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關燈
小
中
大
秘密
“我們班這次走方陣要搞個啥創意啊？”陳思雨拿筆戳了戳同桌。
陳思雨的同桌是他們班的文娛委員，叫祝小荷，很溫柔的女孩子，芭蕾舞跳得特別好。
祝小荷說話聲音很軟，像糯米糕，聽著特別舒服：“我列了幾個方案，一會兒下課讓大家投個票。”
“先給我看看唄！”陳思雨迫不及待地說。
祝小荷把備選方案給了她，接著繼續說：“每個班可以在主席臺前面停三至五分鐘，恰好是可以完成一個節目的，我就列了幾個形式，不知道可不可行……”
陳思雨興奮地一拍桌子，湊到祝小荷身邊說：“當然可行！非常可行！我喜歡這個小合唱！我們班還有人會樂器，我們可以自己弄伴奏！”
祝小荷笑著說：“我也比較喜歡這個。”
陳思雨：“你會鋼琴——但鋼琴不好搬，我們表演完了就得撤走，有點麻煩，我會彈吉他，楊希會葫蘆絲……一會可以直接班裏問問，看看誰還會什麽，然後我們可以根據樂器選個歌兒，改改譜子，到時候肯定驚艷全場！”
祝小荷點了點頭。
沈沛和姜和淙上完地理回來時祝小荷剛走上講臺，陳思雨站在講臺邊像給她撐場子似的，大聲說：“大家先安靜一下下！我們來投個票！選一下班級方陣的創意。”
沈沛立刻拉著姜和淙坐回了位置上，精神抖擻地盯著黑板上寫出來的四個方案。
姜和淙默默地看了一眼身邊一整節課呼呼大睡沒睜過眼的同桌。
“你想投哪個？”沈沛轉過頭問他。
姜和淙看了看黑板，然後說了句都行。
沈沛“嘖”了一聲，一手撐著下巴，小聲地說：“我想看那個小合唱，還有樂器表演，肯定特有意思——你會什麽樂器嗎？什麽鋼琴小提琴的？”
姜和淙：“會一點架子鼓。”
“哦……什麽！！？？架子鼓？？？”沈沛差點沒收住聲，目瞪口呆地盯著姜和淙那張萬事看淡的臉。
姜和淙平靜地回視，問：“怎麽？”
沈沛：“沒……就覺得反差挺大的，感覺你更像會彈鋼琴拉小提琴，或者是拉二胡的。”
姜和淙笑了笑：“之前學過一段時間。”
“哦，這樣啊。但沒在你家看見架子鼓啊。”
“沒買，租琴行的鼓練的。”姜和淙翻開了手邊的地理圖冊。
沈沛沒再說什麽，在聽到投票的時候舉起了手，旁邊的姜和淙也跟著舉了起來，手肘立在桌面上，手指沒怎麽用力地曲著，骨節分明，像漂亮的竹子，即使是松著，也透出一種舒展的力量感，感覺做什麽都非常賞心悅目——捏個硬幣給人蔔卦或者握著劍柄收刀入鞘，都會是很好看的。
沈沛攤開自己的手掌看了看，覺得也挺好看，就是沒有姜和淙的那種力量感。
沈沛不服氣地用力把手攥成了拳，仔細端詳後揣回了口袋裏，轉頭拍拍姜和淙。
“嗯？”
“伸手。”
姜和淙伸出了空著的左手。
“握拳。”沈沛盯著他的手說。
姜和淙照著他的話做了。
握起來的時候骨節在薄薄的皮肉下微微凸出，筋骨的輪廓像嶙峋峻峭的連山。
沈沛十分認真地盯著他的手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自閉地趴回了桌面上。
姜和淙不知道他要幹嘛，但看他後腦勺對著自己趴下了，估計他已經開始補覺，就也沒吵他，擡頭看了眼小合唱遙遙領先的票數，又繼續整理著地圖冊。
在將近上課的時候，沈沛有些暴躁地揉了揉耳朵，然後自暴自棄地坐了起來。
困得都能站著睡的他居然因為想事情想到腦子清醒、困意全無，而且想的還是自己幫姜和淙按手的畫面。
沈沛看著自己後知後覺開始發麻的指尖，又摸了摸自己逐漸發燙的耳朵，最後深吸口氣，快速轉頭偷看了一眼姜和淙，看他學得認真，暗暗松了口氣。
