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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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沛默默地掏出手機，取消了給那條文案是“一定要坐一次綠皮火車去拉薩”的視頻點的讚，然後又往座椅上貼了貼，側身讓出一個寬敞的過道給要去打熱水的大爺。
姜和淙就站在他左側的位置，也跟他一樣側著身。
淩晨五點的綠皮火車裏鼾聲漸停，已經到了秋天，這個點太陽還沒出來，過了個隧道出來外頭好像也沒亮多少，整個天地都像是一截長長的、灰撲撲的隧道。
沈沛困得合上眼，一手撐著座椅保持平衡，試圖能在顛簸裏淺睡一會兒，但沒等他睡穩當呢，又有人要從他身邊過去。
幾乎是每兩分鐘他都要被吵醒一次，折磨得他整個人都要精神衰弱了。
他無奈地嘆口氣，想把口罩摘下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想到車廂裏都是一種詭異的腐朽腥臭的味道，又作罷。
這時姜和淙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一下他旁邊的一塊空出來的地板——他那邊的座椅不是排得滿滿當當的六人座，而是缺了一個角的五人座，方便人靠近點往上頭行李架上放東西。五人座一邊兩個一邊三個，中間橫了塊桌子，兩個座的那邊坐了一對父子，睡得挺沈。
沈沛太缺覺，腦子轉得有點慢，不明所以地對著姜和淙眨了眨眼。
姜和淙從包裏抽出一本草稿本，問沈沛可以撕兩頁嗎。
沈沛點了點頭。
姜和淙把撕下來的兩頁紙鋪到那個空出來的小角，中間有人又要過去，差點撞到姜和淙，姜和淙握著沈沛遞出來的手穩了穩身子，然後站直了，湊到沈沛耳邊，壓低聲音說：“你坐著睡一會，我看著，沒事。”
沈沛沒客氣，蹭著另一側座椅的靠背，就地坐下了。
然後擡起手拽了拽姜和淙的衣角，低聲說：“包給我。我睡三十分鐘，你叫我，我們輪。你也要休息，過會還上臺領獎呢。”
姜和淙把包遞給他，笑著點點頭。
沈沛揉了揉眼睛，不一會兒就歪著頭睡著了。
姜和淙看他的腦袋隨著車廂顛簸晃啊晃，怕他把脖子給晃斷了，於是略微彎了彎腰，伸手托住了他的臉。
沈沛估計覺得睡得挺舒服，還蹭了蹭姜和淙的手掌。
姜和淙垂眼看了他一會，才靜靜地別開目光。
直到火車快到站，姜和淙才動了動發酸到僵得沒了知覺的手腕，小心地把手抽了回來，又伸展了一下僵直了的腰，然後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沈沛的腦袋。
沈沛皺了皺眉，邊揉眼睛邊問幾點了。
旁邊醒了好久的小男孩朗聲說：“六點半啦！車快到站了！”
他的父親拉了拉他，抱歉地對姜和淙笑了笑。姜和淙點點頭表示沒什麽事。
“怎麽沒叫我換班？”沈沛還沒醒透，說話聲有點啞，要站起來時沒地兒借力，於是沖姜和淙伸出手。
“哥哥你別拉他手啦！他手肯定酸得不得了，沒力氣拉你，我拉你起來！”小男孩熱情地沖沈沛伸出手，姜和淙也就沒伸了。
沈沛疑惑地看了姜和淙一眼，姜和淙轉開了目光。
沈沛於是偏過頭笑著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問：“這個哥哥為什麽手會酸得不得了呀？”
小男孩的爸爸笑了笑，開口說：“打我醒來，五點半吧，就看見他伸手托著你的臉，怕你睡不穩，一路上一動也沒動——哦他還是彎著腰托的，估計腰也酸著呢。”
