地問了出來。

雪下得更大了,白色的風呼嘯而過。

尼克警官只是眨了下眼,那兩人的身影就此便消散在了風中。

在他們背影消失的地方,一輛馬車在風雪中逐漸顯出了輪廓,噠噠的馬蹄聲朝著尼克所站的地方緩步而來。

年輕的警員從車窗裏探出了腦袋,對著尼克警官喊道:“隊長,我把瑪麗女士帶回來了。”

馬車在尼克警官身旁停了下來,警員看了看呆住的隊長,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隊長,你在看什麽?”年輕的警員忍不住問道。

尼克警官沒有回答他,他搖了搖頭,轉身登上馬車,然後沈默了一路。

直到回到了那張桌子前,尼克警官才恢覆了以往的神態。

他舉起筆,在那份報告的兩個稱謂後又添上了幾個字。

白衣男子:身份存疑

黑衣男子:身份存疑

尼克警官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在後面寫上了一個“神”,卻又很快劃掉了。

“呼,完成任務的感覺真不錯。”

晏二方輕輕一躍倒在了沙發上,而後伸著懶腰說道。

古董店內燈光昏黃,晏二方枕著靠墊,松軟的卷發隨著他側頭的動作滑動,露出了白皙的額頭。

門外已是白天,但古董店開在街道的角落,偶爾才會路過一個人,倒算得上是一處靜地了。

與晏二方如釋重負的放松不同,鶴青山重新站回了櫃臺旁。

他從身後的一個箱子裏拿出了之前打磨好的零部件和另一堆鐵塊,低下頭仔細打量著。

所有的部件都已經完成,剩下的只有拼接了。

晏二方不知何時起已經站在了他的身旁,離得不遠不近,毛茸茸的腦袋湊過來跟著打量。

這堆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東西就這麽平鋪在桌面上,旁人無法看出它們最後究竟會被拼成什麽。

“這是什麽?”晏二方果不其然地問道。

鶴青山的手指在那些部件的空隙間劃過,正欲開口,店內忽然響起了一道清脆的風鈴聲。

“嗨,W,我們……”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男子推開了店門,他的左眉處有一道淺疤,在看到櫃臺旁站著的另一道黑色身影時,他臉上暖陽般的笑僵了僵。

晏二方聽到聲響後擡起頭,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漆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你堵著門幹嘛!W,我和K來……”

一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少年把西裝男子往裏推了推,腦袋從店門處露了出來。不過,在對上晏二方眼神的瞬間,他剛咧開的嘴就又閉了回去。

店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鶴青山早在有人推開店門的時候就收起了那些部件,等他放好箱子回過頭來時,看到的就是三人間這副相對無言的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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