“沈沛…同學，請、請問你會不會什麽樂器？”祝小荷拿著那張方案，有些緊張走到他們座位旁邊，小聲地問。
沈沛“啊”了一聲，才回過神一樣，笑著說：“叫我沈沛就好啦！我不會什麽樂器，之前心血來潮學了一兩節課的吉他，但沒堅持下來。”
“沈沛可不止學過吉他，還學過鋼琴，還學過古箏，但是什麽都是上一兩節就不上了，特別三分鐘熱度。”楊希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特別自然地從零食箱裏撈出個面包，邊拆包裝邊說。
沈沛笑著沖他又砸了個面包，但沒否認。
“那…姜和淙同學呢？”祝小荷問。
姜和淙停下筆，回答道：“不會。”
沈沛頭也沒轉，手上轉著的筆頓了一下，“啪嗒”地掉桌面上，不過沒人註意到。
祝小荷低著頭說：“好的好的，打擾你們了。”
沈沛擺擺手：“這有啥的。”
然後等上課鈴一響，一張小紙條就磨磨蹭蹭地被推到了姜和淙手邊。
上邊寫著“秘密”兩個字，末尾加了個小問號，看起來非常的呆。
姜和淙揚了揚嘴角，批作業一樣打了個勾。
沒等他把紙條遞回來，沈沛就抓著筆挨過去，把那張紙條拉回來，在角落唰唰唰地寫。
姜和淙剛剛讓了讓手臂，這會兒沈沛半個身子都在姜和淙身前，往後稍稍靠靠就能撞到姜和淙的胸膛。
姜和淙垂眼看了看沈沛的發頂和一眨一眨扇著的眼睫，握著筆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
沈沛撤回去的時候姜和淙才覺得松一口氣，像是傾蓋了全身的那張暖毯被掀開了，溫暖的、緊繃而難以呼吸的感覺頃刻散得一幹二凈，姜和淙有些恍惚。
“不能告訴別人嗎？”
看清沈沛問了什麽以後，姜和淙提筆打了個勾。
沈沛又問：“那能不能告訴我啊？”
還沒等到姜和淙回答，講臺上老趙的聲音悠悠傳來：“這個，沈沛同學和姜和淙同學看來感情很好哈，不挑食了。”
班裏自習的同學們低著頭小聲地笑起來。
“看你倆也沒什麽事情做，上後走廊邊聊邊摘兩棵白菜唄，老師晚上帶回去炒。”老趙擰開保溫杯，抿了口杯子裏的鐵觀音，慢慢說。
老趙督自習向來寬松，看同學之間低聲討論問題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麽了，把沈沛和姜和淙拎了出來。
沈沛抓了本課本站起來應道：“好的老師！”
姜和淙拿了張歷史卷子和筆也跟著出了教室。
沈沛把課本墊到姜和淙的卷子底下，抓起置物架上的魚食洋洋灑灑地餵魚，餵完後又伸指彈了彈水面，三只小黑魚長胖了很多，膽子也吃肥了似的，看見水波只是慢悠悠地打個圈，再也不理沈沛了。
“當時不是要挑喜慶點的小紅魚嗎？怎麽撈回來的全是黑的？”老趙拿著保溫杯從後門出來，探頭看了看小池塘裏的魚。
沈沛笑瞇瞇地說：“這三只有靈性。”
“怎麽說？”
沈沛對著小黑魚喊：“謝謝！”
最胖的那一只抖了抖尾巴。
老趙睜大了眼睛，豎了個拇指。
沈沛又喊了“不用”和“我吃飽了”，那兩只也分別擺了擺尾巴以示禮貌，就是動作又慵懶又笨拙，活像是養肥了的貴族貓。
後頭的姜和淙看了看憨態可掬的小黑魚，又看了看嘚瑟得快笑出聲的沈沛，無奈地笑了笑，低頭整理起了今天的試卷錯題。
“沈沛啊，還有四個月，那個作家培育的活動就要截止了，情況怎麽樣？”老趙終於言歸正傳。
沈沛：“我覺得活動的反響還是很熱烈的，我們班有三位同學已經在我這填好表，大概再過一兩個月就能交稿，畢竟是長篇小說的征集，有三份已經算是很可觀的了。”
老趙又喝了口茶：“嗯，很好很好，你們語文老師特別重視這個活動，今天還提呢。”
