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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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
沈沛到居民樓底下了才想起來自己把出租屋鑰匙給了姜和淙。
也不知道這大半個月裏的周末裏姜和淙有沒有再來住過。他自己倒是沒怎麽來過，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宿舍，周末要回家照顧沈瑜，其實也談不上照顧，沈瑜已經初二了，自己點外賣煮點飯是不成問題的。
但那天楊曉媛打電話過來讓他周末多陪陪沈瑜，怕他一個人出什麽問題，語氣小心得幾乎要成懇求，沈沛就應了下來。
沈沛站在樓底下擡頭，看到了一片黑的五樓，有些失望地聳聳肩，插著兜轉身要走。
沒走兩步就有冰冰涼涼的雨絲劃到臉上，氤氳開了淺淡的涼意。沈沛縮了縮脖子，才忽然發現已經十月下旬了。
F城的秋季其實不怎麽落雨。
沈沛攏了攏薄薄的外套，把連著的帽子套上，準備在雨下大之前趕回學校。
然後剛要沖出去就聽見有人喊他名字。
沈沛想也沒想就剎住腳步回頭，沒想到腳下沒踩穩，別著塊石頭，腳踝那裏嘎嘣一下扭著了。他的手正上下撲騰著要找個平衡，身體還是往右邊倒了下去。
沈沛一咬牙閉緊了眼睛。
預想中的頭破血流沒有到來，他的腰直直被一只手兜住了，然後順著力被撈了回來，臉在慣性的作用下直直撞上了那個人的鎖骨上，給他鼻子磕出一陣酸。
“沒事吧？”
姜和淙的手還沒松，手臂緊緊地扣住了沈沛的腰，手指虛虛地搭在他側腰上。
沈沛悶悶地應：“沒事。”
嘴唇張合之間擦過了姜和淙的鎖骨，烙下一片熱。
姜和淙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沈沛也想自己站穩，但右腳腳踝那裏擰著一樣疼，他撲騰兩下搭住了姜和淙的手，借著他的力才穩住身形。
“完了。”沈沛揉了揉鼻子，聲音有些憋悶。
“怎、”姜和淙一開口聲音緊得有些發澀，於是清了清嗓子，才續上話，“怎麽？”
沈沛“嘶”了一聲，惋惜地說：“這一扭不知道啥時能好，校運會怎麽辦？”
“先不說這個，先去醫院。”姜和淙皺著眉說。
沈沛擺擺手：“不用，就是扭傷，屋裏有雲南白藥，噴點就好了。”
姜和淙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半蹲下來，偏過頭讓他上來。
“不用，我攙著你也能上去，沒那麽嚴重。”
姜和淙也沒動，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開口說：“五層樓，沒電梯的。”
沈沛看了看前頭漆黑望不到頭的臺階，然後慢騰騰地附身靠近姜和淙的背，把下巴墊到他肩上，手臂環到前頭，卸了半身力氣貼了上去。
姜和淙等他靠穩了才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得很穩當。
沈沛一動也不敢動。
姜和淙的手掌就托著他的大腿，隔著薄薄的校褲似乎還能感受到他手上的溫度。沈沛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早上他攤開又攥緊的手。
“你餓了嗎？”姜和淙的聲音好像是從相交疊的皮肉骨骼裏傳來的，沈而清晰。
“啊？沒有啊？怎麽了？”
姜和淙平穩地說：“聽見你咽口水了。”
沈沛“啪”地拍了一下姜和淙，然後才生硬地接上話：“你、你聽錯了。我沒有。我出門前吃了兩碗面，不可能是我。”
姜和淙應了句好。
沈沛這會兒更不敢動了，背都僵直了。
姜和淙背著沈沛爬著樓。
樓道裏的燈好著亮著的時候，沈沛就悄悄瞄兩眼姜和淙紅得莫名其妙的臉和耳朵。樓道裏的燈壞了滅了的時候，視覺暗下來，嗅覺就變得靈敏，沈沛聞到姜和淙身上帶著清爽幹凈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淡，混著雨絲的、薄薄的一層，冰涼但是柔軟。
