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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車開得穩,沈沛坐在靠窗的位置,從包裏掏出了零零散散一堆吃的擱到桌面上,一邊啃著塊面包一邊對姜和淙說:“吃點吃點,先墊墊,那裏不讓帶吃的喝的進去,估計裏面有賣,但是肯定貴,咱不花冤枉錢。而且你還有胃病呢,不能餓著了。”

姜和淙點點頭,拿了個紅豆派來吃。

沈沛囫圇把面包塞進嘴裏,灌了口椰汁後小聲地打了個嗝。

“吶,我跟你講,這次的拼盤音樂節有一個我特別特別喜歡的歌手。”

姜和淙把嘴裏的紅豆派咽下去,自然地接上話:“徐頌嗎?”

沈沛驚喜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很難不知道吧,沈沛這種特別外放、分享欲極強的人,他的喜好就像是一間播報著“歡迎光臨瞧瞧看看”的開敞房間,誰路過都能知道個一二,再加上他假期一天能更二十多條的朋友圈,整個人幾乎就是一個公開透明的匣子,好惡都太分明。

“你朋友圈經常推他的歌。”姜和淙回答。

沈沛笑得開心:“你有去聽嗎?我去!真的特別好聽!我喜歡他好久了!這次是我第一次沖他的線下,可把我激動死了。”

姜和淙笑著沒答。

正當沈沛要傾情安利一下自己喜歡的歌手時姜和淙的手機響了,因為充電口在沈沛這一側,他幫忙拔下來遞給他的時候瞟到了一眼,是個沒備註的號碼。

姜和淙掃了一眼就接起來了。

“嗯…有事,不去了…還行……不用。”

姜和淙的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麽特別大的情緒起伏,沈沛卻敏銳地感知到了他平平的語調下面難掩的焦躁和抵觸,非常似曾相識。

姜和淙掛了電話後沈沛若無其事地幫他再充上電,沒有問什麽。

姜和淙看著沈沛在手機上漫無目的地滑動屏幕翻著應用頁,卻半天不點進去任何一個,於是開口問:“怎麽了?”

沈沛“啊”了一聲,按熄了手機屏幕,然後笑著說:“沒事沒事,我困了,睡一會哈,快到了叫我!”

姜和淙“嗯”了一聲,看著沈沛偏著頭趴下,圓圓的後腦勺沖著他,心裏壓上的某塊石頭好像就被顛掉了,盡管動車開得很穩。

半晌後,姜和淙低聲開口說:“剛剛是我爸。他是教師代表之一,問我怎麽沒去聚餐。”

沈沛沒應,像是睡著了。

姜和淙沒有再說什麽,直到聽見沈沛悶悶的一聲“我知道”,才笑了笑接著說:“他和我媽分開挺多年了,九月那會兒才正式離婚的。我爸在競先教書,一離完婚我媽就給我辦了轉學。”

沈沛慢慢地把頭轉回來,睜著眼睛看他。

姜和淙別開了對視的目光,慢慢地尋找著合適的措辭,找了半天還是覺得內容乏善可陳,這事兒其實也就是這樣,沒什麽別的好說。

“我爸出軌,離婚也是我爸提的。我媽一直不同意,所以才拖了這麽多年。九月那會兒,我外公身體開始不太好,我媽大概是因為這個,想通了吧,就同意離婚了。”

長段的敘述本來也不是姜和淙擅長的,再加上還是自我剖析,聽著姜和淙有些暗啞的聲音都讓人覺得難受,沈沛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開口說:“不講這個了,不管上一輩怎麽樣,你把自己過好就好。”

姜和淙笑了笑,點了點頭。

沈沛覺得沒什麽意思,這種大道理誰都懂,但大多是隔靴搔癢,哪有人能真正脫離開家庭環境去生活,哪怕他自己這麽刻意地拉遠和那個家的地理距離,心理上始終還是止步不前,一個電話一切就會歸回原位。

一個半小時後他們出了動車站,打車到了露天公園。

入場後他們找了個位置鋪開包裏的野餐墊坐了下來,沈沛對著門票跟他介紹著幾個熟悉的樂隊,邊講邊哼兩句他們的代表作,跟聽相聲似的,特別有意思,隔壁倆野餐墊的朋友們都湊了過來,時不時還搭兩句腔。