沈沛“嗯”了一聲，從置物架上拿了個塑料袋，把摘下來的兩棵白菜裝了進去，系了個結後遞給了老趙。
老趙說了句謝謝，接著又說：“那你呢？你想不想參加一下這個活動？我聽你們語文老師說你初中寫了特別多的小說，還拿了獎，有幾篇還整層樓地傳閱呢。”
沈沛頓了頓，然後繼續笑著說：“我不了吧，也沒寫過什麽正經東西，初中寫的都是那種大綱短文，學校裏沒手機玩，那幾篇大家就傳一樂呵，寫得也不怎麽樣。而且現在不是以學業為重嗎，沒時間寫啦。”
老趙推了推眼鏡，溫聲說：“你們語文老師今天早上剛跟我說你怎麽回她的，你是連新理由都不編啊？”
沈沛笑嘻嘻地說：“這不是得統一口徑嗎？”
老趙拿他沒辦法，嘆笑著說：“你這話說的。可能是上了年紀愛嘮叨，你聽我跟你說幾句，別煩哈。”
“當然不會！”
“學業為重，這個經過衡量後得出的結論並不適於所有人，每個人的評價體系是不一樣的，就我個人而言，現階段我並不支持這個價值判斷。很多教育專家說，你們這個年紀是學習能力最強的，最適合學習新知、為將來打基礎的時候，”老趙頓了頓，嗓子有些發幹，抿了口茶後接著說，“科學研究表明，是這樣的。但是我們現成的教育體系所教的內容其實只是廣袤人生裏一個小小的切面，在學校以外，還有很多有價值的課題要你們去探索學習。”
“你們擁有旺盛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擁有蓬勃的探索欲，但很可惜都被拘在學校裏，老師能教給你們的也永遠只是一個切面。那麽剩下的無垠的宇宙和漫長的人生，你們如何保持前進、保持鮮活，如何運用好你們青少年身上美好的品質，其實是有一個不會錯的指引——或者說是不會辜負自己的指引。”
老趙說話的語速很慢，一字一句語重心長，跟在國旗下講話時的狀態一樣，好像全學校的學生都是他的孩子一樣，說什麽都耐心真摯。
沈沛認真地聽著，脫口問：“什麽？”
老趙指了指他的胸口：“你的熱愛。”
沈沛眨了眨眼。
“你們可能會覺得老師太理想主義，但其實不是的，我們也算是過了大半輩子了，這些道理琢磨透了已經到了一個‘見山還是山’的時候了，但是還是繞了不少彎路。人生苦短，很多東西在不辜負自己面前，都算不上什麽。”
老趙笑著拍了拍沈沛的肩：“去做想做的事。不管曾經因為什麽擱置了，去試著撿起來。沒有什麽比熱愛更珍貴的了。”
沈沛垂下了眼。
“你們語文老師說你還能寫。”老趙說。
沈沛點了點頭，笑著說謝謝老師。
老趙擺擺手讓他回了，然後喝了口茶緩了緩，挪步到姜和淙身邊，笑著說：“剛剛我講得怎麽樣？”
姜和淙肯定道：“特別好，受益匪淺。”
老趙舒出口氣，從兜裏拿出一張疊了好幾疊的紙，攤開來看了看，確認自己沒有背漏哪一句後，就把紙遞給了姜和淙。
姜和淙看了寫了整張的鋼筆字，鄭重道：“謝謝老師。您辛苦了！”
老趙：“你這孩子，怎麽說話一板一眼的。”
姜和淙不知道要答什麽，只直直地看著老趙，坦誠道：“抱歉，我不太會……”
“打住打住，跟你開玩笑呢，”老趙趕忙說，“跟沈沛說這些話沒避著你，其實也是看你們關系好，想著你時不時可以拉他一把，他正自己擰著呢，過幾年他可能轉過彎了，但每過一天，就都不是今天這一天了。”
姜和淙：“我明白。”
老趙笑了笑，打趣道：“沈沛這個同桌是不是挺好的？”
姜和淙幾乎沒有猶豫地點了頭，意識到自己過於直白了，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脖子，然後快速冷靜下來，肯定道：“好。”