沈沛還在琢磨著這個味道，五樓就到了。
姜和淙左手兜著沈沛，右手摸出口袋裏的鑰匙開了門，順手拍亮了燈，然後把沈沛放到了床上。
“藥箱在哪？”姜和淙問。
沈沛自己翻了個身，扒拉到床頭櫃那邊，正要拉出抽屜，姜和淙就一手按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把他不小心帶著掀起來的襯衫下擺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露出來的一小截側腰。
沈沛摸摸鼻子，默默坐了回來。
然後別著眼偷偷看姜和淙，看著他面不改色地把那兩個尷尬的小方盒往抽屜深處推了推，然後撈出了一瓶雲南白藥噴霧。
“等一下。”姜和淙把藥擱在櫃面上，轉身進了浴室，拿出塊沈沛說不用的毛巾，洗了幾遍後才出來。
沈沛靜靜地看著他。
姜和淙又彎腰從冰箱的冰凍層裏拿了幾塊冰塊包進毛巾裏，做成了個簡易小冰袋。
真好看，這個線條。沈沛看了會兒姜和淙的背影，然後在心裏評價了一句。
肩寬窄腰，線條流暢，肌肉勻稱舒展，脊骨挺拔，像一截品相很好的竹子。
沈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覺得要是能再粗一點肯定更好看。
“腿架上來。”姜和淙坐到床邊，顛了下手上包著冰塊的薄毛巾，然後偏過頭對沈沛說。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來！我自己……”沈沛伸手要去接，被姜和淙按住了手。
姜和淙看著他，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沒開口，垂了垂眼後才把手上的冰袋遞過去。
沈沛看著姜和淙的神色，莫名其妙地看出了一些無措和失落，甚至還有一絲委屈。沈沛沒來得及細想到底是為什麽，就脫口而出：“我好像不太方便……你要不幫我一下？”
然後二話沒說彎腰把鞋給脫了。
姜和淙轉過眼看他，然後“嗯”了一聲，托著他的腳架到了腿上，極小心地把冰袋輕輕覆了上去。
沈沛也是這會兒才看見自己的腳踝腫成了包子。好在冰塊被毛巾兜著，這會兒印上來才不覺得特別涼。
姜和淙做什麽事都很認真很耐心，也很安靜。就這麽按著冰袋，時不時轉轉角度，只看著沈沛的腳踝，一句話也沒說。
沈沛被看得有些尷尬，有一茬沒一茬地開始找話聊。
“你晚上不是回宿舍嗎？怎麽在這裏？”
姜和淙：“有本書落在這裏，過來取。”
沈沛直起身問：“這半個月你都在這裏？”
姜和淙“嗯”了一聲。
沈沛看了看姜和淙平靜得近乎溫和的神色，忽然脫口問：“有沒有嘗試帶阿姨去看過心理醫生？”
問出來以後沈沛就後悔了。
裴青那天對姜和淙那個態度，那麽強的攻擊性和幾乎為零的溝通欲，和姜和淙和平共處似乎都做不到，更別說去看心理醫生了。
沈沛喜歡跟姜和淙做朋友，喜歡跟他待在一起，但對於姜和淙的家庭情況始終是慎之又慎的，並沒有非要逼他說如何如何的意思，如果他不想說，沈沛也不是非要知道，如果他自己想說，沈沛可以做一位很好的傾聽者，這是做朋友的知情知趣，也是沈沛一貫的社交原則。
可能是燈光太柔和，也可能是姜和淙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沈沛還沒來得及想，看著姜和淙沈默下來就有些不落忍。
“不想說……”
“試過。”
兩個人同時開口。
姜和淙神色很平靜，接著說：“初三的時候，我和我媽的關系緩和了點，我跟她提過一次，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拒絕了。”
對上沈沛專註的目光時，姜和淙忽然想多說點什麽，有些急切地想尋找合適的一根線把事情串起來。
沈沛沒催沒說話，小心地挪了挪位置想屈起膝蓋離姜和淙近一點。