沈沛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直直地轉過頭盯著正在眺望遠處的姜和淙。
沒一會兒，火車到站，在長長的汽笛聲裏，人潮翻湧起來，擁擠著把人往外邊推。
姜和淙終於轉回頭，見他和沈沛中間已經擠了好幾個人進來，就伸出手想去拉住沈沛，擡起的手卻忽然被緊緊攥住，然後他對上了沈沛的目光。
“走吧。”沈沛笑著說。
沈沛就這麽緊緊拉著姜和淙，穿過了人流，擠出了車門。
到了車站就開闊了，人群離散開來，他們就是站在原地不動，也沒有人會推擠他們。
人語聲也淡了，姜和淙開始聽清楚了過快的心跳聲。
他垂眼看了看兩個人還拉在一起的手，喉結上下滾了滾，卻不敢說一句話。
沈沛倒是反應大些，順了順氣後低頭看著拉在一起的手沒說話。
姜和淙的心都要蹦到嗓子眼，正想著周全禮貌地抽出手，再找個合適的話題蓋過去，手掌就被小心地按了按。
“是用右手托的吧。”沈沛沒用疑問的語氣。
姜和淙“嗯”了一聲。
“那你領著路唄，我給你按一按。”
沈沛也沒跟他商量的意思，雙手托住他的手掌開始緩慢地揉捏起來，從指節到指腹再到虎口到掌心，按得專註又細致，甚至連手腕都繞著捏了兩圈。
姜和淙幾次想打斷，看見沈沛垂著眼認真地在按手，一時又說不出話。
兩個人就這麽一個牽著另一個似的出了車站，上了網約車姜和淙才把手收回來揣進了兜裏。
“好點沒有？還是再按按？”沈沛關心著問。
姜和淙含糊地應了一句“好了”，然後歪過頭靠著窗像是要補覺。
沈沛沒吵他，挪了挪位置，靠到另一邊車門上，頭靠著車窗發著呆，腦子還是很混沌，正要理一理，但沒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到了競先門口，姜和淙叫醒了他。
沈沛揉了揉臉，沒下車，擡頭對車窗外的姜和淙說：“拿了獎回來請吃飯！我要吃學校門口新開的那家酸菜魚。”
姜和淙笑著答應了。
“那你進去吧！加油！”
“好。”
終於最終版文案發給了商家，沈沛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晃著椅子伸了個懶腰。
劃開手機突然想起來今天音樂節的照片還沒有發朋友圈，於是選了九張圖，把他和姜和淙那張自拍放在了最中間，編輯了小日記似的一大段文案就按了發送，然後順手刷起了朋友圈。
下面一條就是柴川發的，時間顯示是四十五分鐘前。文案寫的是“111牛逼”，照片配了三張，第一張是兩張獲獎證書和兩塊獎牌，一金一銀，證書的名字沒拍上來，第二張是領獎臺，姜和淙站在第一名的位置，手上公事公辦地舉著獲獎證書，第三張就是集訓大合照。
沈沛又劃過去看了一眼姜和淙的照片，看他神色淡淡，平常得像是剛解了道不算難的題一樣，身上穿著那件顛簸一天被蹭得有點皺的校服外套，估計是沒來得及換。
陽光很好，都快要給姜和淙照出一身意氣風發的模樣了，又被他無波無瀾的眼神兜了回來。
沈沛在右下角看到了半個姜康被糊掉了的側影。
鬼使神差的，沈沛又盯著姜和淙看了好一會，還把照片存了下來。
退出來以後沈沛點了個讚，評論了一句“牛逼！！！回來請吃飯！！！”，然後笑著把這兩天沒刷完的朋友圈刷完了，切回頂上看了看自己那條。
很多同學都給點了讚，在看到通知列表裏兩個姜和淙的藍天頭像時他還楞了楞，才發現是老趙也給點了讚。
沈沛抱著手機把評論一條一條回過去，在看到柴川怒極而評的一句“臥草！你和大神去看音樂節！不叫我！！！”的時候他慢悠悠地回：“月考完你不是說要專註學業，戒小說戒漫畫戒音樂節嗎？”