講到徐頌時一群人互相碰了碰眼神,像對上暗號一樣,一秒鐘認了親,每個人都把自己包裏的應援物掏了出來,什麽小卡、熒光棒、應援旗、手牌一應俱全,特別熱情地開始你給我塞我給你塞,兩手空空的沈沛和姜和淙默默退遠了兩步。

姜和淙倒是沒什麽,沈沛是覺得不太好意思,因為他啥也沒帶。

不過他很快就被一個漂亮姐姐拉了過去,二話不說地往他手裏塞了一堆的東西,塞完後還捏捏他的臉,笑著說:“真可愛一小孩。”

然後江湖女俠一樣揮揮手去了,去調試自己堪比大炮的長焦鏡頭了。

沈沛樂得笑了半天,把物料理了理,塞了一根應援棒到姜和淙手裏,然後拿著個紋身貼往臉上一蓋,用包裏的濕巾擦了擦後揭下來,臉上就印了只簡筆畫松鼠上去。

姜和淙正琢磨著應援棒開關在哪,一擡頭正好和湊上來的沈沛對上了視線。

兩個人挨得很近,只要再往前傾一點點,鼻尖就會碰上鼻尖。

沈沛指著自己臉上貼上的紋身,彎著眼睛問他好不好看。

沈沛很白,皮膚也很好,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扇下一小截影,隨著眨眼的頻率時不時晃著。

沈沛的鼻梁很挺,弧度卻不生硬,流暢得像是一筆畫成的。嘴唇也很薄,唇色偏淺,靜下來的時候看其實會顯得有些脆弱。

“好不好看啊?”沈沛晃了晃手,指著他的臉問。

姜和淙錯開目光,喉結滾了一下,才低聲說了句好看。

沈沛打了個響指:“好看就好!你也來一個!我幫你弄!”

然後一手摟住姜和淙的脖子把他拉過來,另一手把紋身貼往他臉上輕輕蓋上去,拿著濕巾滲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地把底下的紙撕下來,看見一只完整的松鼠印在了姜和淙臉上的時候才松口氣。

沈沛沒立刻松開手,依舊是一手托著他脖子,另一手捏著他的臉左右看了看,才滿意地松開手。

“真帥啊同桌。拍個照!”沈沛打開了手機自拍,旁邊空出好大一塊位置。

見姜和淙楞在那沒有過來,於是不嫌麻煩地挪了挪屁股,湊到他身邊,左手摟過他的脖子掛到他身上,還比了個耶。

合照裏兩個人的眼睛裏映著盎然笑意。

沈沛邊看照片邊誇著真帥,過會兒又自言自語地嘀咕著:“這天兒有這麽熱嗎?怎麽耳朵都紅了。”

姜和淙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反應過來太明顯了,又把手搭在了脖子上。

好在沈沛只是隨口一說,沒再往深了問,過會兒第一個樂隊上場了,他立刻蹦了起來,還拔蘿蔔似的拽著姜和淙的手把他拉了起來。

沈沛跟著架子鼓的節奏蹦得歡實,手還跟著一揮一揮。

盡管他剛跟姜和淙說他不認識這個樂隊。

陽光很好,風也很好。

姜和淙拿出手機,打開了很久很久沒有用過的相機,錄下了沈沛跟著人群和音樂跳得忘我的樣子。

鏡頭裏沈沛突然回頭,跟著人群一起,卻又是對他的,大喊著:“一起跳舞吧!!!”

姜和淙也跟著蹦跟著跳跟著揮手,甚至還能跟著唱兩句。

“我們!好像!僵屍啊!!!”沈沛偏過頭對著他的耳朵大吼。

姜和淙笑著大聲應:“是啊——”

蹦到天擦黑,大家都撐不住了,坐倒了一片。

正好這會兒唱的是抒情歌,懶懶躺成大字型來聽也特別舒服。

沈沛剛要說好渴啊,旁邊給他塞物料的漂亮姐姐就遞了兩瓶沒開過的水給他。

“謝謝!我把錢轉你吧!”沈沛坐了起來,掏出手機準備掃碼,就掃上了姐姐的好友碼,他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只見那個姐姐神秘地說:“給你看幾張好圖。”