姜和淙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他的膝蓋，低聲說了句別亂動。
沈沛應了聲“哦”，然後安安靜靜地不動了。
姜和淙淡淡地笑了笑，接著說：“剛得知我爸出軌的時候，我媽哭得很傷心，哭暈過去好幾次，然後醒來繼續哭。有時是在半夜，有時是在淩晨。再加上她對做飯這事兒形成了一種執念——我媽有潔癖，在這之前家裏都是我爸做飯，後來知道出軌以後我爸做了飯都沒吃，其實是因為在那位那邊吃完了才回來，我媽就挺崩潰的。”
“然後她就強迫癥一樣，每天都做和發現出軌那天一樣的飯菜，但是因為沒下過廚吧，經常做不好，大概做了一年還是兩年，才勉強能吃。”
沈沛急著問：“那你怎麽辦？你當時……”
姜和淙靜靜地把他曲起來的膝蓋輕輕按了下去，擺正了他的腳踝，接著說：“放心，我沒怎麽吃，晚回點她就把飯菜倒了，沒有食物中毒過。”
“你的胃病也是那會兒落下的吧？”沈沛柔著聲問。
姜和淙點了點頭：“關系緩和也是因為胃病送了醫院，我媽那以後就不強求我一定要回家吃飯了，我就開始吃食堂了。”
沈沛借著姜和淙這些話和那晚看到的場景，八九不離十地拼出了個姜和淙的過去，覺得心臟像被攥住了一樣酸一樣疼。
姜和淙起身把冰袋擱到了床頭櫃上，拿起那罐噴霧側回身。
沈沛坐在床上，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嗯？”
“抱抱。”沈沛也沒等姜和淙制止，把腿一收，半跪著坐起來，微微攤開了雙手。
姜和淙笑了笑：“不用，都過去了。”
“抱抱。”沈沛重覆了一遍。
姜和淙正想說先上藥，沒開口沈沛就知道他給的回應肯定不如他意。
沈沛想也沒想就伸手摟住了他的腰，抱緊了他。
兩個人身上帶著外頭雨絲披上來的薄薄的涼意，但沈沛的體溫會更高一點，烘得姜和淙像是抱了個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
床不高，沈沛半跪在上面直起身，臉也只能貼到姜和淙的胸膛，他聽得到心跳，但分不清是誰的。
“辛苦了小姜。”沈沛小聲說。
姜和淙擡起手，克制地摸了摸他的頭，之後笑著說：“說了都過去了，別難過，別擔心。”
沈沛松開手看他，認真地說：“你特別好，一定會有人愛你，很愛很愛你。你現在已經有了好朋友了，將來也會有愛人伴侶，你的存在對於這些人來說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阿姨說的話是不對的。”
眼睛很亮很亮。
姜和淙說：“好。知道了。記住了。”
隔天被姜和淙攙著進教室的沈沛接受了大半個班的註目禮，連帶著早來的老趙也瞪大了眼，調侃道：“你這又是騎車摔哪了？看來這次和淙學聰明了，沒上你車。”
沈沛大喇喇地伸手搭上了姜和淙的肩，笑著說：“什麽話，我同桌上了——就是臨摔的時候跳了車。”
楊希笑得最大聲。
下課就跑過來問：“你有沒有給自己算過？感覺你最近老是傷啊病啊，肩上還沒好全，腳又扭了，是不是沖著什麽東西了？”
沈沛：“上個月算了一卦，倒是有說身體會出點問題，這個月沒算過。”
“算算？”
沈沛正色道：“身為新時代青年，馬克思主義的接班人，怎麽能信這些東西？”
楊希翻了個白眼：“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三分鐘熱度。”
沈沛皺眉：“嘖，怎麽說話的！這叫做聚散有時，我和占蔔這些緣盡於此了，以後各自安好，感謝相遇。”
楊希還想說什麽，沈沛就轉過頭對姜和淙說：“晚上去買零食吧？箱子要空了。”
姜和淙點了點頭。
前零食采購搭子楊希痛心地捂了捂胸口，並轉身上樓跟沈沛的前音樂節搭子柴川一起感嘆了一會兒情深錯付。
“為什麽不占蔔了？”姜和淙正寫著題，毫無預兆地問了一句。
沈沛說：“我知道到這個度就夠用了，再往深了研究不動。”
姜和淙：“準嗎？”
沈沛揚了揚嘴角，隨意地說：“不準。因為我心不誠。”