柴川秒回了幾個句號，然後又說：“我真服了！為什麽大神笑得那麽開心！感覺他再拿十個市一等獎都沒有去一趟音樂節開心。”
沈沛默默把那句“當然了，也不看看跟誰去的”刪了，斟酌了一會，克制地回了一句：“可能學習是快樂並痛著的吧”。
沈沛支著腦袋等姜和淙在評論區吭個聲，半天也沒等到，正要小窗找他私聊，就看見姜和淙回覆了柴川。
他說：“是的。”
沈沛想也知道他回的是那句他很快樂，但柴川估計是考懵了沒緩過來，以為他回的是第一條，又回了好幾個心碎的表情，然後轉戰111宿舍群，開始譴責沈沛和姜和淙偷跑去玩的事情。
沈沛時不時欠嗖嗖回兩個表情包，瞟了眼時間發現還一小時就到和心理醫生約的時間了，於是喊了沈瑜一塊出門。
“外套穿厚點，風大。完事兒以後帶你去吃飯，爸媽今天有事，不回來了。”沈沛一邊穿鞋一邊說。
剛揣好鑰匙拉開門，就聽到對門爆發出了一聲女人的尖叫聲，門沒關嚴實，聲音漏出來，在空蕩蕩的樓道裏碰來撞去，硬生生拉扯出了一些恐怖片的氛圍。
沈沛皺著眉，在緊接著陸陸續續響起的重物落地的聲音裏把沈瑜推回了房子裏，對他說：“你回屋裏待一會，我去看看情況。我沒喊你你別出來好嗎？”
沈瑜一向很聽話，點點頭，坐到了對著門的餐桌那邊。
沈沛把防盜門拉上後在對門門口站定，揚手用力地扣了扣門。
裏頭的聲音短暫地停了一下，沈沛聽到了有腳步聲響起來，估計是要來開門。
但沒等他走到門口，門裏的尖叫聲和哭喊聲又響了起來。
零碎地聽到什麽“姓姜的”、“不得好死”、“所有人都不愛你”的嘶喊聲，沈沛的眉頭越皺越緊，想也沒想就把虛掩著的門拉開了。
姜和淙整個人沈在沒開燈的房間裏頭，只有樓道頂上那盞燈給他鍍上一圈不分明的輪廓。他聽見聲響回頭時，沈沛也沒看清楚他眼裏是什麽樣的情緒。
燈光太暗了。
沈沛沒想那麽多，拽著姜和淙的手閃開了迎面砸過來的一本書。
沈沛安撫似的牽著他的手腕晃了晃，語調近乎稱得上溫柔，小聲地問：“走嗎？”
姜和淙幾乎就要情不自禁地點下頭，但轉眼看見頹坐在地上的裴青，看見她悲聲慟哭，單薄的肩膀好像就要哭折了一樣，他又點不下頭。
姜和淙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從沈沛手裏把手腕抽出來，也不知道自己說出“不用了，謝謝”的時候聲音有多啞。
沈沛站在原地，看姜和淙一步一步走到裏頭更深的黑暗裏，然後彎腰扶起了脫力的母親，覺得心口一陣堵，眼眶也開始發酸。
沈沛吸了吸鼻子，往外走了出去。
姜和淙緊繃著的背像突然被抽走了撐著的那支骨，聽著漸遠的腳步聲走了神。
裴青哭累了喊累了，躺在沙發上只剩下呢喃的力氣了，其實是聽不清說的什麽的，但那套話翻來覆去地喊了好多年，姜和淙腦子裏自動播起了那些帶著莫大恨意傾吐而出的話。
裴青說，什麽都是算計，沒有人愛你。不會有人愛你，你不配擁有愛。
像是在自嘲，像是在詛咒，像是在謾罵。
姜和淙靜靜地把地上亂七八糟或攤敞開或被撕爛的書一本一本收了起來，壘成一摞後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接著撿起被摔了一地的獎杯和獎牌。
有幾塊都被彈飛到了門邊。
姜和淙彎著腰要去勾最後一塊獎牌的掛繩時，那塊亮閃閃的金牌被撿了起來。
姜和淙垂眼看了那雙握住獎牌的手很久也沒有擡頭，在對方用另一只袖子珍重地把蹭上灰的獎牌擦幹凈後姜和淙才僵硬地看向他。
“那麽厲害的比賽，那麽好的金牌，同桌別丟，不喜歡的話給我好不好？”沈沛說。
姜和淙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得像被團棉花堵住一樣，說不出半句話。