老趙裝作沒看到他的動作，瞇著眼喝了口茶繼續說著話。
當事人沈沛坐回位置上也沒有再看書，趴在桌上開始躺屍，一動不動的，直到快下課了才起身給回來的姜和淙讓了讓位置。
姜和淙坐下後沈沛自然地攤開手。
姜和淙把自己的歷史卷遞給他，沈沛就支起身子，拽著筆，半瞇著眼掃了一下他的錯題，然後指著一個選項就開始分析。
當天晚上，沈沛沒有回宿舍，拐道回了家。
沈成和楊曉媛最近總是有事，回來得很晚。沈沛下了晚自習到家時他們也沒回來。
沈沛怕吵到沈瑜，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
然後從小吊蘭的花盆底下掏出了好幾年沒拿出來的鑰匙，打開了鎖著的小抽屜。
抽屜拉出來的時候揚起一小片沈灰，撲到沈沛的眼睛裏，差點沒把他弄瞎。沈沛把裏頭好幾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拿了出來，用紙巾把上邊的灰塵擦了擦，擰開了桌頭小夜燈。
沈沛盯著筆記本封面上一個一個排開的方塊字看了很久，才小心地翻開其中一本。
書頁因為回南天已經卷成了波浪一樣的形狀，裏頭的字糊的糊花的花，但還能依稀看得清楚寫的什麽。讀到下面半頁突然就沒了內容——本子被撕得七零八落了。
沈沛用來裝碎紙片的小盒子也是紙質的，早被泡發了。
一連五本都是，明明疊在一起有小半盞臺燈那麽高，能讀的內容卻湊不出幾篇作文的量。
沈沛有些錯愕地發現，那些幾年前他自己寫出來的情節他自己也續不上了。
看著滿桌狼藉，他只能想到當時它們被爸爸一本一本地撕掉，想到趕著上來阻止卻不小心摔倒了的奶奶，還有從此不跟爸爸往來的爺爺。
沈沛揉了揉眉心，嘆口氣後把東西都塞回了抽屜，上了鎖，鑰匙隨手就扔到了桌角，拿起書包出了家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們班這次走方陣要搞個啥創意啊？”陳思雨拿筆戳了戳同桌。
陳思雨的同桌是他們班的文娛委員，叫祝小荷，很溫柔的女孩子，芭蕾舞跳得特別好。
祝小荷說話聲音很軟，像糯米糕，聽著特別舒服：“我列了幾個方案，一會兒下課讓大家投個票。”
“先給我看看唄！”陳思雨迫不及待地說。
祝小荷把備選方案給了她，接著繼續說：“每個班可以在主席臺前面停三至五分鐘，恰好是可以完成一個節目的，我就列了幾個形式，不知道可不可行……”
陳思雨興奮地一拍桌子，湊到祝小荷身邊說：“當然可行！非常可行！我喜歡這個小合唱！我們班還有人會樂器，我們可以自己弄伴奏！”
祝小荷笑著說：“我也比較喜歡這個。”
陳思雨：“你會鋼琴——但鋼琴不好搬，我們表演完了就得撤走，有點麻煩，我會彈吉他，楊希會葫蘆絲……一會可以直接班裏問問，看看誰還會什麽，然後我們可以根據樂器選個歌兒，改改譜子，到時候肯定驚艷全場！”
祝小荷點了點頭。
沈沛和姜和淙上完地理回來時祝小荷剛走上講臺，陳思雨站在講臺邊像給她撐場子似的，大聲說：“大家先安靜一下下！我們來投個票！選一下班級方陣的創意。”
沈沛立刻拉著姜和淙坐回了位置上，精神抖擻地盯著黑板上寫出來的四個方案。
姜和淙默默地看了一眼身邊一整節課呼呼大睡沒睜過眼的同桌。
“你想投哪個？”沈沛轉過頭問他。
姜和淙看了看黑板，然後說了句都行。
沈沛“嘖”了一聲，一手撐著下巴，小聲地說：“我想看那個小合唱，還有樂器表演，肯定特有意思——你會什麽樂器嗎？什麽鋼琴小提琴的？”
姜和淙：“會一點架子鼓。”