姜和淙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小學看過的武俠漫畫裏那個看著神神在在、眼神卻比所有人都清明的神算子。
沈沛忽然坐直了，抽出口袋裏的小本子，翻到一行一行寫著字的一頁，也沒避著姜和淙，大大咧咧地把剛剛自己說的話寫了上去。
姜和淙禮貌地收回視線，並且為沈沛這種記錄個人語錄的行為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沈沛覺察到他的目光，笑著湊了上去：“同桌，你告訴我那麽多秘密了，我也告訴你一個。”
“這個習慣……不是壞事，不用掩藏，但是我會保密的。”姜和淙真誠道。
沈沛沒繃住，笑了三分鐘。
邊笑邊把攤開的本子推到他面前。
姜和淙一行一行地看過去，才發現這不是什麽沈沛語錄集，更像是素材本，記了聽到的句子、見到的景色和看到的有意思的人等等，零零碎碎，前頭都標了日期。
“可以翻嗎？”姜和淙問。
“嗯，翻。”
沈沛的時間好像比許多人的都要厚一點。
比姜和淙的要厚上許多。
“站在學校右邊那條街的第三盞路燈下面，擡頭看第六盞，會發現月亮混了進去，替著壞掉的它亮。”
“語文老師在課上說，人要先活著，才能生活。”
“趙哥很像武俠小說裏那種劫富濟貧的寨主，應該有一把彎刀和烈馬，還有滿窖子的烈酒。”
看到“姜和淙的手好好看”的時候他頓了頓，往後只看到一個被圈了好幾遍的句號，在這些豐盈的字句裏顯得單薄又可憐。
沈沛也才意識到自己還寫了這句，抓抓頭發直白地說：“不好意思啊，好看到詞窮了。”
姜和淙笑了笑，珍重地合上本子後把它遞還了回去，然後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幹嘛？”
“看著如果會覺得開心的話，多看看。”姜和淙說。
沈沛楞了一下，回過味來才意識到姜和淙在跟他開玩笑，笑著罵了句“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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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沛到居民樓底下了才想起來自己把出租屋鑰匙給了姜和淙。
也不知道這大半個月裏的周末裏姜和淙有沒有再來住過。他自己倒是沒怎麽來過，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宿舍，周末要回家照顧沈瑜，其實也談不上照顧，沈瑜已經初二了，自己點外賣煮點飯是不成問題的。
但那天楊曉媛打電話過來讓他周末多陪陪沈瑜，怕他一個人出什麽問題，語氣小心得幾乎要成懇求，沈沛就應了下來。
沈沛站在樓底下擡頭，看到了一片黑的五樓，有些失望地聳聳肩，插著兜轉身要走。
沒走兩步就有冰冰涼涼的雨絲劃到臉上，氤氳開了淺淡的涼意。沈沛縮了縮脖子，才忽然發現已經十月下旬了。
F城的秋季其實不怎麽落雨。
沈沛攏了攏薄薄的外套，把連著的帽子套上，準備在雨下大之前趕回學校。
然後剛要沖出去就聽見有人喊他名字。
沈沛想也沒想就剎住腳步回頭，沒想到腳下沒踩穩，別著塊石頭，腳踝那裏嘎嘣一下扭著了。他的手正上下撲騰著要找個平衡，身體還是往右邊倒了下去。
沈沛一咬牙閉緊了眼睛。
預想中的頭破血流沒有到來，他的腰直直被一只手兜住了，然後順著力被撈了回來，臉在慣性的作用下直直撞上了那個人的鎖骨上，給他鼻子磕出一陣酸。
“沒事吧？”
姜和淙的手還沒松，手臂緊緊地扣住了沈沛的腰，手指虛虛地搭在他側腰上。
沈沛悶悶地應：“沒事。”
嘴唇張合之間擦過了姜和淙的鎖骨，烙下一片熱。
姜和淙下意識地松開了手。
沈沛也想自己站穩，但右腳腳踝那裏擰著一樣疼，他撲騰兩下搭住了姜和淙的手，借著他的力才穩住身形。
“完了。”沈沛揉了揉鼻子，聲音有些憋悶。
“怎、”姜和淙一開口聲音緊得有些發澀，於是清了清嗓子，才續上話，“怎麽？”