沈沛還站在外頭，樓道裏的燈沒他眼睛亮。
“這麽多獎牌！你要為難死哪家小孩啊！來來來我幫你分擔分擔！”
沈沛伸手把他手上攏著的獎牌獎杯摟了一半過來，像個發橫財的小地主，滿臉“賺大了”的笑容，嘴裏還念叨著要是能有同桌這麽厲害就好了，然後不由分說地擠進了房門，自然地問：“要換鞋嗎？”
姜和淙說不用。
“行，那這些要放哪裏？”沈沛問。
姜和淙怕他磕到拐角的置物架，伸手按亮了客廳的燈。
裴青睜著眼躺在沙發上，在燈亮起來那瞬間瞳孔幾乎放大了一圈，正要開口，就被沈沛大聲的一句“阿姨好”堵了回去。
裴青才像是如夢初醒一樣，恍惚了片刻，緩慢地眨了眨眼，沒有回答。
沈沛也不見外，彎著眼睛又說：“我是沈沛，是姜和淙的同桌，我們還是一個宿舍的，就睡對床。”
裴青直直地盯著沈沛看，目光幾乎是空白的。
沈沛大大方方地讓他看，錯了步子把要擋在他身前的姜和淙輕輕擋了回去，然後又兜了兜手裏的獎牌獎杯，繼續說：“我們今天約好了要一起吃晚飯，阿姨你要不要也一起來，就在對門，我下廚！”
裴青別開眼，冷冷扔下一句“不用”，起身回了房間，似乎是關了門，但門卡在一個軸點就再關不上了。她沒再發作，也沒再出來。
姜和淙領著沈沛回了他的房間，床鋪上大喇喇倒著一個大收納箱，裏頭還有一堆被撕得破破爛爛的獲獎證書和一些獎牌。
姜和淙把懷裏那些都放進了箱子裏，再把箱子搬下了床。
沈沛二話不說湊了上來，小心翼翼地把抱著的獎牌獎杯都歸置到裏面，然後直接坐地上，側過身撿著床上七零八落的證書，好著的疊進去，壞的擱手邊攤開來放。
姜和淙也靜靜地理著，把那些撕壞的也都堆到那一堆略顯猙獰的破紙裏面，理完後拿了個新的垃圾袋要收起來扔掉，沈沛把袋子抽了過來，然後一本一本地把證書疊進去，連帶著一些碎紙片一起。
正要封口時瞥見床底下還有一片，他想也沒想趴下來，傾了半個身子進去撈。
姜和淙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也沒問，在沈沛出來時伸手墊住了床角，一句“小心”還沒說出來，沈沛的後腦勺就磕到了姜和淙的手背上。
沈沛不好意思地沖姜和淙笑了笑，把碎紙片放進袋子裏，利落地系了個蝴蝶結，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姜和淙也站了起來。
但人還沒站穩，就被沈沛緊緊地抱住了。
突如其來的沖力撞得他踉蹌了一下，連帶著心臟也在胸口撞出了劇烈的回響。
沈沛平時總是沒骨頭一樣趴著，還特別喜歡掛在別人肩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軟綿綿又熱哄哄的，這會兒抱著姜和淙的時候卻不是的。
少年人的筋骨總是長得快，皮膚來不及厚實地蓋滿裏頭每一根骨，就被那股蓬勃的勁兒撐開了，最後得了個薄而勻稱、稚拙卻堅韌的軀殼。
你長你的，我長我的，沒有契著某個特定的模子去舒展，自然擁抱也沒辦法嚴絲合縫。
奇妙的是，這卻又給人那麽多的慰藉。
沈沛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姜和淙覺得自己要被他的肋骨磨出了輪廓，只要再長久些，說不定真能嵌出個恰到好處的印子。
沈沛身上的熱源隔了衣服，遞出來也沒剩多少了。
恍惚之間姜和淙的腦子裏冒出了一個念頭——要是能就這樣，從秋天抱到夏天就好了。
沈沛的脖頸忽然被一滴溫熱的淚燙傷。