沈沛以為是徐頌的什麽圖,也就發送了好友申請,對方很快通過後就甩了一堆的圖過來。沈沛把錢轉完才點開來看。

一張一張劃到最後之後,他默默地點了保存,正要解釋什麽,就看見姐姐彈來一條“友誼長存”,一時又覺得沒什麽好解釋的了。

不過這姐一定是個cp站姐,拍得跟真的似的。

沈沛心不在焉地把一瓶水遞給姜和淙,腦子裏一會是照片裏自己捧著姜和淙的臉的樣子,一會又是轉過頭和姜和淙笑著對視的樣子。

“怎麽了?”姜和淙問。

沈沛被問得一心虛,脫口就是一句“友誼長存”。

兩個人都沈默地楞在了原地,姜和淙眼裏帶著幾分疑惑。

沈沛尷尬地“哈哈”了兩聲,拿著水瓶跟他碰了碰,補了句“幹杯”,顯得特別官方正派。

然後迅速轉過頭灌了一大口水。

到了約莫十點半,終於到了徐頌。

在放他的先導片的時候一向話多的沈沛緊張得直挫姜和淙的手,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好像語言系統裏只剩下“我緊張”三個字。

姜和淙拍了拍他的手,絲毫不心疼地看了眼自己被抓皺了的校服,默默把應援棒遞到了他另一只手上。

倒計時結束,徐頌從升降臺上探出頭時全場爆發出了尖叫和掌聲。

沈沛也在大聲叫,不過叫一半就啞了。

姜和淙偏過頭看過去,看到沈沛眼眶紅了。

眼睛裏覆著薄薄的一層水膜,映著舞臺的光,宛轉又明亮,含著愛意和感動的、很生動的一雙眼睛,裏面像有一簇永不雕零的春天。

很會愛人的一雙眼睛。

姜和淙看著沈沛跟著唱跟著蹦,跟著淚流滿面,鮮活熱烈得讓他恍神。

徐頌唱了六首,每一首沈沛都會常,歌詞不錯一字。

姜和淙錄了很多視頻,錯過人群,把沈沛和他的夢想都錄到了一個取景框裏。

最後一首歌最經典的成名作唱完時,周圍許多人在哭泣在相擁,也有人在接吻。

沈沛忽然轉過身抱住了他,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抓住什麽,好來證明這不是一場夢。

沈沛的側臉貼在姜和淙的鎖骨上,半邊沒有沒入衣領的已經被沈沛輕顫的眼睫烙住了,瞬間麻了半邊。

沈沛的頭發蹭到姜和淙的脖子上,磨出了細碎的癢,帶起了一串細小的電流,把姜和淙定在了原地。

姜和淙好像比他還恍惚些,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心跳漏一拍以後趕了多少拍要追回來,發了狠一樣在沸騰著,聲響大得讓姜和淙有些不知所措。

姜和淙一邊怕自己過快的心跳就被沈沛貼在胸膛上的左耳聽見,一邊又好像不舍得松開一點手。

沈沛沒抱多久就松開了,隨手抹了把臉,繼續淚眼朦朧地盯著已經沒有人的舞臺,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之前……有過覺得很難撐過去的時候,就是聽徐頌的歌,才找到了一點寄托,”沈沛的聲音不大,因為哭過,聲音變得有些啞,他笑了笑接著說,“很俗套的故事,但確實是這樣的,因為覺得好聽,會開始期待他下一張專輯,那會兒有個喜歡的東西可以盼,就覺得好像活過來了。”

姜和淙克制地拍了拍他的肩。

沈沛擺擺手:“嗐,別擔心我,我就是激動的,這會有點繃不住。”

旁邊哭得稀裏嘩啦的漂亮姐姐一邊罵著這粉底液不防水一邊給他遞了紙。

沈沛接過紙和姜和淙對視了一眼,沒忍住笑出了聲。

散了場出來發現已經超了時間,回程的車已經發了。邊上很多人都在抱怨主辦方的時間安排——畢竟確實是少見把音樂節開到晚上十一點半的,疲憊的人群裏時不時要冒出幾句死氣沈沈的罵聲。

一眾蹲守的黑車司機時不時扒拉住落單的人問要不要坐車,還有黃牛倒賣十塊錢的礦泉水。

本該安安靜靜的深夜街道這會兒竟然顯得有些熱鬧。

沈沛總是說自己情緒不穩定,其實並不是,在這種時候他顯得特別可靠,一邊和姜和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邊在手機裏查詢著返程的票。

姜和淙也沒催沒急,拿著手機一起找著票。

動車票都賣完了,最早的火車票在淩晨四點半發車,但只剩站票,考慮到姜和淙還要趕回去參加頒獎典禮,也只有這個選擇了。

沈沛跟姜和淙說了大概情況後問他怎麽想。

姜和淙當然沒問題,因為他剛剛也就只找到了這趟的票。

“這事兒其實賴我,沒及時……”

姜和淙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不賴誰不怪誰,並沒有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為什麽要怪誰?”