沈沛“嘶”了一聲，惋惜地說：“這一扭不知道啥時能好，校運會怎麽辦？”
“先不說這個，先去醫院。”姜和淙皺著眉說。
沈沛擺擺手：“不用，就是扭傷，屋裏有雲南白藥，噴點就好了。”
姜和淙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半蹲下來，偏過頭讓他上來。
“不用，我攙著你也能上去，沒那麽嚴重。”
姜和淙也沒動，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開口說：“五層樓，沒電梯的。”
沈沛看了看前頭漆黑望不到頭的臺階，然後慢騰騰地附身靠近姜和淙的背，把下巴墊到他肩上，手臂環到前頭，卸了半身力氣貼了上去。
姜和淙等他靠穩了才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得很穩當。
沈沛一動也不敢動。
姜和淙的手掌就托著他的大腿，隔著薄薄的校褲似乎還能感受到他手上的溫度。沈沛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早上他攤開又攥緊的手。
“你餓了嗎？”姜和淙的聲音好像是從相交疊的皮肉骨骼裏傳來的，沈而清晰。
“啊？沒有啊？怎麽了？”
姜和淙平穩地說：“聽見你咽口水了。”
沈沛“啪”地拍了一下姜和淙，然後才生硬地接上話：“你、你聽錯了。我沒有。我出門前吃了兩碗面，不可能是我。”
姜和淙應了句好。
沈沛這會兒更不敢動了，背都僵直了。
姜和淙背著沈沛爬著樓。
樓道裏的燈好著亮著的時候，沈沛就悄悄瞄兩眼姜和淙紅得莫名其妙的臉和耳朵。樓道裏的燈壞了滅了的時候，視覺暗下來，嗅覺就變得靈敏，沈沛聞到姜和淙身上帶著清爽幹凈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淡，混著雨絲的、薄薄的一層，冰涼但是柔軟。
沈沛還在琢磨著這個味道，五樓就到了。
姜和淙左手兜著沈沛，右手摸出口袋裏的鑰匙開了門，順手拍亮了燈，然後把沈沛放到了床上。
“藥箱在哪？”姜和淙問。
沈沛自己翻了個身，扒拉到床頭櫃那邊，正要拉出抽屜，姜和淙就一手按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把他不小心帶著掀起來的襯衫下擺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露出來的一小截側腰。
沈沛摸摸鼻子，默默坐了回來。
然後別著眼偷偷看姜和淙，看著他面不改色地把那兩個尷尬的小方盒往抽屜深處推了推，然後撈出了一瓶雲南白藥噴霧。
“等一下。”姜和淙把藥擱在櫃面上，轉身進了浴室，拿出塊沈沛說不用的毛巾，洗了幾遍後才出來。
沈沛靜靜地看著他。
姜和淙又彎腰從冰箱的冰凍層裏拿了幾塊冰塊包進毛巾裏，做成了個簡易小冰袋。
真好看，這個線條。沈沛看了會兒姜和淙的背影，然後在心裏評價了一句。
肩寬窄腰，線條流暢，肌肉勻稱舒展，脊骨挺拔，像一截品相很好的竹子。
沈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覺得要是能再粗一點肯定更好看。
“腿架上來。”姜和淙坐到床邊，顛了下手上包著冰塊的薄毛巾，然後偏過頭對沈沛說。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來！我自己……”沈沛伸手要去接，被姜和淙按住了手。
姜和淙看著他，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沒開口，垂了垂眼後才把手上的冰袋遞過去。
沈沛看著姜和淙的神色，莫名其妙地看出了一些無措和失落，甚至還有一絲委屈。沈沛沒來得及細想到底是為什麽，就脫口而出：“我好像不太方便……你要不幫我一下？”
然後二話沒說彎腰把鞋給脫了。