他松開姜和淙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姜和淙濕紅的眼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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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和淙就站在他左側的位置，也跟他一樣側著身。
淩晨五點的綠皮火車裏鼾聲漸停，已經到了秋天，這個點太陽還沒出來，過了個隧道出來外頭好像也沒亮多少，整個天地都像是一截長長的、灰撲撲的隧道。
沈沛困得合上眼，一手撐著座椅保持平衡，試圖能在顛簸裏淺睡一會兒，但沒等他睡穩當呢，又有人要從他身邊過去。
幾乎是每兩分鐘他都要被吵醒一次，折磨得他整個人都要精神衰弱了。
他無奈地嘆口氣，想把口罩摘下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想到車廂裏都是一種詭異的腐朽腥臭的味道，又作罷。
這時姜和淙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一下他旁邊的一塊空出來的地板——他那邊的座椅不是排得滿滿當當的六人座，而是缺了一個角的五人座，方便人靠近點往上頭行李架上放東西。五人座一邊兩個一邊三個，中間橫了塊桌子，兩個座的那邊坐了一對父子，睡得挺沈。
沈沛太缺覺，腦子轉得有點慢，不明所以地對著姜和淙眨了眨眼。
姜和淙從包裏抽出一本草稿本，問沈沛可以撕兩頁嗎。
沈沛點了點頭。
姜和淙把撕下來的兩頁紙鋪到那個空出來的小角，中間有人又要過去，差點撞到姜和淙，姜和淙握著沈沛遞出來的手穩了穩身子，然後站直了，湊到沈沛耳邊，壓低聲音說：“你坐著睡一會，我看著，沒事。”
沈沛沒客氣，蹭著另一側座椅的靠背，就地坐下了。
然後擡起手拽了拽姜和淙的衣角，低聲說：“包給我。我睡三十分鐘，你叫我，我們輪。你也要休息，過會還上臺領獎呢。”
姜和淙把包遞給他，笑著點點頭。
沈沛揉了揉眼睛，不一會兒就歪著頭睡著了。
姜和淙看他的腦袋隨著車廂顛簸晃啊晃，怕他把脖子給晃斷了，於是略微彎了彎腰，伸手托住了他的臉。
沈沛估計覺得睡得挺舒服，還蹭了蹭姜和淙的手掌。
姜和淙垂眼看了他一會，才靜靜地別開目光。
直到火車快到站，姜和淙才動了動發酸到僵得沒了知覺的手腕，小心地把手抽了回來，又伸展了一下僵直了的腰，然後若無其事地拍了拍沈沛的腦袋。
沈沛皺了皺眉，邊揉眼睛邊問幾點了。
旁邊醒了好久的小男孩朗聲說：“六點半啦！車快到站了！”
他的父親拉了拉他，抱歉地對姜和淙笑了笑。姜和淙點點頭表示沒什麽事。
“怎麽沒叫我換班？”沈沛還沒醒透，說話聲有點啞，要站起來時沒地兒借力，於是沖姜和淙伸出手。
“哥哥你別拉他手啦！他手肯定酸得不得了，沒力氣拉你，我拉你起來！”小男孩熱情地沖沈沛伸出手，姜和淙也就沒伸了。
沈沛疑惑地看了姜和淙一眼，姜和淙轉開了目光。
沈沛於是偏過頭笑著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問：“這個哥哥為什麽手會酸得不得了呀？”
小男孩的爸爸笑了笑，開口說：“打我醒來，五點半吧，就看見他伸手托著你的臉，怕你睡不穩，一路上一動也沒動——哦他還是彎著腰托的，估計腰也酸著呢。”
沈沛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直直地轉過頭盯著正在眺望遠處的姜和淙。
沒一會兒，火車到站，在長長的汽笛聲裏，人潮翻湧起來，擁擠著把人往外邊推。