“哦……什麽！！？？架子鼓？？？”沈沛差點沒收住聲，目瞪口呆地盯著姜和淙那張萬事看淡的臉。
姜和淙平靜地回視，問：“怎麽？”
沈沛：“沒……就覺得反差挺大的，感覺你更像會彈鋼琴拉小提琴，或者是拉二胡的。”
姜和淙笑了笑：“之前學過一段時間。”
“哦，這樣啊。但沒在你家看見架子鼓啊。”
“沒買，租琴行的鼓練的。”姜和淙翻開了手邊的地理圖冊。
沈沛沒再說什麽，在聽到投票的時候舉起了手，旁邊的姜和淙也跟著舉了起來，手肘立在桌面上，手指沒怎麽用力地曲著，骨節分明，像漂亮的竹子，即使是松著，也透出一種舒展的力量感，感覺做什麽都非常賞心悅目——捏個硬幣給人蔔卦或者握著劍柄收刀入鞘，都會是很好看的。
沈沛攤開自己的手掌看了看，覺得也挺好看，就是沒有姜和淙的那種力量感。
沈沛不服氣地用力把手攥成了拳，仔細端詳後揣回了口袋裏，轉頭拍拍姜和淙。
“嗯？”
“伸手。”
姜和淙伸出了空著的左手。
“握拳。”沈沛盯著他的手說。
姜和淙照著他的話做了。
握起來的時候骨節在薄薄的皮肉下微微凸出，筋骨的輪廓像嶙峋峻峭的連山。
沈沛十分認真地盯著他的手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自閉地趴回了桌面上。
姜和淙不知道他要幹嘛，但看他後腦勺對著自己趴下了，估計他已經開始補覺，就也沒吵他，擡頭看了眼小合唱遙遙領先的票數，又繼續整理著地圖冊。
在將近上課的時候，沈沛有些暴躁地揉了揉耳朵，然後自暴自棄地坐了起來。
困得都能站著睡的他居然因為想事情想到腦子清醒、困意全無，而且想的還是自己幫姜和淙按手的畫面。
沈沛看著自己後知後覺開始發麻的指尖，又摸了摸自己逐漸發燙的耳朵，最後深吸口氣，快速轉頭偷看了一眼姜和淙，看他學得認真，暗暗松了口氣。
“沈沛…同學，請、請問你會不會什麽樂器？”祝小荷拿著那張方案，有些緊張走到他們座位旁邊，小聲地問。
沈沛“啊”了一聲，才回過神一樣，笑著說：“叫我沈沛就好啦！我不會什麽樂器，之前心血來潮學了一兩節課的吉他，但沒堅持下來。”
“沈沛可不止學過吉他，還學過鋼琴，還學過古箏，但是什麽都是上一兩節就不上了，特別三分鐘熱度。”楊希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特別自然地從零食箱裏撈出個面包，邊拆包裝邊說。
沈沛笑著沖他又砸了個面包，但沒否認。
“那…姜和淙同學呢？”祝小荷問。
姜和淙停下筆，回答道：“不會。”
沈沛頭也沒轉，手上轉著的筆頓了一下，“啪嗒”地掉桌面上，不過沒人註意到。
祝小荷低著頭說：“好的好的，打擾你們了。”
沈沛擺擺手：“這有啥的。”
然後等上課鈴一響，一張小紙條就磨磨蹭蹭地被推到了姜和淙手邊。
上邊寫著“秘密”兩個字，末尾加了個小問號，看起來非常的呆。
姜和淙揚了揚嘴角，批作業一樣打了個勾。
沒等他把紙條遞回來，沈沛就抓著筆挨過去，把那張紙條拉回來，在角落唰唰唰地寫。
姜和淙剛剛讓了讓手臂，這會兒沈沛半個身子都在姜和淙身前，往後稍稍靠靠就能撞到姜和淙的胸膛。
姜和淙垂眼看了看沈沛的發頂和一眨一眨扇著的眼睫，握著筆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
沈沛撤回去的時候姜和淙才覺得松一口氣，像是傾蓋了全身的那張暖毯被掀開了，溫暖的、緊繃而難以呼吸的感覺頃刻散得一幹二凈，姜和淙有些恍惚。
“不能告訴別人嗎？”
看清沈沛問了什麽以後，姜和淙提筆打了個勾。
