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關燈
第 9 章

侍女沒有得到我的回答,也不覺得奇怪。

我從來都是這樣的,不想回答的問題就不回答。

她剛開始照顧我的時候還會詫異,現在已經逐漸習慣了,她沒有擡頭看我,沒有發現我臉上奇怪的表情,這多少避免了我的尷尬,我認為我需要感謝他。

津島家是一個很大的家族,光是父親就有三個兄弟,一個姐姐。

他親生的孩子,包括我在內,有四個,我也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

大姐已經到了可以離開家族地盤的年齡了,但是她看起來也是整個家裏最冷漠,最疲憊的人。

二姐像個炮仗,除了父親,家裏所有人包括她的母親都和她吵過架,但是津島家就像一鍋煮爛的糊糊一樣輕而易舉的讓二姐的脾氣像這個家裏所有其他類似的東西一樣被掩蓋。

家裏人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包容了她,但這卻讓她更加生氣了。

三哥總是在嘩眾取寵,通過故意做出搞笑的動作,惹大家發笑——他似乎也為此得意洋洋了好久。

而我喜歡默默待在一邊,用審視的目光觀察家裏所有人的醜態,包括我自己。

就連津島修治也常做出類似三哥這樣的動作。

我真懷疑所有男孩在這個年紀都會這樣,就像女孩在這個年紀也會自以為美的提起裙擺賣弄自己的幼稚可笑一樣。

所有人都很惡心,連同我自己在內,我自以為是的審視,批判都只不過是我的高傲,自大在作祟罷了。

不要用“年紀小”來安慰我,我所做出的一切事情皆出於我自己的主觀意志,皆出於我與人群的不合。

可笑。

像我這樣的低劣的人,不就應該待在津島家這個被裝飾成花瓶的垃圾桶裏嗎?

我應該和其他人一樣,在這個地方腐爛發臭,就像臭鹹魚一樣,瞪著雙眼睛,裹上滿身汙泥,被各種東西嫌棄。

但是津島修治卻妄圖把我帶走,明明我們兩人都各自明白雙方的醜陋。

我不了解他,但我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可笑,他知道我是如何可笑,就像我同樣知道這些一樣。

我可以理解他想要離開的願望,但我不能明白他是如何生出幹這種事的勇氣,以及究竟為什麽會想要帶我一起離開。

是他令人窒息的憐憫嗎?

他是個比我更加膽小的膽小鬼,他在人群中用笑臉把自己藏起,而我只是希望人群把我遺忘,就像老照片的一角,被磨損消失掉一樣——我至少願意表現出自己明顯的不同。

*

我很快找到了津島修治,因為他這次自殺的不巧被一個仆人看見了,這個家裏幾乎一半的人都被他吸引過來了。

他這次不知道是從哪裏找到了幾盒藥,安眠藥,一口氣全吞了,吞藥的時候被看見了。

現在正被那仆人催吐。也不知道他臉上的紅到底是難受的還是羞的。

哦,雖然津島修治長得白嫩,但他現在的腦袋可是整個都變成了西紅柿那種深紅色,一點都不可愛,再加上被催吐的痛苦,表情很猙獰。

我躲在一邊,大約兩個小時後,津島修治把最後一個守著他的仆人遣走了。

我從角落裏鉆出來,看著他,不說話。

昨天才跟我說過要離開,今天就開始害怕,甚至覺得一了百了都比帶我離家出走這件事要輕松的多。

他不好意思的撓撓臉頰——你也不會不好意思的嗎?

不過他很快又冷靜下來“其實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我不信

津島修治就是在逃避,他是個膽小鬼,他在害怕。

他現在也還是個小孩,雖然他能說出帶我離開這句話,我就已經覺得他很厲害了。

這裏可是津島家,是這裏最大的家族,就連政府的要員在我們這裏,也要給津島家一個薄面。

想到這裏,我也怪不了津島修治了,但我已經在這裏等了兩個小時。

為了我這一趟能有點價值,我決定還是開口關心一下他。

“沒死真是太可惜了。”

安眠藥很貴,他以後不一定能拿得到,以及他以後肯定會被重點關註,父親也會來看望他,關註他的身心健康。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麽說,飄忽亂轉的視線也定在了我身上,他跌跌撞撞地從床上慌忙的摔到了我的面前。

“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麽解釋,我知道他的苦衷,我明白他的猶豫,我清楚他的逃避……