姜和淙終於轉回頭，見他和沈沛中間已經擠了好幾個人進來，就伸出手想去拉住沈沛，擡起的手卻忽然被緊緊攥住，然後他對上了沈沛的目光。
“走吧。”沈沛笑著說。
沈沛就這麽緊緊拉著姜和淙，穿過了人流，擠出了車門。
到了車站就開闊了，人群離散開來，他們就是站在原地不動，也沒有人會推擠他們。
人語聲也淡了，姜和淙開始聽清楚了過快的心跳聲。
他垂眼看了看兩個人還拉在一起的手，喉結上下滾了滾，卻不敢說一句話。
沈沛倒是反應大些，順了順氣後低頭看著拉在一起的手沒說話。
姜和淙的心都要蹦到嗓子眼，正想著周全禮貌地抽出手，再找個合適的話題蓋過去，手掌就被小心地按了按。
“是用右手托的吧。”沈沛沒用疑問的語氣。
姜和淙“嗯”了一聲。
“那你領著路唄，我給你按一按。”
沈沛也沒跟他商量的意思，雙手托住他的手掌開始緩慢地揉捏起來，從指節到指腹再到虎口到掌心，按得專註又細致，甚至連手腕都繞著捏了兩圈。
姜和淙幾次想打斷，看見沈沛垂著眼認真地在按手，一時又說不出話。
兩個人就這麽一個牽著另一個似的出了車站，上了網約車姜和淙才把手收回來揣進了兜裏。
“好點沒有？還是再按按？”沈沛關心著問。
姜和淙含糊地應了一句“好了”，然後歪過頭靠著窗像是要補覺。
沈沛沒吵他，挪了挪位置，靠到另一邊車門上，頭靠著車窗發著呆，腦子還是很混沌，正要理一理，但沒一會兒就睡過去了。
到了競先門口，姜和淙叫醒了他。
沈沛揉了揉臉，沒下車，擡頭對車窗外的姜和淙說：“拿了獎回來請吃飯！我要吃學校門口新開的那家酸菜魚。”
姜和淙笑著答應了。
“那你進去吧！加油！”
“好。”
終於最終版文案發給了商家，沈沛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晃著椅子伸了個懶腰。
劃開手機突然想起來今天音樂節的照片還沒有發朋友圈，於是選了九張圖，把他和姜和淙那張自拍放在了最中間，編輯了小日記似的一大段文案就按了發送，然後順手刷起了朋友圈。
下面一條就是柴川發的，時間顯示是四十五分鐘前。文案寫的是“111牛逼”，照片配了三張，第一張是兩張獲獎證書和兩塊獎牌，一金一銀，證書的名字沒拍上來，第二張是領獎臺，姜和淙站在第一名的位置，手上公事公辦地舉著獲獎證書，第三張就是集訓大合照。
沈沛又劃過去看了一眼姜和淙的照片，看他神色淡淡，平常得像是剛解了道不算難的題一樣，身上穿著那件顛簸一天被蹭得有點皺的校服外套，估計是沒來得及換。
陽光很好，都快要給姜和淙照出一身意氣風發的模樣了，又被他無波無瀾的眼神兜了回來。
沈沛在右下角看到了半個姜康被糊掉了的側影。
鬼使神差的，沈沛又盯著姜和淙看了好一會，還把照片存了下來。
退出來以後沈沛點了個讚，評論了一句“牛逼！！！回來請吃飯！！！”，然後笑著把這兩天沒刷完的朋友圈刷完了，切回頂上看了看自己那條。
很多同學都給點了讚，在看到通知列表裏兩個姜和淙的藍天頭像時他還楞了楞，才發現是老趙也給點了讚。
沈沛抱著手機把評論一條一條回過去，在看到柴川怒極而評的一句“臥草！你和大神去看音樂節！不叫我！！！”的時候他慢悠悠地回：“月考完你不是說要專註學業，戒小說戒漫畫戒音樂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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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沛默默把那句“當然了，也不看看跟誰去的”刪了，斟酌了一會，克制地回了一句：“可能學習是快樂並痛著的吧”。