沈沛一時說不出話。

姜和淙把手機屏幕轉給他看,接著說:“我們有兩個人,遇到問題就一起解決,不用你去承擔什麽。”

“就算解決不了,最差也就是錯過頒獎典禮,在我看來它並沒有那麽重要,沒有來看音樂節重要。”

沈沛緩慢地眨了眨眼,旋即低下頭買著票,過好一會兒才應了句“嗯”。

“我們先去海底撈待一會兒,兩點左右打個車坐到車站,然後趕這趟火車——左拐。”姜和淙邊看導航邊說。

沈沛把手機裏的地圖查詢關了,鎖了屏,靜靜地和姜和淙並肩走著。

人群在各個岔路口一波一波地分流,走到海底撈那條街道的時候只剩三三兩兩了,沈沛看著海底撈亮著的燈牌,揉了揉眼睛。

“走吧,但估計沒位置,地圖上說幾分鐘前874個人去過,”姜和淙把手機關了省電,看著街道對面的紅綠燈,在變燈時提醒了發呆的沈沛一句,又接著說,“待到兩點,我約上車了,兩點到。”

“好。”沈沛點了點頭。

海底撈不愧是漂泊人的第二個老家——裏裏外外都是看完音樂節的人,裏頭坐滿了不說,外邊大廳的椅子也擠著人,地上靠墻坐了一整排,大家都面容憔悴、神色倦倦,只時不時低頭跟身邊人低語兩句,匯在一起成了悶悶的低響,真給人一種置身難民窟的感覺。

而海底撈的服務員對講機響個不停,嘴裏一邊跟領班匯報情況,一邊笑著問坐地上的人要不要喝點什麽,像是個大型精分現場。

沈沛和姜和淙入鄉隨俗地靠墻坐了下來。

經過的服務員停住腳步,往他們兩人手裏塞了個零食包,態度極好地說:“這是一些零食,您可以先墊墊肚子,前面排單的人還很多,可能得麻煩您稍等一會兒,有想喝什麽嗎?”

沈沛誠實道:“我們沒有排單,想借個地兒休息一下,不用麻煩您了,謝謝!”

服務員擺擺手,大大咧咧笑著說:“沒排也沒關系!零食拿去吃,要喝什麽也可以跟服務員講,領班說大家選擇來這裏歇腳就是一種對我們的信任,不論怎麽樣都要認真對待這份信任。”

沈沛豎了個拇指,讚嘆道:“大格局。”

服務員拍了拍他的頭轉身忙去了,沈沛轉頭問姜和淙要喝什麽,卻見姜和淙手上拿著一杯酸梅湯,遞到了他眼前。

沈沛接了過來,笑瞇瞇地問他哪來的飲料。

姜和淙眼神閃了閃,劃開手機狀似不在意道:“前邊拿的。”

“哦——那你自己不喝嗎?”沈沛問。

姜和淙搖了搖頭說不渴。

沈沛半點不信,把酸梅湯遞給他:“分你。”

姜和淙喉結滾了滾,飛快瞥了一眼那杯酸梅湯,正要開口,沈沛又接上話:“喏,怕你有潔癖,你先喝。我不介意的。”

姜和淙脫口而出:“我也不介意。”

“你說的啊,那我先喝了,”沈沛一口悶掉了一半,另一半正要遞給姜和淙,杯子卻半道拐了個彎,“我信你個頭,就你那一天洗三遍杯子的樣子,沒潔癖誰信呢?”

“不逗你了,剛剛服務員姐姐說想吃想喝零食飲料自取,沒排單也沒關系。我去給你倒一杯,你要喝什麽?”沈沛站起身說。

“酸梅湯。”姜和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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