正因為我清楚,所以我既不覺得失望,也不覺得驚訝,更不想聽他用言語修飾他的行為以及他真實的內心想法。

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世界上另一個我一樣看著他“不要輕易給予他人承諾。”

我會當真,會因此高興,可能還會因此討厭他,討厭這個我嫉妒著也喜歡著的津島修治。

我和他都是膽小鬼,他做不到的事,我一定也不能做到,所以這既是對他的忠告,同時也是對我的。

我轉身離開,天氣真好。

像是有人要死了一樣。

*

那之後又過了兩個月,我偶爾可以看見津島修治穿過人群向我投來的目光——像是愧疚,像是抱有深深的遺憾。

我把他的視線當作天邊的一朵雲彩。

其實我之前錯了,我不應該完全把自己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也沒有人可以完全承擔起另外一個人的希望。

我不會怪他,因為我們都是在同一片天空下淋雨的人,他也沒有傘,但是願意給我遞一把沒有傘面的傘桿。

這樣的人,我沒有理由討厭。

如果沒有我,津島修治也可以忍受著家人帶給他的惡心,只不過是稍微痛苦一點罷了。

而我當然也可以忍受被津島修治點出來的微妙的家庭關系,就像是冬天忍受寒冷一樣。

只要習慣了這些,習慣了痛苦,就會麻木,麻木了,就不會痛苦了。

我放棄了讓風報覆兄弟姐妹們的行為。

沒有意義,而且我蠻累的,看著他們嘲笑我的樣子,我也只能覺得疲憊。

——他們不同樣子的臉上表現出的同樣的醜陋,我早就看膩了。

現在只能希望他們什麽時候也膩了,放過我,讓我一個人呆著,像個蘑菇一樣,隨便給點養分,讓我不至於就這麽死掉。

*

我也試著和風進行溝通,這算是這兩個月我唯一的娛樂活動,萬幸的是,它們似乎格外聽我的話。

用一個我覺得更加合適的詞語——我交了些新朋友。

我有些時候會請它們幫我揚起一片葉子,它們就會用這片葉子展示它們的舞姿,優雅而又隨性,是很高級的一種表演。

這時候,即使我什麽都不做,它們就好像能夠明白我的心情一樣,高高興興跑到我面前來。

[好看嗎?]

[那片葉子上還有一點點木頭的味道哦]

[你笨!哪片葉子的味道不是木頭的味道]

[不是啦,那片葉子的味道是幹燥的,有落日的感覺]

[哦哦哦!你這麽說我就知道啦]

雖然它們以前也這樣說話,但是我能參與進去實在是太好了。

盡管我什麽也沒說,偽裝成只是想起了什麽高興的事的樣子。

它們就像是活潑的小孩子,註意力不集中,一會兒就飄到別的什麽地方去了,它們很快就會溜走了。

它們向來都是這樣,我都不確定我每次見到的風是否還會見面,或者這一生就不會再見面了。

它們的壽命通常很短,長的可能有一兩個月,短的可能只有幾秒鐘,匆匆來到我的身邊,又匆匆離開。

而更加長壽的風是伴著某些事物一起誕生的,比如人,比如草,比如樹,甚至是津島家的大宅子——只不過它很少說話。

至少,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它說話呢。

*

“你最近在幹嘛?”大姐攔住了我離開的步伐。

“你看起來很不好。”她平靜的陳述著事實。

我沒看她,長長的劉海遮住了我的眼睛,就像是憑空為我增加了一面屏障。

因為我的態度,她嘆了一口氣“絨”她叫了我的名字“你知道你看起來在消耗你的生命嗎?”

——那是因為沒好好吃飯。

“不關你的事。”我悶悶地回答她的問題。

她看起來很累,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痕跡,她被我噎住了,我們之間再一次沈默。“絨……”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幹嘛,所以不由得輕輕皺起眉頭。

她低垂下眼睛,沈思一會兒後,精準地透過我的劉海看向我的眼睛,也是這時,我才發現我的大姐擁有一雙很銳利的眼睛。

“絨,現在,去吃飯。”她很強硬地命令我,我沈默著註視她“……不要。”

“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樣子嗎?今年你也快8歲了,才到一米二,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津島家在虐待你。”

我依舊沈默,用這份沈默表達我的拒絕,不管她怎麽說,我都不為所動。

“絨,去吃點東西吧……”她遠目眺望著津島家圍墻的上方“不管你想做什麽,至少也要能有力氣才行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