沈沛支著腦袋等姜和淙在評論區吭個聲，半天也沒等到，正要小窗找他私聊，就看見姜和淙回覆了柴川。
他說：“是的。”
沈沛想也知道他回的是那句他很快樂，但柴川估計是考懵了沒緩過來，以為他回的是第一條，又回了好幾個心碎的表情，然後轉戰111宿舍群，開始譴責沈沛和姜和淙偷跑去玩的事情。
沈沛時不時欠嗖嗖回兩個表情包，瞟了眼時間發現還一小時就到和心理醫生約的時間了，於是喊了沈瑜一塊出門。
“外套穿厚點，風大。完事兒以後帶你去吃飯，爸媽今天有事，不回來了。”沈沛一邊穿鞋一邊說。
剛揣好鑰匙拉開門，就聽到對門爆發出了一聲女人的尖叫聲，門沒關嚴實，聲音漏出來，在空蕩蕩的樓道裏碰來撞去，硬生生拉扯出了一些恐怖片的氛圍。
沈沛皺著眉，在緊接著陸陸續續響起的重物落地的聲音裏把沈瑜推回了房子裏，對他說：“你回屋裏待一會，我去看看情況。我沒喊你你別出來好嗎？”
沈瑜一向很聽話，點點頭，坐到了對著門的餐桌那邊。
沈沛把防盜門拉上後在對門門口站定，揚手用力地扣了扣門。
裏頭的聲音短暫地停了一下，沈沛聽到了有腳步聲響起來，估計是要來開門。
但沒等他走到門口，門裏的尖叫聲和哭喊聲又響了起來。
零碎地聽到什麽“姓姜的”、“不得好死”、“所有人都不愛你”的嘶喊聲，沈沛的眉頭越皺越緊，想也沒想就把虛掩著的門拉開了。
姜和淙整個人沈在沒開燈的房間裏頭，只有樓道頂上那盞燈給他鍍上一圈不分明的輪廓。他聽見聲響回頭時，沈沛也沒看清楚他眼裏是什麽樣的情緒。
燈光太暗了。
沈沛沒想那麽多，拽著姜和淙的手閃開了迎面砸過來的一本書。
沈沛安撫似的牽著他的手腕晃了晃，語調近乎稱得上溫柔，小聲地問：“走嗎？”
姜和淙幾乎就要情不自禁地點下頭，但轉眼看見頹坐在地上的裴青，看見她悲聲慟哭，單薄的肩膀好像就要哭折了一樣，他又點不下頭。
姜和淙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從沈沛手裏把手腕抽出來，也不知道自己說出“不用了，謝謝”的時候聲音有多啞。
沈沛站在原地，看姜和淙一步一步走到裏頭更深的黑暗裏，然後彎腰扶起了脫力的母親，覺得心口一陣堵，眼眶也開始發酸。
沈沛吸了吸鼻子，往外走了出去。
姜和淙緊繃著的背像突然被抽走了撐著的那支骨，聽著漸遠的腳步聲走了神。
裴青哭累了喊累了，躺在沙發上只剩下呢喃的力氣了，其實是聽不清說的什麽的，但那套話翻來覆去地喊了好多年，姜和淙腦子裏自動播起了那些帶著莫大恨意傾吐而出的話。
裴青說，什麽都是算計，沒有人愛你。不會有人愛你，你不配擁有愛。
像是在自嘲，像是在詛咒，像是在謾罵。
姜和淙靜靜地把地上亂七八糟或攤敞開或被撕爛的書一本一本收了起來，壘成一摞後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接著撿起被摔了一地的獎杯和獎牌。
有幾塊都被彈飛到了門邊。
姜和淙彎著腰要去勾最後一塊獎牌的掛繩時，那塊亮閃閃的金牌被撿了起來。
姜和淙垂眼看了那雙握住獎牌的手很久也沒有擡頭，在對方用另一只袖子珍重地把蹭上灰的獎牌擦幹凈後姜和淙才僵硬地看向他。
“那麽厲害的比賽，那麽好的金牌，同桌別丟，不喜歡的話給我好不好？”沈沛說。
姜和淙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得像被團棉花堵住一樣，說不出半句話。
沈沛還站在外頭，樓道裏的燈沒他眼睛亮。
“這麽多獎牌！你要為難死哪家小孩啊！來來來我幫你分擔分擔！”