姜和淙轉過眼看他，然後“嗯”了一聲，托著他的腳架到了腿上，極小心地把冰袋輕輕覆了上去。
沈沛也是這會兒才看見自己的腳踝腫成了包子。好在冰塊被毛巾兜著，這會兒印上來才不覺得特別涼。
姜和淙做什麽事都很認真很耐心，也很安靜。就這麽按著冰袋，時不時轉轉角度，只看著沈沛的腳踝，一句話也沒說。
沈沛被看得有些尷尬，有一茬沒一茬地開始找話聊。
“你晚上不是回宿舍嗎？怎麽在這裏？”
姜和淙：“有本書落在這裏，過來取。”
沈沛直起身問：“這半個月你都在這裏？”
姜和淙“嗯”了一聲。
沈沛看了看姜和淙平靜得近乎溫和的神色，忽然脫口問：“有沒有嘗試帶阿姨去看過心理醫生？”
問出來以後沈沛就後悔了。
裴青那天對姜和淙那個態度，那麽強的攻擊性和幾乎為零的溝通欲，和姜和淙和平共處似乎都做不到，更別說去看心理醫生了。
沈沛喜歡跟姜和淙做朋友，喜歡跟他待在一起，但對於姜和淙的家庭情況始終是慎之又慎的，並沒有非要逼他說如何如何的意思，如果他不想說，沈沛也不是非要知道，如果他自己想說，沈沛可以做一位很好的傾聽者，這是做朋友的知情知趣，也是沈沛一貫的社交原則。
可能是燈光太柔和，也可能是姜和淙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沈沛還沒來得及想，看著姜和淙沈默下來就有些不落忍。
“不想說……”
“試過。”
兩個人同時開口。
姜和淙神色很平靜，接著說：“初三的時候，我和我媽的關系緩和了點，我跟她提過一次，她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拒絕了。”
對上沈沛專註的目光時，姜和淙忽然想多說點什麽，有些急切地想尋找合適的一根線把事情串起來。
沈沛沒催沒說話，小心地挪了挪位置想屈起膝蓋離姜和淙近一點。
姜和淙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他的膝蓋，低聲說了句別亂動。
沈沛應了聲“哦”，然後安安靜靜地不動了。
姜和淙淡淡地笑了笑，接著說：“剛得知我爸出軌的時候，我媽哭得很傷心，哭暈過去好幾次，然後醒來繼續哭。有時是在半夜，有時是在淩晨。再加上她對做飯這事兒形成了一種執念——我媽有潔癖，在這之前家裏都是我爸做飯，後來知道出軌以後我爸做了飯都沒吃，其實是因為在那位那邊吃完了才回來，我媽就挺崩潰的。”
“然後她就強迫癥一樣，每天都做和發現出軌那天一樣的飯菜，但是因為沒下過廚吧，經常做不好，大概做了一年還是兩年，才勉強能吃。”
沈沛急著問：“那你怎麽辦？你當時……”
姜和淙靜靜地把他曲起來的膝蓋輕輕按了下去，擺正了他的腳踝，接著說：“放心，我沒怎麽吃，晚回點她就把飯菜倒了，沒有食物中毒過。”
“你的胃病也是那會兒落下的吧？”沈沛柔著聲問。
姜和淙點了點頭：“關系緩和也是因為胃病送了醫院，我媽那以後就不強求我一定要回家吃飯了，我就開始吃食堂了。”
沈沛借著姜和淙這些話和那晚看到的場景，八九不離十地拼出了個姜和淙的過去，覺得心臟像被攥住了一樣酸一樣疼。
姜和淙起身把冰袋擱到了床頭櫃上，拿起那罐噴霧側回身。
沈沛坐在床上，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嗯？”
“抱抱。”沈沛也沒等姜和淙制止，把腿一收，半跪著坐起來，微微攤開了雙手。
姜和淙笑了笑：“不用，都過去了。”
“抱抱。”沈沛重覆了一遍。
姜和淙正想說先上藥，沒開口沈沛就知道他給的回應肯定不如他意。
沈沛想也沒想就伸手摟住了他的腰，抱緊了他。
兩個人身上帶著外頭雨絲披上來的薄薄的涼意，但沈沛的體溫會更高一點，烘得姜和淙像是抱了個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
床不高，沈沛半跪在上面直起身，臉也只能貼到姜和淙的胸膛，他聽得到心跳，但分不清是誰的。
“辛苦了小姜。”沈沛小聲說。