沈沛又問：“那能不能告訴我啊？”
還沒等到姜和淙回答，講臺上老趙的聲音悠悠傳來：“這個，沈沛同學和姜和淙同學看來感情很好哈，不挑食了。”
班裏自習的同學們低著頭小聲地笑起來。
“看你倆也沒什麽事情做，上後走廊邊聊邊摘兩棵白菜唄，老師晚上帶回去炒。”老趙擰開保溫杯，抿了口杯子裏的鐵觀音，慢慢說。
老趙督自習向來寬松，看同學之間低聲討論問題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麽了，把沈沛和姜和淙拎了出來。
沈沛抓了本課本站起來應道：“好的老師！”
姜和淙拿了張歷史卷子和筆也跟著出了教室。
沈沛把課本墊到姜和淙的卷子底下，抓起置物架上的魚食洋洋灑灑地餵魚，餵完後又伸指彈了彈水面，三只小黑魚長胖了很多，膽子也吃肥了似的，看見水波只是慢悠悠地打個圈，再也不理沈沛了。
“當時不是要挑喜慶點的小紅魚嗎？怎麽撈回來的全是黑的？”老趙拿著保溫杯從後門出來，探頭看了看小池塘裏的魚。
沈沛笑瞇瞇地說：“這三只有靈性。”
“怎麽說？”
沈沛對著小黑魚喊：“謝謝！”
最胖的那一只抖了抖尾巴。
老趙睜大了眼睛，豎了個拇指。
沈沛又喊了“不用”和“我吃飽了”，那兩只也分別擺了擺尾巴以示禮貌，就是動作又慵懶又笨拙，活像是養肥了的貴族貓。
後頭的姜和淙看了看憨態可掬的小黑魚，又看了看嘚瑟得快笑出聲的沈沛，無奈地笑了笑，低頭整理起了今天的試卷錯題。
“沈沛啊，還有四個月，那個作家培育的活動就要截止了，情況怎麽樣？”老趙終於言歸正傳。
沈沛：“我覺得活動的反響還是很熱烈的，我們班有三位同學已經在我這填好表，大概再過一兩個月就能交稿，畢竟是長篇小說的征集，有三份已經算是很可觀的了。”
老趙又喝了口茶：“嗯，很好很好，你們語文老師特別重視這個活動，今天還提呢。”
沈沛“嗯”了一聲，從置物架上拿了個塑料袋，把摘下來的兩棵白菜裝了進去，系了個結後遞給了老趙。
老趙說了句謝謝，接著又說：“那你呢？你想不想參加一下這個活動？我聽你們語文老師說你初中寫了特別多的小說，還拿了獎，有幾篇還整層樓地傳閱呢。”
沈沛頓了頓，然後繼續笑著說：“我不了吧，也沒寫過什麽正經東西，初中寫的都是那種大綱短文，學校裏沒手機玩，那幾篇大家就傳一樂呵，寫得也不怎麽樣。而且現在不是以學業為重嗎，沒時間寫啦。”
老趙推了推眼鏡，溫聲說：“你們語文老師今天早上剛跟我說你怎麽回她的，你是連新理由都不編啊？”
沈沛笑嘻嘻地說：“這不是得統一口徑嗎？”
老趙拿他沒辦法，嘆笑著說：“你這話說的。可能是上了年紀愛嘮叨，你聽我跟你說幾句，別煩哈。”
“當然不會！”
“學業為重，這個經過衡量後得出的結論並不適於所有人，每個人的評價體系是不一樣的，就我個人而言，現階段我並不支持這個價值判斷。很多教育專家說，你們這個年紀是學習能力最強的，最適合學習新知、為將來打基礎的時候，”老趙頓了頓，嗓子有些發幹，抿了口茶後接著說，“科學研究表明，是這樣的。但是我們現成的教育體系所教的內容其實只是廣袤人生裏一個小小的切面，在學校以外，還有很多有價值的課題要你們去探索學習。”
“你們擁有旺盛的求知欲和好奇心，擁有蓬勃的探索欲，但很可惜都被拘在學校裏，老師能教給你們的也永遠只是一個切面。那麽剩下的無垠的宇宙和漫長的人生，你們如何保持前進、保持鮮活，如何運用好你們青少年身上美好的品質，其實是有一個不會錯的指引——或者說是不會辜負自己的指引。”
老趙說話的語速很慢，一字一句語重心長，跟在國旗下講話時的狀態一樣，好像全學校的學生都是他的孩子一樣，說什麽都耐心真摯。