沈沛伸手把他手上攏著的獎牌獎杯摟了一半過來，像個發橫財的小地主，滿臉“賺大了”的笑容，嘴裏還念叨著要是能有同桌這麽厲害就好了，然後不由分說地擠進了房門，自然地問：“要換鞋嗎？”
姜和淙說不用。
“行，那這些要放哪裏？”沈沛問。
姜和淙怕他磕到拐角的置物架，伸手按亮了客廳的燈。
裴青睜著眼躺在沙發上，在燈亮起來那瞬間瞳孔幾乎放大了一圈，正要開口，就被沈沛大聲的一句“阿姨好”堵了回去。
裴青才像是如夢初醒一樣，恍惚了片刻，緩慢地眨了眨眼，沒有回答。
沈沛也不見外，彎著眼睛又說：“我是沈沛，是姜和淙的同桌，我們還是一個宿舍的，就睡對床。”
裴青直直地盯著沈沛看，目光幾乎是空白的。
沈沛大大方方地讓他看，錯了步子把要擋在他身前的姜和淙輕輕擋了回去，然後又兜了兜手裏的獎牌獎杯，繼續說：“我們今天約好了要一起吃晚飯，阿姨你要不要也一起來，就在對門，我下廚！”
裴青別開眼，冷冷扔下一句“不用”，起身回了房間，似乎是關了門，但門卡在一個軸點就再關不上了。她沒再發作，也沒再出來。
姜和淙領著沈沛回了他的房間，床鋪上大喇喇倒著一個大收納箱，裏頭還有一堆被撕得破破爛爛的獲獎證書和一些獎牌。
姜和淙把懷裏那些都放進了箱子裏，再把箱子搬下了床。
沈沛二話不說湊了上來，小心翼翼地把抱著的獎牌獎杯都歸置到裏面，然後直接坐地上，側過身撿著床上七零八落的證書，好著的疊進去，壞的擱手邊攤開來放。
姜和淙也靜靜地理著，把那些撕壞的也都堆到那一堆略顯猙獰的破紙裏面，理完後拿了個新的垃圾袋要收起來扔掉，沈沛把袋子抽了過來，然後一本一本地把證書疊進去，連帶著一些碎紙片一起。
正要封口時瞥見床底下還有一片，他想也沒想趴下來，傾了半個身子進去撈。
姜和淙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也沒問，在沈沛出來時伸手墊住了床角，一句“小心”還沒說出來，沈沛的後腦勺就磕到了姜和淙的手背上。
沈沛不好意思地沖姜和淙笑了笑，把碎紙片放進袋子裏，利落地系了個蝴蝶結，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姜和淙也站了起來。
但人還沒站穩，就被沈沛緊緊地抱住了。
突如其來的沖力撞得他踉蹌了一下，連帶著心臟也在胸口撞出了劇烈的回響。
沈沛平時總是沒骨頭一樣趴著，還特別喜歡掛在別人肩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軟綿綿又熱哄哄的，這會兒抱著姜和淙的時候卻不是的。
少年人的筋骨總是長得快，皮膚來不及厚實地蓋滿裏頭每一根骨，就被那股蓬勃的勁兒撐開了，最後得了個薄而勻稱、稚拙卻堅韌的軀殼。
你長你的，我長我的，沒有契著某個特定的模子去舒展，自然擁抱也沒辦法嚴絲合縫。
奇妙的是，這卻又給人那麽多的慰藉。
沈沛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姜和淙覺得自己要被他的肋骨磨出了輪廓，只要再長久些，說不定真能嵌出個恰到好處的印子。
沈沛身上的熱源隔了衣服，遞出來也沒剩多少了。
恍惚之間姜和淙的腦子裏冒出了一個念頭——要是能就這樣，從秋天抱到夏天就好了。
沈沛的脖頸忽然被一滴溫熱的淚燙傷。
他松開姜和淙的時候已經看不到姜和淙濕紅的眼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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