姜和淙擡起手，克制地摸了摸他的頭，之後笑著說：“說了都過去了，別難過，別擔心。”
沈沛松開手看他，認真地說：“你特別好，一定會有人愛你，很愛很愛你。你現在已經有了好朋友了，將來也會有愛人伴侶，你的存在對於這些人來說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阿姨說的話是不對的。”
眼睛很亮很亮。
姜和淙說：“好。知道了。記住了。”
隔天被姜和淙攙著進教室的沈沛接受了大半個班的註目禮，連帶著早來的老趙也瞪大了眼，調侃道：“你這又是騎車摔哪了？看來這次和淙學聰明了，沒上你車。”
沈沛大喇喇地伸手搭上了姜和淙的肩，笑著說：“什麽話，我同桌上了——就是臨摔的時候跳了車。”
楊希笑得最大聲。
下課就跑過來問：“你有沒有給自己算過？感覺你最近老是傷啊病啊，肩上還沒好全，腳又扭了，是不是沖著什麽東西了？”
沈沛：“上個月算了一卦，倒是有說身體會出點問題，這個月沒算過。”
“算算？”
沈沛正色道：“身為新時代青年，馬克思主義的接班人，怎麽能信這些東西？”
楊希翻了個白眼：“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三分鐘熱度。”
沈沛皺眉：“嘖，怎麽說話的！這叫做聚散有時，我和占蔔這些緣盡於此了，以後各自安好，感謝相遇。”
楊希還想說什麽，沈沛就轉過頭對姜和淙說：“晚上去買零食吧？箱子要空了。”
姜和淙點了點頭。
前零食采購搭子楊希痛心地捂了捂胸口，並轉身上樓跟沈沛的前音樂節搭子柴川一起感嘆了一會兒情深錯付。
“為什麽不占蔔了？”姜和淙正寫著題，毫無預兆地問了一句。
沈沛說：“我知道到這個度就夠用了，再往深了研究不動。”
姜和淙：“準嗎？”
沈沛揚了揚嘴角，隨意地說：“不準。因為我心不誠。”
姜和淙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小學看過的武俠漫畫裏那個看著神神在在、眼神卻比所有人都清明的神算子。
沈沛忽然坐直了，抽出口袋裏的小本子，翻到一行一行寫著字的一頁，也沒避著姜和淙，大大咧咧地把剛剛自己說的話寫了上去。
姜和淙禮貌地收回視線，並且為沈沛這種記錄個人語錄的行為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沈沛覺察到他的目光，笑著湊了上去：“同桌，你告訴我那麽多秘密了，我也告訴你一個。”
“這個習慣……不是壞事，不用掩藏，但是我會保密的。”姜和淙真誠道。
沈沛沒繃住，笑了三分鐘。
邊笑邊把攤開的本子推到他面前。
姜和淙一行一行地看過去，才發現這不是什麽沈沛語錄集，更像是素材本，記了聽到的句子、見到的景色和看到的有意思的人等等，零零碎碎，前頭都標了日期。
“可以翻嗎？”姜和淙問。
“嗯，翻。”
沈沛的時間好像比許多人的都要厚一點。
比姜和淙的要厚上許多。
“站在學校右邊那條街的第三盞路燈下面，擡頭看第六盞，會發現月亮混了進去，替著壞掉的它亮。”
“語文老師在課上說，人要先活著，才能生活。”
“趙哥很像武俠小說裏那種劫富濟貧的寨主，應該有一把彎刀和烈馬，還有滿窖子的烈酒。”
看到“姜和淙的手好好看”的時候他頓了頓，往後只看到一個被圈了好幾遍的句號，在這些豐盈的字句裏顯得單薄又可憐。
沈沛也才意識到自己還寫了這句，抓抓頭發直白地說：“不好意思啊，好看到詞窮了。”
姜和淙笑了笑，珍重地合上本子後把它遞還了回去，然後又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幹嘛？”
“看著如果會覺得開心的話，多看看。”姜和淙說。
沈沛楞了一下，回過味來才意識到姜和淙在跟他開玩笑，笑著罵了句“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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