沈沛認真地聽著，脫口問：“什麽？”
老趙指了指他的胸口：“你的熱愛。”
沈沛眨了眨眼。
“你們可能會覺得老師太理想主義，但其實不是的，我們也算是過了大半輩子了，這些道理琢磨透了已經到了一個‘見山還是山’的時候了，但是還是繞了不少彎路。人生苦短，很多東西在不辜負自己面前，都算不上什麽。”
老趙笑著拍了拍沈沛的肩：“去做想做的事。不管曾經因為什麽擱置了，去試著撿起來。沒有什麽比熱愛更珍貴的了。”
沈沛垂下了眼。
“你們語文老師說你還能寫。”老趙說。
沈沛點了點頭，笑著說謝謝老師。
老趙擺擺手讓他回了，然後喝了口茶緩了緩，挪步到姜和淙身邊，笑著說：“剛剛我講得怎麽樣？”
姜和淙肯定道：“特別好，受益匪淺。”
老趙舒出口氣，從兜裏拿出一張疊了好幾疊的紙，攤開來看了看，確認自己沒有背漏哪一句後，就把紙遞給了姜和淙。
姜和淙看了寫了整張的鋼筆字，鄭重道：“謝謝老師。您辛苦了！”
老趙：“你這孩子，怎麽說話一板一眼的。”
姜和淙不知道要答什麽，只直直地看著老趙，坦誠道：“抱歉，我不太會……”
“打住打住，跟你開玩笑呢，”老趙趕忙說，“跟沈沛說這些話沒避著你，其實也是看你們關系好，想著你時不時可以拉他一把，他正自己擰著呢，過幾年他可能轉過彎了，但每過一天，就都不是今天這一天了。”
姜和淙：“我明白。”
老趙笑了笑，打趣道：“沈沛這個同桌是不是挺好的？”
姜和淙幾乎沒有猶豫地點了頭，意識到自己過於直白了，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脖子，然後快速冷靜下來，肯定道：“好。”
老趙裝作沒看到他的動作，瞇著眼喝了口茶繼續說著話。
當事人沈沛坐回位置上也沒有再看書，趴在桌上開始躺屍，一動不動的，直到快下課了才起身給回來的姜和淙讓了讓位置。
姜和淙坐下後沈沛自然地攤開手。
姜和淙把自己的歷史卷遞給他，沈沛就支起身子，拽著筆，半瞇著眼掃了一下他的錯題，然後指著一個選項就開始分析。
當天晚上，沈沛沒有回宿舍，拐道回了家。
沈成和楊曉媛最近總是有事，回來得很晚。沈沛下了晚自習到家時他們也沒回來。
沈沛怕吵到沈瑜，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
然後從小吊蘭的花盆底下掏出了好幾年沒拿出來的鑰匙，打開了鎖著的小抽屜。
抽屜拉出來的時候揚起一小片沈灰，撲到沈沛的眼睛裏，差點沒把他弄瞎。沈沛把裏頭好幾本破破爛爛的筆記本拿了出來，用紙巾把上邊的灰塵擦了擦，擰開了桌頭小夜燈。
沈沛盯著筆記本封面上一個一個排開的方塊字看了很久，才小心地翻開其中一本。
書頁因為回南天已經卷成了波浪一樣的形狀，裏頭的字糊的糊花的花，但還能依稀看得清楚寫的什麽。讀到下面半頁突然就沒了內容——本子被撕得七零八落了。
沈沛用來裝碎紙片的小盒子也是紙質的，早被泡發了。
一連五本都是，明明疊在一起有小半盞臺燈那麽高，能讀的內容卻湊不出幾篇作文的量。
沈沛有些錯愕地發現，那些幾年前他自己寫出來的情節他自己也續不上了。
看著滿桌狼藉，他只能想到當時它們被爸爸一本一本地撕掉，想到趕著上來阻止卻不小心摔倒了的奶奶，還有從此不跟爸爸往來的爺爺。
沈沛揉了揉眉心，嘆口氣後把東西都塞回了抽屜，上了鎖，鑰匙隨手就扔到了桌角，拿起書包出了家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